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男护工自述:伺候58岁半瘫女雇主,最难的不是擦身而是这一点

我叫王振山,今年五十三岁,做护工十一年。之前在建筑工地干了十几年,腰伤了,干不动了,转行进的这一行。刚开始只接男病人,后来那家医院的老护士长说,老王你手稳、话少、人干净,女雇主那边也难找男护工,你试试。

我现在照顾的这位,姓孔,五十八岁,以前在市里一所中学教语文。两年前一次脑出血,救回来了,左边半边身子不利索,能坐,能扶着走两步,右手能用,说话慢但清楚。她丈夫早年离的,一个儿子在国外。

我上户那天是她儿子联系的,视频里人隔着屏幕看了我半天,问了三遍:你一个大老爷们,行吗。我说行,我干这个的,不分男女,只管病人。

真正干上,才知道难的在哪儿。

擦身、翻身、换尿垫、洗澡、推轮椅、上卫生间,这些活儿外人一听觉得最尴尬。我跟你说实话,恰恰是最不难的。这些是活儿,活儿有活儿的规矩:翻身要托住她的肩和胯,不能拽胳膊;洗澡要用那个浴椅,水温三十八度上下,先冲背再冲腿;擦身要关窗、垫好防水布,毛巾叠成两层,从里往外擦。我做过的这些动作,比我砌墙时要精确得多。

我刚上户第一个礼拜也紧张。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进她房间,我先说话,再抬脚。我要让她知道我要进去了。干活的时候,我的眼睛只看我在干的部位,其他地方不看。需要抬眼的时候我先说"孔老师我抬一下头"。全程我不聊闲话。

半个月以后,尴尬这事就过去了。她也一样,她习惯了之后,甚至会在擦身的时候跟我聊她以前教书的事。这是专业,专业能解决的事,都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另外一样。

是尊严。

这词听着虚,我给你说两个具体的事。

第一件事,是饭。

她右手能动,左手半残,吃饭我用那个带挡边的盘子,把菜切成小块,她用右手拿勺子。她吃得很慢,一顿饭要吃四十分钟。有一次她手抖,一勺汤打翻在胸前,粥顺着领子往脖子里流。她当时没什么反应,我拿纸巾给她擦。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振山,你先出去一下。"

我出去了。站在门口,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得不大声,就是那种憋着的、一点一点出来的声音。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五分钟。那天晚上她一晚上没让我进屋,自己弄了一整夜。

第二件事,是尿。

有一天早上,她没等我进屋,就自己撑着去了卫生间。我在厨房听见"咣"一声,冲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裤子湿了。她看着我,第一句话不是让我扶她,她说的是:

"别告诉别人。"

我扶她起来,她一路都在说"别告诉别人"。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对一个人来说,"被人照顾"这四个字,比身体残了要难受得多。

我从那天起改了方法。

第一,凡是能她自己做的,我都不插手。她右手能拿梳子,头发就让她自己梳;她能用右手蘸水抹脸,我就不去碰。她要是自己穿不了上衣,我就把衣服摊开,放在她手够得着的地方,让她自己往里套,我在边上不出手,只在她问的时候说话。

第二,她需要我上手的时候,我一定提前说。翻身之前我说"孔老师,我扶你的腰"。要托她的胳膊我说"孔老师,我托你手肘"。全程我报动作。我不是怕她误会,我是要让她知道:每一个动作之前她都有说话的机会。

第三,是我这一行的老规矩里没有的一条:我不替她做决定。

这行的常规做法是把病人照顾得越周到自己越省事。饭喂了、身擦了、衣服换了,快。但她不吃这套。有一天她想自己下楼一趟,我问干什么,她说要去楼下那个小书店买一本字帖。我说你左腿不行,楼里没有电梯。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陪她下楼了。一层楼二十八级台阶,走了二十二分钟。她右手扶着栏杆,我站在她左边,手伸在半空,不碰她,但一直在她腰后面。走到楼下,她坐在那个书店的台阶上喘了二十分钟。买到那本字帖之后,她一路都在笑。

回到楼上,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一句:"振山,你今天没把我当病人。"

我听得懂她这句话。

我干这行十一年,见过很多家庭请男护工。多数找男护工的原因很简单:女雇主家里男的要不在了,要不身体不行,请女护工家里男人不放心,力气活又不够。说白了,是男女两边都有顾虑。这个行业里最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一个能让对方觉得"你在这屋,我是安全的"的人。

我那个"安全"是怎么来的,不是靠嘴,也不是靠规矩书。是靠一件一件小事情攒起来的。

比如我进门一定会说"孔老师我现在进来";比如我从来不擅自翻她的箱子、不说她儿子的事、不问她和谁打电话;比如她不想吃饭的那天我就把饭收掉,第二天照常做;比如她哭的时候我出去站着,不在里面看她哭。

比如每一顿饭,我都在她的饭桌上先摆好桌布和纸巾,摆得整整齐齐。她以前是教书的,坐姿很讲究。我不懂什么讲究,我只是觉得一个早上起来头发梳不清的人,起码吃一顿饭的时候,面前得是干净的。

有一个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

秋天有一次我帮她擦完身,她坐在床边,突然问我:"振山,你干这个累不累。"

我说不累,习惯了,就是腰不行。

她说:"我说的不是腰。"

我说:"那你说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你天天这样伺候我,你自己觉得……"

她没往下说完。我懂她的意思。她担心我这行干久了,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低人一等的事。

那天我说了一段话,我说得不长。我说:"孔老师,你是老师,你教学生;我是护工,我伺候人。你教学生的时候,你是把你知道的东西给人;我干这个的时候,我是把你自己的事还给你。你本来会的,我让你接着会;你本来不行的,我帮你挺过去。这活儿我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她那天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她让我把她的教案本找出来。她说她想重新抄一遍,右手能写。

她把本子摊在饭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一笔一笔地抄,抄得很慢,一个字要花好几秒。我在旁边打扫卫生,没有催她,也没有上去帮她。

她抄到一半,抬头跟我说:"振山,你去做饭吧。这一页我得自己写完。"

我说好。

那一页她写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把本子合上,跟我说:"明天我要下楼去一次书店,我买个新本子。"

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又走了二十二分钟。

我干这行的,说到底就是把人从躺着的那张床上扶起来,让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上。

擦身、翻身、端尿盆,这些是最容易的。因为你做的是活儿。

难的是你做完这些之后,还得想办法把人当人——不是你手里的活儿,不是你的雇主,不是你需要负责的一个身体。是一个还想自己写完一页字的人。

这一点,我用十一年才学会。所以我现在进任何一扇门之前,都会先敲三下,然后说那句话。

我说: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