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如何欣赏西方古典音乐?我在上《艺术哲学》课时,时常以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一段话开头——
“人们常说音乐太模糊,听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想;但对我来说恰恰相反——语言才是模糊、容易误解的,而真正的音乐能将千百种美好的事物灌注心田,其传达的思想因为太明确,反而无法用语言表达。”
大家总是把西方无标题音乐看成“抽象艺术”。门德尔松表示,恰恰相反,其实是音乐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当我们试图用文字来说明一段音乐的时候,总是不能说得令人满意。所以,我们会误解音乐,误以为它是抽象的,抽象到只有美感而已。
妨碍我们听懂西方古典音乐的原因有二。第一,确实西方古典音乐是在欧洲文化土壤里生长出来的;第二,我们中国的音乐精神后来都转移到书法里去了——这是宗白华在《艺境》里多次表达的观点。要打破这两点,首先我们要多听——越是灵魂最高的享受,越是需要付出严肃的努力。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就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接触全球最佳乐团的平台。流行歌曲是流星;而伟大的西方古典音乐的一支曲目,就够我们听一辈子。少年时听过,青年时又听到,会听出更丰富的内容,到了中老年会听出更多人生况味。生命感受的丰富与深刻,会让我们越来越进入这部不朽的作品。
如何进入一部作品呢?首先,要了解——音乐是最高的气韵艺术。气韵,是中国美学观念。有些人、有些作品,初看“粗服乱头、不守神墨”,但是细品,发现实则气韵生动,回味无穷。任何艺术都有其气韵之美。文学、建筑、雕塑、绘画都有气韵。上海博物馆与金茂大厦的气韵,就完全不同。我构造了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象意”——由象及意。象,就是物象。音乐无“物象”,不落实体,而是情感意蕴的直接呈现。音乐无法描写外部事物,除非你把它充当文学的附庸——歌词写出来了,音乐就是为文学服务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听意大利歌剧的时候,不得不看中文字幕,否则就似乎没有听懂。与此同时,音乐就被字幕遮蔽了。你是听歌词还是听音乐?你只是获得了一个文学形象。我不懂意大利语,但是我可能比意大利教授更好地欣赏了意大利歌剧。这位意大利访问学者也是研究美学的。他想了一下,表示认同。不少京剧票友也是类似的观念。故事,他们早就烂熟于心,看戏的时候欣赏的其实是“中国歌剧”的音乐本身。柴可夫斯基的伟大,在于他让《天鹅湖》的音乐自成一体,不看文本就能懂得。纯粹为了谱曲而谱曲的,只是二流作曲家。《外婆的澎湖湾》这样的校园歌曲的旋律就能让老外感动,基本他们根本没听懂歌词。音乐,不依赖于任何物象,是气韵的直接呈现。
自1600年歌剧诞生标志着西方古典音乐时期的开始,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宝库,足以让我们排除万难,努力进入。因为人类的生存,本质上依赖的是精神文明。而精神的核心,是生命情感。我们总是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认为,脱离生命情感,谈何人生意义。当我们的生命情感是自主的,我们就一定不会把自己定义为工具,我们对生活的判断不再是利害得失,而是尽情享受生活。黑格尔说:“艺术通过供关照的形象可以缓和一切最酷烈的命运, 使它成为欣赏的对象,那么,把这种自由推向最高峰的就是音乐。”
其次,我们听音乐,要去听形容词。我们感受到的其实就是一大堆形容词的连缀。随后,再把自己的名词、自己的生活感受填入。我听到了一段忧伤的旋律,带入自己的故事,就成为自己的《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段音乐就这样属于了我。名字、时间、地点,自己填补,填补成功就属于我。
并且,不要在无标题音乐里捕捉故事。名词是求理解,形容词是为感受。有人听得太专业:“第几个小节错了哦!”我在音乐会间中场休息的时候路过这样的听众旁边会吓一跳——他没有好好享受。音乐是用心去听的,不是用脑去理解的。我有一次旁听了小提琴大师帕尔曼的课程。他叫停了一位上音附中的女生演奏:“你功底很好,但是没有拉出幽默的趣味。你应该要让最后一排的听众都能笑出来。”但是现场,我们没有一个人笑。随后,帕尔曼说出了自己与名词的关联:“想象自己是个小丑。”拉琴的小姑娘秒懂,旋律也幽默调皮了起来。
听到自家水龙头漏水,也可以想象出一部交响曲。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水龙头滴滴答答。然后,窗外远处的电车驶来的声音渐强。此时,我们不会理性地考虑到“节约用水”或者“最后一班电车”,而是有意识地把这些天籁组织起来,这就是艺术。形容词之间是有关联的,悲伤、惆怅、光明……组成了作品。音乐,就是以整体形态呈现给我们的情诗。
一切艺术都是情诗。音乐不借助对现实的描写,直接把情诗铺陈给我们了。好的音乐,让每一个人听得各有各的百感交集。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时常会在电影里响起,你会在这样的旋律里听到黑暗、苦难,也会听到希望、憧憬。情诗也分很多种。在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又名《英雄交响曲》里),我们能听到英雄壮志;在“贝五”中,我们也能听出命运在敲门,那样不可辩驳的力量是如此丰沛。优美的爱情、自然的馈赠,都是命运的色彩。只要跟着旋律走就好了,情感自然会越来越丰富。
我读了很多相关书籍。书里说,“第一主题是什么,第二主题是什么……”起初,我听音乐会的时候就会去等待这些主题。第一主题、第二主题来了吗?后来我发现,等待的时间其实也是我应该欣赏的时间——这些时间被浪费了。综上所述,我们听音乐要排除两个思维定势,一是排除找故事的习惯,二是排除头脑里的“理解力”——它是什么曲式?不要被术语迷惑。
哪一类音乐水准更高?我借助艺术哲学里的一个词语:内在视域(internal vision),来具体分析。我们在听音乐的时候,仿佛也在观看一部作品。绘画、雕塑也都有其视域。同理,它们也都有外在视域。音乐的外在视域,就是它的旋律起伏、乐器音色、音程张力。跟着它们走,可以感受到声部之间相互的关系——这也是外在视域。然后,你用心灵去听,就开始动情,被卷入其中,就进入了内在视域。此时,以往积累的生命感受、个性特征、情绪痛点等开始与这部作品融合起来……声乐作品会妨碍我们进入音乐的内在视域,因为歌词限制了我们。相比之下,无标题音乐的内在视域更宽广。如果写乐评,要谈及哪些作品更伟大——毫无疑问,贝多芬的作品比约翰·斯特劳斯的作品伟大得多,区别就在于内在视域。内在空间足够宽广,可以不断地把自己的生命感受放入这个空间,哪怕到七八十岁还能放进去,那么这部作品就足够伟大。
听曲目一定要足够丰富。音乐欣赏与文学欣赏一样,有比较才有鉴别,有鉴别才有提高。唐诗读了三百首,才能越来越佩服杜甫、李白……
艺术是对生活的解药。生活多美,生活又是那么的难。艺术就是克服这些难的美。
原标题:《新民艺评 |王德峰:一切艺术都是情诗,音乐是其最高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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