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回形针。
门是被撞开的,撞在墙上又弹回去,哐当一声。前台小周在后面追,嘴里喊着“哎哎哎您不能这样”,手伸着,没敢真拦。我抬起头,先看见一双沾了灰的平底鞋,再往上看,是鼓起来的肚子,把一件宽松的卫衣撑得绷紧,卫衣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渍,像是刚洒上的水,也可能是别的。
她站在我办公室中间,喘着气,手指头指着我,又好像指不实,抖着。
“你早就知道。”她说。
我把回形针攥进手心,金属边硌着掌纹。走廊里几个脑袋探来探去,有脚步声往这边凑,又停住。小周站在门口,看看她,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四个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尾音劈了,“你四个月,天天让我去陪那些男的喝酒,你安的什么心。”
我把回形针一颗一颗丢进桌上的铁盒里,叮,叮,叮,三声。然后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下。
“你先进来坐。”我说。
“我不坐。”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框,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识伸手,她一巴掌把我的手打开,力气不小,我的手背撞在桌角上,麻了一下。
“你别碰我。”
我没再动。
她叫沈稚,二十三岁,去年秋天进的公司。简历上写的是本地一所职校的市场营销,在药店卖过一年半的保健品,在奶茶店做过店长,中间空了七个月,说是家里有事。面试那天她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洗得发毛,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涂东西,坐在我对面,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是我拍的板。当时行政说这姑娘学历一般,经验也杂。我说让她试试。
进公司第三周,程远洲开始往我们这层跑。他在楼上办公,管的是供应链,跟我这摊业务八竿子打不着。他端着杯子下来接水,饮水机就在沈稚工位后面。他接了水不走,站着跟她搭话,问她是哪里人,住得远不远,中午饭怎么解决。
沈稚站起来答,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背到身后去了。
我隔着玻璃看。杯子里的水从烫放到温,他还没走。
第四周,程远洲跟我说,沈稚这姑娘不错,让我多带带。我说行。他说要不让她跟着你跑跑客户。我说行。他站在我办公桌前面,手指头在我那盆绿萝的叶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你别老弹它。”我说。
他收回手,揣进裤兜里,笑了一下,走了。
结婚十六年,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我清楚。嘴角先往左边歪一点,右边跟上,眼睛不参与,看着像笑,其实是给自己壮胆。当年他辞职要跟人合伙开厂,也是这么笑的。后来厂子赔了,欠了三十几万,也是这么笑的,说没事,重头来。
那笔债还了四年零七个月。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走一大半,剩下那点掰着手指头花。有一回我路过熟食店,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鸡,我站了大概三分钟,最后买了两个馒头回去。那年冬天我瘦到一百零二斤,以前的裤子全大了,拿别针在腰后头别着穿,别针崩开过两回,一回在公交车上,一回在楼梯间,我蹲下去捡,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好一阵。
后来厂子那边接了个大单,缓过来了。债还清那天,程远洲买了一只烧鸡回来,还热的,油把纸袋洇透了一大片。他撕了个鸡腿递给我,说,苦了你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那口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再后来公司做大了,他管他的,我管我的。钱各花各的,房贷他在还,水电物业我交。家里的账本上,两个人的名字挨着,像合租的。
这些沈稚不知道。她进公司的时候,我们早就是各过各的了。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人也不说破。
程远洲第一次让我带沈稚出去应酬,是去年十一月中旬。那天风大,把楼下的银杏叶刮得满街滚。他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有个饭局,对方是外地来的大客户,让沈稚跟着去见见世面。
我回了个好。
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对方来了五个人,三个能喝的。沈稚坐在我右手边,一开始只喝饮料。对面一个姓吴的经理,四十来岁,脖子跟脸一样粗,端了杯白的过来,说小姑娘新来的吧,得练练。沈稚看我的眼神,带一点慌,也带一点犟。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说吴总,她真不能喝,我替她。
姓吴的不依,说第一次见面,总得给个面子。程远洲在旁边打圆场,说小沈你少来点,意思一下。沈稚就站起来了,端起那杯白的,皱着眉灌下去半杯,呛得咳了七八声,眼泪都出来了。
姓吴的拍手叫好,又给她倒上。
那顿饭她喝了大概四两。散场的时候走路打晃,扶着墙,高跟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栽,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她靠在我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我难受。
我把她塞进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开出去十几米,我透过车窗看见程远洲站在饭店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脸上又是那个笑。
从那天起,饭局就多了起来。
十二月份最密,一个礼拜有三场。我每次都带着沈稚。她学会了怎么端杯,怎么敬酒,怎么在对方说荤话的时候笑着岔开。她酒量确实练出来了,从最开始半杯倒,到能喝七八两还能自己叫车回家。
我从来没逼过她。每回有人劝酒,我都先挡一道。挡不过去,我才看她一眼。她一般会自己站起来,说,我来我来。她穿高跟鞋的时候比我高半个头,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凸出来两块,像没长全的翅膀。
有一次她喝完去洗手间吐,吐了十来分钟才出来,眼睛红红的,睫毛膏花了一圈。我站在走廊里等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去擦脸,说,姐,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这活儿我愿意干,程总给我开的工资比药店高多了,我弟还在念书,我妈身体不好。
我说你少喝点。
她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那个笑我太熟了,我在镜子里见过十几年。
