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玉簟秋》一出,群众又开始怀疑民国偶像剧天然底子上就是差的——没有稳定的观众盘,只有满满的悬浮感。民偶,不行。
但照硬糖君看,直接看衰一个品类未免悲观。民偶的问题,还是一时间迷失道路的问题。上不能接续《金粉世家》的时代绘卷,下不能续写《来不及说我爱你》的狗血传奇,反而是被短视频上“民国军阀姨太太”的妆造热梗迷了心智,让民国只剩下一层华丽的外壳,内里却连败絮也无,可叹空空如也。
人家古偶,经过这几年“嫡嫡道道”的规则怪谈大发展,基本已经找到了“先搞封建、再反封建”(或者反过来)这个落地方法论。现偶呢,灌了几年工业糖精,如今也在下行的道路上找到了专属风景——把恋爱的饼和工作的饼夹成三明治,让人分不清流的泪是情伤还是工伤。
相形之下,民偶却越来越“过家家”。所谓民国,基本已变成影楼背景板,只为那一出恨海情天。军服必有披风,符不符合制式别管。阔人永远在打麻将逛堂子,穷人永远在买药治病,风尘女子则总要献唱“夜上海”“假正经”。
说来也怪,内娱拍古偶也要查史料,尤其服装制式唯恐出错被人笑话。而民国留下的图文乃至影像资料,明明比古代史丰富多了,但一到民偶,大家就发狠了忘情了直接复刻抖音同款了。
前几年行业总在说“落地古偶”,想要拯救民偶,也须来一场触及生活细节、情感困境、个体精神的真正落地。别的不说,先把家庭月度账单算清楚!
“纸片”的民国,需学“纸面”的民国
霸道少帅在戏院听戏,转头赏了角儿一箱精致头面。坐车上,路边随意走过几个匀速NPC。到家,欧式真皮沙发上的母亲给他递眼色,父亲目光透过眼镜传来一股凛寒:“今天又去哪儿鬼混了?”
这样标准化的开场,民国纨绔几乎人手一份。戏院、夜总会、练马场,披风、旗袍、小洋装。谁不想在民偶里急头白脸演一顿?
场景、妆造失真其实也不算大问题,毕竟偶像剧嘛,咱就是来看造梦的。关键是民偶没有解决“人是如何生活的”,观众看不到一个人真实的生活处境,只有纸片背景。《玉簟秋》男主演纨绔每天流连娱乐场所也罢了,咱们清贫女主竟也毫无过日子的氛围呢。
古偶搞封建,现偶要上班,可一到民国,大家就整天没点正事干了。其实,我们看民国人拍的民国电影如《太太万岁》《哀乐中年》就会发现,民国人也是上班搞钱、下班搞破鞋,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都高度接近今天的城市人。
《太太万岁》里的陈思珍,帮丈夫搞事业、忍丈夫搞小三、在婆婆丈夫小姑父亲之间夹缝周旋,俨然是70年前的《三十而已》顾佳。《哀乐中年》更是触及中年危机这样的深度命题,“你以为他们就是年轻人吗。绝对不是,他们不过是未老先衰的一群罢了”,如今听来仍振聋发聩。
上班下班、社交应酬、炒股创业、物价变化、中年危机,虽说张爱玲写的都是中产阶级,但满满的生活肌理。再看《玉簟秋》男主打个麻将还贴补三家,拍卖会一高兴就每人发瓶威士忌。不知是不是经济下行搞得硬糖君很小气,每当这种时候不觉纸醉金迷的痛快,倒是很想算算账。
女主一如既往清贫女学生,一如既往要为家人治病。结果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刺杀事件,惨遭男主刑讯逼供。她的生活里没有课业,也没有柴米油盐,所有行为都是围绕男主展开。说清贫吧,她没有依萍穿烂底皮鞋的窘境。说能力吧,居然靠着西洋画知识就获得了老板赏识,咱依萍当年可是有绝对唱跳实力才拿到大结果的。
造梦需要现实感吗?与其说是现实感,不如说是沉浸感。没有一个真实的处境,人物就会像在纸板布景中玩COSPALY。为表现男女主的阶级差异,《玉簟秋》特意安排男主去女主家吃饭“不识窝头”。然而以女主家的陈设布置、女主的穿着打扮,一大桌菜有荤有素的放个窝头是不是突兀了点?而且这窝头看着也不像粗食啊,至于把男主噎到吗。照硬糖君看,这分明是慈禧老佛爷也喜欢的栗子面窝头!
哪怕是以幻想式爱情为主线,人物也要有细节扎实、逻辑自洽的生活处境,观众才能入戏,故事才不会像假把式。让民偶环境落地,硬糖君有个笨办法——抄民国报纸。
写豪门,就看实业危机版块,谁家面粉厂被美国商人给挤垮了。写军阀,就不能只坐着开会,要有真实的战争场面和权力博弈。写底层,就要拍招工、粮价和流民。
最简单的,主角吃饭也别总是红酒牛排了,你去旧报纸上抄一个“焗鲳鱼反茄沙士”和“铁扒孝多白利洋牛扒”多出色啊。总之搞点洋泾浜西餐,让主角们吃点创意融合菜吧。
不健康的恋爱怎么谈?
