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82岁,说句没人敢说的实话: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我叫张福田,今年八十二周岁,退休前在市三中教数学,教了三十八年,带过二十二届毕业班,最后十年是教研组长。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百四。老伴叫王淑珍,八十,退休前在同一个学校教生物。我们是同岁,一九七〇年结的婚,到今年五十五年。
我今天的日子是从早上五点四十开始的。不是我醒,是她醒。她在床上哼,那种哼不是说话,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像小孩哭不出来。我听见了就起来,先摸她身下,湿了,就得换。翻身、垫垫子、解掉脏的、擦、洗、扑粉、换新的、再把她翻回来。一套下来二十分钟。她一百斤,我一百三十斤,我翻她得用膝盖顶着床沿借力,八年了,我腰椎间盘突出,就是这么来的。
六点半喂早饭。打碎的粥,用破壁机打的,加一点蛋白粉。她不会咽了,得用小勺,一勺五毫升,从嘴角边上慢慢送进去,喂一口等三秒,看她有没有咽下去。有时候她含着不咽,我就得等,等一分钟。一顿饭喂四十分钟,喂进去大半碗,剩的小半碗顺着下巴流,我用毛巾接着。
八点翻身,防褥疮。九点擦身。十点再翻一次身。中午喂饭,四十分钟。下午一点到三点她睡,我坐在旁边看着,不放心睡,怕她翻身把自己闷着。三点换一次垫子。五点喂水。六点喂饭,四十分钟。晚上八点翻身,九点再翻一次,十一点最后一次。我夜里起来两次,看她有没有尿湿,湿了就得换,不然一晚上泡着,第二天就红,红了就破,破了就是褥疮,褥疮对一个卧床的人来说是要命的。
这就是我的一天,也是我的一年,也是我的八年。我今年八十二,我老伴八十,她六年前就不认得我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在诉苦,我伺候她是我愿意的,五十五年的夫妻,我伺候她是应该的。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命,被医学留住了,可她的人,六年前就走了。
二〇一七年冬天,她开始忘事。先忘的是钥匙放哪儿,后来忘的是怎么做饭,有一次把锅烧干了,满屋子烟。二〇一九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中度。那一年她还认得我,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张,我要是以后不认得你了,你就别管我了。我说你说什么胡话。她说,我是认真的。
二〇二〇年三月,她第一次叫我"老师"。她管我叫了十年"老张",从那天开始叫我"老师",因为我是老师。再后来她叫我"哎"。二〇二一年以后,她一句话都不说了,就哼。
这六年,她没笑过一次,没哭过一次,没看过我一眼——不是不看,是眼睛里没有我。她疼的时候会哼得急一点,我不懂是哪疼,只能猜。医生说这种情况,她可能还有意识,也可能没有,医学上判断不了。这六年我抱过她三次,一次是她发烧住院,一次是她摔了,一次是过年。她身上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抱着她,她不看我。
我今年八十二了,我也有一身病。心脏放了三个支架,是二〇一五年放的;前列腺癌,二〇一八年做的手术,现在指标正常,每年复查;左眼白内障,去年做了一只,另一只医生说先不管;腰椎间盘突出,第三节和第四节,医生说不能手术,因为我年纪大了。我每天吃药:心脏的四种,前列腺的一种,钙片,外加治腰疼的膏药。
我一天里属于自己的时间是多少?我算过,我教了一辈子数学,我最会算账。一天二十四小时,我睡觉五个半小时,剩下的十八个半小时里,照顾她的时间是十七个半小时,剩下一个小时是我的。这一个小时我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我跟人说话的机会有多少?我们学校退休教师有个群,原来四十七个人,现在还能在群里说话的十一个,去年一年走了七个。楼下老陈今年三月走的,八十六;对门老刘去年腊月走的,七十九;我们楼一共三十二户,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二十九个,这两年走了十一个。我下楼的时候碰见的人,一次比一次少。
我的孩子:儿子张伟在深圳,做外贸,一年回来两趟,五一和过年,每趟待三天。女儿张敏在本市,在医院做行政,一周来一次,周日下午,来两个小时。她来了坐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说,妈,我来了,我是敏敏。她妈没反应。女儿说十分钟,就哭了,哭完去阳台上站一会儿,回来再坐十分钟,然后走。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敢看。
我不怪孩子们,我说的是实话。儿子在深圳,他有他的房子他的孩子他的生意,他回来三天能干什么?他能替我伺候三天,第四天他走了,我还得接着干。女儿在本市,她一周来一次,她自己婆婆也八十八了,也在床上。
我们家请了保姆,住家的,一个月五千五,管吃住。换过五个,最短的干了六天,最长的干了两年三个月。现在这个是贵州来的,四十七岁,姓罗,干活利索,就是话少。她做家务、买菜、做饭、帮我翻身。喂饭我不让她喂,我自己喂,八年了,只有我听得懂她什么时候咽下去了。