一月份有个饭局,对方来了个副总,五十几岁,头发染得漆黑,酒量一般但爱灌人。沈稚替他挡了两杯,第三杯实在不行了,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那副总还举着杯子等,说小姑娘再来一个。
我站起来,把沈稚的杯子拿过来,一口干了。那酒是高度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我忍着没咳。
那副总说,哎哟,还是姐姐疼妹妹。
我说她今天到量了,我陪您喝。
那天晚上我喝了六两多,回家路上在小区花坛边蹲了十几分钟,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程远洲比我早到家,卧室灯亮着,门关着。我洗了澡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到后半夜。
沈稚第二天来上班,给我带了杯热豆浆,吸管插好了放在我桌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阵子公司里开始有闲话。茶水间里有人看见程远洲和沈稚一前一后从楼梯间出来。停车场上,有人看见沈稚坐过程远洲的车,副驾驶。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嚼过几遍了。行政的小胡凑过来跟我说,姐,你要不要注意点。
我说注意什么。
她撇撇嘴,没再说。
我其实早就知道。程远洲的微信从来不删,有回他手机扔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消息弹出来,备注是“小沈”,内容是:到了,你几点过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新闻推送。我把目光移开,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倒了一杯,慢慢喝完,回屋睡了。
我没点破。点破了就得离,离了就得算账,算账就得把十六年一笔一笔摊开,太累了。我这个岁数,累不起。
二月份过年,沈稚提前请了假,说要回老家。腊月廿六那天,我在公司走廊碰见她,她穿了件新羽绒服,玫红色的,衬得脸白。她叫了声姐,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说自家晒的红薯干,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站着没走,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原地蹭了蹭。
“姐,”她说,“年后我想请几天假。”
“几天?”
“还没定,可能……要处理点事。”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年前圆了一点,下巴上那颗痘印还在。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挡住脖子。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行。”我说,“你跟人事说一声。”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把她玫红色的背影吹得鼓了一下。
年后她没回来上班。
先是请了三天,又续了五天,再后来人事说她的假条是程远洲签的字,直接交到楼上去的。她的工位还留着,那盆我给她的小多肉还摆在显示器旁边,土干得裂了口子,叶子蔫下去,边缘发黄。
三月份我跑了几趟外地,回来的时候是四月头上。公司里多了些生面孔,少了些旧面孔,业务照跑,饭照吃,酒照喝。沈稚的事没人再提,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然后就是今天。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她冲进来了。
她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是我搬过去的。她不肯坐,我搬了椅子放在她身后,她自己退了两步,腿碰到椅子边,就坐下了。坐下来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我找不到他。”她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去他住的地方,门锁换了。”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会处理,说给他时间。我给了,四个月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抖,“姐,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想问一句,他到底怎么说的。”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很远。桌上的铁盒里,回形针堆成一小堆,反着窗外进来的光。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沈稚喝多了在车上哭,说姐,我是不是特别傻。我当时没回答她。现在她坐在我对面,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有五六个月了,她还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什么都没说。”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声音很尖。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肩膀塌下去,又提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电梯叮了一声,又合上。小周从门口探进半个头,小声说,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加热的声音。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被桌角撞过的地方青了一块,按下去有点疼。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程远洲发来的消息,四个字:她找你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包红薯干拿出来。纸袋口子开着,里面的红薯干剩了不到一半,我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动,甜味很淡,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银杏树看不清了,只有黑黢黢的轮廓。我把红薯干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推上。铁盒里的回形针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我把盖子盖上了。
这事我讲完了,可我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里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可以拉住她,可以告诉她程远洲的银行卡密码,可以告诉她他另一个手机藏在车里备胎下面,可以告诉她他这十几年在外头到底有过几个人。可我什么都没说。换作是你,你会说吗。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闭着嘴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