一到民国就是“霸道军阀强取豪夺”,简直成了民偶的肌肉记忆了。这毛病,估计是从陆振华“第一天问名第二天下聘”落下的。
不过,这次《玉簟秋》的“叔嫂替身线”似乎比男女主的“霸道少帅X清冷少女”讨论度还要高。名角兰卿本与男主哥哥两情相悦,对方战死后男主继续照顾兰卿。兰卿把男主当成了哥哥的替身,前期剧情显得颇为暧昧。叔嫂文学除了禁忌感,更在于遗憾。他俩都是哥哥留给彼此的遗物,都在透过对方思念着同一个人。
另一条疑似“小妈文学”也值得揣摩。王丽坤饰演的小妈,和二姐夫平时在家里也不说话,半夜却跑到玻璃花房暗通款曲,既交换情报也说一些带着暗号的台词。不得不说,王丽坤有《雷雨》繁漪内味儿。
相形之下,男女主的强制爱就有些普通。这套“先假意后真心”的套路,观众早已谙熟。毕竟,咱也是很难想象女主会爱上一个给自己施水刑的人!你们民国还是太乱了,动不动就是满清十大酷刑外加郊外埋尸。和其他几条线并行,丞磊和徐若晗确实少了点天雷勾地火的感觉。而且女主的“倔强”总是一次次被男主的权势所“碾压”,观感隐约没那么舒服。
那有观众要问了,以前《来不及说我爱你》就是强制爱,那个怎么就比《玉簟秋》高明啦?确实在“青一块紫一块”上,钟汉良和丞磊的暴躁咆哮没有太大差别。前者还冲动开枪吓晕李小冉,导致女主终身不育。
但两人之间那涌动的爱意和恨意,确实可以深深感染围观群众。李小冉为了钟汉良逃婚还有了娃,却在报纸上看见钟汉良要和别人联姻。上门讨说法流产后,又被终日囚禁。这种恨海情天,才配得上那句“她活了我疯了”。
过去经典民偶处理阶级问题,都是比较落地的。钟汉良再爱李小冉,为了江山也得在报纸上发声明说对方是妾。“侍妾尹氏,随军之际,权宜所纳,本无婚约。”《金粉世家》里金燕西费劲巴拉将冷清秋娶回家,没多久却变了心。他的爱在追她的过程中就耗尽了。嫁入豪门的冷清秋,终于因为不堪忍受婚后的冷暴力而离开。
民偶所呈现的不健康恋爱,除了道德层面的瑕疵,更有阶级鸿沟的无法弥合。冷清秋把结婚戒指还给金燕西时,男方反问只有这个吗?女方问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你的,结果被金燕西扯到镜子前怒斥:“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金家的,哪一样是冷家的?”
近年民偶却似乎有意缝合这种差距,《玉簟秋》里的丞磊全是对冷傲徐若晗的欣赏,清贫成了一种“冷清秋式”具有审美况味的性诱惑。而为了在身份上进一步拉近,还贴心给徐若晗设置了“隐藏千金”的身份。
民国的内核是冒险
如果说古偶解决的是“权压抑”,主角总是在封建制度里成为顶级玩家。现偶解决的是“性压抑”,全民进入大床房时代。那么,民偶能解决的,或许是一种“人的压抑”。
古偶规矩是固定的,嫡庶尊卑有套稳定的操作系统。现偶的牛马更要遵从社会现实,角色很难冲破结构性困境。但对于个体和家庭来说,民国的系统都是膨胀的:可以一夜暴富,一夜登顶权力巅峰,也可以草率收场无尽悲辛。名妓可以变成公使夫人,账房先生可以成为实业巨子,少帅可以丢盔卸甲变成亡命之徒。
《金粉世家》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恰恰不是它讲了“暗香残留的爱情”,而是用旁观者的视角写了金家是怎么“塌掉的”。老爷子金铨在时,家族风头无两。金铨一死人走茶凉,金燕西甚至回头找白秀珠准备吃软饭。在民国,人的境遇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即使在一个家庭内部,这种新旧思想的交替碰撞也是很值得呈现的。姨太太可以上位,留洋回来的女儿可以和老式家长决裂,不受重视的庶子可以逆风翻盘,每一对人际关系都是阶层流动的微观样本。
四川军阀杨森的九姨太蔡文娜就曾以自己所在的家庭为研究对象,在1942年写了一篇社会学论文《一个过渡时代的家庭》。几位姨太太的不同遭遇,完全展现了民国是一个古代和现代夹缝中的过渡期。杨森的开明在于非常乐意送姨太太去上大学,他的残酷在于发现婚外情就会击毙情夫和宠妾。话说,有哪个青春少艾的女大上学后看得惯家里的老头儿?
民国这种膨胀率,很容易触发人的冒险。不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而是真可能通过冒险完成阶级跃迁。不是喜欢经济上行的90年代吗?那王家卫的《繁花》,拍的不就像个大众想象中的民国。
陆振华要强娶雪姨时,大娘本不乐意,但雪姨咋说的?“反正人已经被司令看上了,我们也是逃不掉的。说不定,还是我王雪琴的运气呢!”《玉兰花开君再来》里杨紫的原型董竹君、电影《画魂》的原型潘玉良、庆奶话剧《风华绝代》的原型赛金花,可以说都是具有传奇性的民国女性。只要抓住机会,确实可以“一朝龙在天”。
民国的特点,正是路径不清晰、回报不确定、人们不认命,而既然什么都不确定,那不如选一条最想走的路、不如牢牢抓住身边的人。因此相较于古偶和现偶,民偶可以容纳更多生命的激情,与当下的理性时代形成对照补充。
民偶真正的看点,从来不是军装旗袍谈恋爱,而是大动荡之下,一个个普通人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挣扎。去塑造会算计的人,爬上去又摔下来的人,甚至只是想要过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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