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吃

苏念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三菜一汤，标准的四菜配置，虽然只有两个人吃。她摆了两双筷子，两只碗，盛好米饭，把汤勺放在汤盆边沿。然后她解下围裙，坐在餐桌前，等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程远发来的微信。

“你先吃。”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解释。没有说几点回来。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又按亮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入味。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过了，有点软，不是她喜欢的脆度。但她还是吃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上个月是第五次，上上个月是第三次，再上个月……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刚开始同居的时候，陆程远说：“我保证每天回家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笃定，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那时候她信了。

第一年，他做到了。他每天六点半到家，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每天都回来。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会喊一声：“念念，我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应一声：“马上好。”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工作，聊同事，聊今天的新闻。吃完饭，他洗碗，她擦桌子。然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样的日子，她以为会一直过下去。

第二年，他开始偶尔加班。一个星期有一两次，他会发消息说“今晚加班，你先吃”。她回“好，那你回来路上小心”。她会把饭菜留在锅里，等他回来热给他吃。他回来的时候通常九点多，吃过饭就洗澡睡觉，话比以前少了。她想，可能是工作累了。

第三年，加班变成了常态。一个星期有三四天，他不在家吃饭。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晚饭。有时候她不做饭了，随便煮碗面，或者叫个外卖。他回来看见她在吃面，会问：“怎么没做饭？”她说：“一个人懒得做。”他说：“那你也给我做一份啊。”她说：“你又没说回来吃。”他就不说话了。

第四年，他换了工作，去了新公司，更忙了。经常出差，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在家的日子，也是早出晚归。她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晚上她睡了他才回来。她开始怀疑，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但她没问。她怕问了，就回不去了。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他不加班了，也不出差了。但他还是不回来吃饭。他每天都有理由：今天要跟客户吃饭，今天部门聚餐，今天同事过生日，今天……今天他说“你先吃”。

苏念吃完了饭，把剩菜放进冰箱，碗筷洗了，厨房收拾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一个又一个台。没有什么好看的。她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大学同学晒孩子，高中同学晒旅游，前同事晒新买的包。她翻了翻，没什么意思，又关掉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是下午倒的，早就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同居久了，就像结了婚，但又没有结婚的保障。”她看了之后，苦笑了一下。她和陆程远同居五年了，没有领证，没有办婚礼，没有戒指。他说“等条件好了就结”，她说“好”。这一等，就是五年。

她今年三十一了。她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她说不急。她妈说：“还不急？你都多大了？”她说：“陆程远说等买了房子就结。”她妈说：“房子房子，等买了房子你多大了？”她就不说话了。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结婚。她想。她想了五年。但她不敢提。她怕提了，陆程远觉得她在逼他。她怕提了，他说“我还没准备好”。她怕提了，他说“你怎么这么着急”。所以她一直等。等他主动说。等他想结婚的那一天。

但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那天晚上，陆程远是十一点回来的。苏念已经躺在床上了，没睡着。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去卫生间洗漱的声音，然后他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念念，睡了吗？”他问。

“嗯。”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上。

“今天做的什么菜？”

“排骨，青菜，番茄汤。”

“哦。好吃吗？”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缠，聊到现在。”他解释了一句。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嗯。”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苏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在衣柜上。她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要搂着她睡。现在他背对着她，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那一掌宽的距离，像是五年的时光，把他们从亲密变成了陌生。

第二天，苏念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趟超市，买了菜。然后她坐在超市门口的椅子上，给陆程远发了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你先吃。”

苏念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她拎着菜站起来，走到超市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把菜扔了进去。

她去了她妈家。

她妈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有？”

“没有。”

“我给你做点。”

“不用，我不饿。”

她坐在沙发上，她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

“念念，你怎么了？”

“妈，我和陆程远……可能要分手了。”

她妈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她旁边。“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苏念摇摇头，“就是……我觉得他不爱我了。”

“他说的？”

“他没说。但他做的，跟说的不一样。”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谈了五年了，不能说分就分。你跟他好好谈谈，问清楚。到底是工作忙，还是别的原因。”

苏念低下头。“妈，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他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外面有人了。”

她妈叹了口气。“念念，你听妈说。男人有没有外心，不用问，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他睡了五年，他晚上碰不碰你，抱不抱你，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敢承认。”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妈说得对。她早就知道了。陆程远晚上不再碰她了。他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像一堵墙。她有时候故意往他那边靠，他就往另一边挪。她以为他累了，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但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再累也会抱你。

她只是不敢承认。

那天晚上，苏念住在她妈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陆程远的微信。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深夜的办公室，还有谁在？”照片里除了他的桌子，还有另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女式包。

苏念放大了那张照片。那个包，她见过。是陆程远公司新来的一个女生的。有一次她去他公司找他，看见那个女生背着这个包。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她哭了。但她没有出声。她妈就睡在隔壁，她不想让她妈听见。

第二天早上，苏念回了她和陆程远住的地方。陆程远已经去上班了。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她把化妆品装进一个袋子，把书装进另一个袋子。她做了这些事，很平静。

她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放着昨晚的碗。碗里还有剩饭，是她前天做的。她把碗洗了，放进碗柜。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她给陆程远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搬家。”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什么意思？”

“分手的意思。”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苏念，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走了。”

“为什么？”

“陆程远，你有多久没回家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说了吗，工作忙——”

“你忙什么？忙着跟别人吃饭？”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你朋友圈那张照片里，那个包是谁的？”

陆程远没说话。

“我见过那个包。你公司那个新来的，叫小雅，对吧？”

“苏念，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就是想问你，你跟她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半年。”他的声音很低。

苏念闭上眼睛。

“半年。”她重复了一遍，“这半年，我每天做饭等你回来，你每天都跟我说‘你先吃’。我吃了半年的冷饭。”

“念念，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

“陆程远，我不怪你。五年了，你腻了，我理解。但是你不该骗我。你不该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做饭等你。你不回来，你可以说。你不爱我了，你可以说。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每天看着那三个字，‘你先吃’。你知道我看着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五年的房子。客厅里还挂着他们一起买的画，是她在网上挑的，一幅简单的风景画，有山有水。她看了那幅画一眼，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楼下，站在小区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她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搬出来了。”

她妈很快回了：“回来吧，妈在家等你。”

苏念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

出租车开动了。她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这个城市她住了五年。她在这里爱过一个人，为他做过五年的饭。她以为那是爱情，其实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男人有没有外心，不用问，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早就清楚了。她只是不敢承认。

现在她承认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陆程远的对话框删了。然后她翻到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别为一个不回家吃饭的人做饭。他要是想回来，不用你做他也回来。他要是不想回来，你做满汉全席也没用。”

她存了这段话。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觉得脸上暖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