钱的事我也算过。我退休金六千八百四,老伴三千二百六,加起来一万零一百。保姆五千五,药费一个月一千二左右,尿垫尿不湿一个月七百,营养品和蛋白粉一个月六百,水电物业一个月四百,剩下的吃饭。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多少。我这八年花掉了十几万的存款,现在存折上还有三十一万。这三十一万是给两个孩子留的,我算好了,一人十五万,房子卖了平分。
我今天要说的话就一句: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
我知道这话不受听。我们从小被教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多活一天是一天"。我不同意。活着得有内容。我老伴这八年,内容是什么?是六万次的翻身,是三万次的喂饭,是换下来的几万片尿垫。她自己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高兴过?没有。她有没有疼过?我想有,因为她哼过。医学把她的心跳留住了,把她的呼吸留住了,把她的血压维持住了,可她的人没留住。
我再说一层更难听的:长寿的成本,不是自己扛的,是转移给别人扛的。
我这八年,把我儿子、我女儿、我自己的身体、我们家的钱,全都搭进去了。我儿子今年五十二,两鬓白了,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他跟我说,爸,我这不是累的,我是愁的。他愁什么?他愁我在深圳,我妈卧床,我爸八十二,我要是哪天接到电话,我怎么办。我女儿今年四十八,她有两次在我家阳台上哭,我在客厅听见了,我没过去。她哭完了抹抹眼睛出来,说,爸,我下周再来。
我要是七十八那年走了,我儿子不用愁,我女儿不用哭,我老伴那时候也许还能被送去护理院,那笔钱我留够了。我活着,不是我一个人在活,是一家人在跟着我活。
所以我想明白了三件事,我一件一件做完了,我今天说出来。
第一件,我把"怎么走"这件事提前安排了。前年冬天,我把两个孩子叫回来,开了个家庭会,我把话当面说了:如果我到了不能认人、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上厕所的地步,不要送ICU,不要插管,不要上呼吸机,不要切气管,不要鼻饲。让我走。我说完,两个孩子都哭了,都说不行,说那是不孝。我说,这不是让你们不孝,这是让你们别把我变成我现在这样。我说,你们现在看看你妈,这叫孝吗?
他们不说话了。我把这段话打印出来,一页纸,我签了名,让他们两个人也签了名,写了日期。我又用手机录了一段,两分半钟,我自己说的,说得很清楚。纸我给了女儿,录音存在儿子手机里。
第二件,我把老伴的事安排好了。我最怕的不是我死,是我死在她前头。我要是先走了,她怎么办?我去年跑了三家护理院,看了六趟,最后定了一家,一个月六千八,专收失能老人。我交了两万块定金,排了队,合同我签了,上面写着:张福田本人一旦失能或身故,王淑珍优先入住。那两万块是我从三十一万里拿出来的,我不心疼。我就是要让她有个地方去,别到我儿子家,别让我女儿辞工作。
第三件,我把我的身体能维持的,尽力维持住。我八十二了,我每天还要站起来扶着床沿走两百步,在客厅里来回走。我每天自己做十个深蹲,扶着椅子。我为什么?不是为了长寿,是为了别让我先垮。我要是垮了,我们两个人就都得进护理院,那一个月一万三,我的钱撑不了几年。我锻炼,不是为了活久,是为了别躺下。
今年四月,我们学校一个老同事走了,八十四,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他老伴给我打电话报的丧,说完以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张,你说他这四十一天,是好还是不好?我说,对他来说,是好的。她说,我也这么想。他那个病要是拖个两年,家里得赔进去多少。
放下电话我想了很久。我们这代人,把"活着"当成了唯一的目标,把"活多久"当成了唯一的成绩。没人问过一句:你活着的时候,还能干什么?你认得人吗?你能自己吃饭吗?你高兴吗?你有没有一天是你自己做主的?
我今年八十二,我教了一辈子数学,我最后给自己的这笔账算了个结果:我这一辈子,真正能做主的日子,是六十岁到七十四岁这十四年。那时候我退休了,身体还行,老伴还认得我,我们俩去过三次旅游,青岛、西安、海南。那十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四年。七十四以后,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我今天说这句话,我不是想死,我是想说清楚一件事:人这一辈子,真没必要太长寿。该长的不是岁数,是那一段你自己能做主、能认得人、能自己吃饭、能出门看看的日子。那段日子要是长,八十岁也值;那段日子要是没了,活到一百岁又怎么样?我老伴今年八十,她六年前就走了,剩下这六年,是医学留的,不是她要的。
昨天下午三点半,我坐在阳台上,那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一个小时。楼下有个小孩在学骑车,摔了一跤,爬起来又骑。我看了二十分钟。屋里传来她的哼声,我进去看,是垫子湿了。我给她换完,坐回阳台上,太阳已经下去了。
我想,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很小:别让我躺太久,别让我认不出人,别让我女儿再在阳台上哭。要是能选,我就选一个晚上,睡下去,不醒。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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