导语｜10月14日，沙特在麦加地区以“不道德行为”为由处决两名孟加拉国公民，官方称二人侵犯宗教场所的神圣性。作者质疑：官方未披露故意杀人情节、关键事实严重不足，却动用最严厉刑罚，既解释不清为何非处死不可，也交代不清外籍被告的程序保障，处罚与行为危害明显失衡。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10月14日，沙特在麦加地区处决两名孟加拉国公民。按照沙特内政部公布的说法，一男一女因在麦加一座清真寺内实施被称为“不道德行为”的举动，被法院判处死刑，判决经核准后执行。官方强调，两人侵犯了特定时间与场所的神圣性。然而，仅就已经公开的理由而言，这一处决极不人道，刑罚的严厉程度已经远远超出社会应当接受的合理边界。
▲ 沙特首都利雅得的内政部大楼。本案处决消息由该部门发布。
清真寺的庄严应当得到尊重。对穆斯林而言，宗教场所承载信仰、礼拜与共同体秩序；麦加又具有特殊地位。任何进入当地生活、工作或旅行的人，都有义务遵守法律，尊重宗教习俗。维护宗教场所秩序，是沙特政府可以履行的职责。真正需要追问的是：维护这种秩序，为什么必须夺走人的生命？
尊重宗教传统，不能让刑罚失去边界。社会可以严厉谴责亵渎宗教场所的行为，法律也可以追究相应责任，但从“行为应受惩罚”到“行为人必须被处死”，中间存在一道不能省略的论证。宗教感情受到冒犯，并不自动构成剥夺生命的充分理由。国家使用最严厉刑罚，必须承担最严格的说明责任。
这起案件首先暴露的是公开信息不足。阿拉伯语通报中的相关措辞具有性行为或性不端的含义，但官方没有公布具体行为、双方关系、是否存在胁迫，以及证据如何形成。因此，不能把案件直接写成已经查明的“通奸”，也不能自行断定完全出于自愿。严肃批评必须建立在事实边界之内。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已公开通报没有披露故意杀人情节，而主要以行为恶劣和侵犯宗教场所神圣性解释处决。在如此有限的说明之下，两条生命已经被不可逆地终结。执行机关公布了结果，却没有向公众提供足以理解这一极刑决定的详细事实与裁判理由。公众有充分理由质疑，这样的处罚究竟如何与行为危害相匹配。
更关键的是，此案被官方归入“裁量性惩罚”，即塔齐尔。这意味着，它不能简单理解为法官面对一项固定宗教刑罚而别无选择。沙特司法实践中的这类处罚具有裁量空间，并可能被判至死刑。既然存在裁量，就必须解释为何较轻处罚不足以实现治理目标，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永久剥夺生命。
把“神圣场所”作为加重因素，可以解释从严追责的考虑，却无法单独证明死刑必要。刑罚应当结合行为性质、实际损害、主观恶性与具体情节作出判断。场所的宗教意义再重大，也不能替代对这些问题的审查。否则，“维护神圣”就容易成为无限抬高刑罚的理由，使生命保障退居次要位置。
▲ 夜幕下的麦加大清真寺，克尔白位于礼拜院落中央。
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对生命权的解释，为此提供了重要衡量标准：保留死刑国家所适用的“最严重罪行”，应受到严格限制，涉及故意剥夺生命；未直接、故意造成死亡的性犯罪不能据此成为判处死刑的基础，通奸等行为更不能成为处决理由。按照这一标准，沙特通报已经披露的事实，显然不足以说明处决的正当性。
即使暂不讨论全面废除死刑，仅从刑罚适度的角度看，这次处决也难以令人接受。法律维护秩序，需要惩戒与预防，也必须保留纠错、悔改和重返社会的可能。对于没有公开披露致命后果的案件，直接以死亡封闭所有可能，体现的是惩罚权过度扩张。它向社会传递的威慑，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人命代价。
两名被处决者均为外国公民，也使程序保障格外重要。外籍被告能否理解指控，能否获得有效翻译、律师帮助和领事协助，直接影响其辩护能力。不能仅凭国籍断言本案存在歧视，更不能在没有证据时认定遭到刑讯；但官方通报没有提供这些保障的具体情况，外界便难以独立判断审判是否充分保护了当事人的权利。
人权组织此前对其他外籍被告案件的调查，已经提出语言障碍、法律援助不足等问题。这些材料不能直接移植为本案事实，却说明相关担忧有现实背景。面对两名外籍人员的死刑案件，沙特当局有必要作出更充分、可核实的解释。对生命的保障越薄弱，司法程序就越不能只靠原则性声明取得信任。
判决获得核准、执行得到王室命令，也不能消除上述问题。程序走完，意味着决定经过既定环节，并不自动证明处罚适度。一个极端严厉的判决，即使经过多次审查，仍然需要接受必要性与比例性的检验。死刑无法补救，国家就更应当在执行之前证明，裁判经得起对事实、证据与刑罚边界的严格追问。
对沙特的批评，应当明确指向这次处决及其司法选择，避免扩大成对伊斯兰信仰或穆斯林群体的攻击。宗教信仰值得尊重，信徒维护礼拜场所的感情也应受到理解。国家究竟如何解释传统、如何选择刑罚，则属于可以讨论、可以质疑的公共权力问题。严厉批评一次处决，并不需要贬低任何人的信仰。
从中国百姓的视角看，尊重各国国情、反对以外部力量任意干预他国内政，与对具体处决表达道义谴责，可以同时成立。承认沙特拥有自己的法律制度，不等于必须赞同其每一项司法决定。尊重文明差异，也应当允许人们围绕生命尊严展开坦诚讨论，而非要求面对明显失衡的惩罚保持沉默。
▲ 麦加大清真寺及周边城市景观，信众聚集于克尔白周围。
沙特当局应当在保护相关人员隐私的前提下，说明关键事实、定罪依据、量刑理由及辩护保障，并对类似案件的裁量性死刑进行严格限制。外国公民也应获得清晰、可预期的法律信息和有效的司法救济。维护宗教场所秩序，应当依靠适度处罚与可信程序，而不能过度依赖夺命式威慑。
宗教场所可以神圣，人的生命也必须受到严肃对待。沙特完全有权要求人们尊重清真寺，却应当为此次选择处决承担批评。没有充分公开、足以支撑极刑的理由，就以国家力量终结两条生命，这种做法应受到明确谴责。守护信仰的庄严，应当体现克制；如此冷酷的处决，已经太过。
本文作者：以色列飞飞 首发平台：腾讯新闻（2026-10-16）本文为原创作品，已由权利人授权在本平台同步发布，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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