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鸡蛋，一袋子青菜，胳膊底下夹着一把特价的挂面。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前公公。

我愣了两秒，接了。

“小杨，那个贷款的事，银行催了，你看你这边能凑多少？”他语气挺急的，跟三个月前那个心平气和分房子的老头不像一个人。

我说：“爸，我跟赵磊离了。三个月前就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啥时候的事？”

我说：“就是你把三套房都过给赵刚之后那个礼拜。赵磊没跟你说？”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没事我挂了，我这边还拎着东西呢。”

他说：“你等会儿……”

我没等。挂了，把手机塞兜里，继续走。鸡蛋没碎，挂面也没断，日子还得过。

我跟赵磊结婚八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他不想要。他说压力大，等条件好了再说。条件一直没好。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七千多。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五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二，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

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首付是我娘家陪嫁的八万，加上赵磊攒的六万，买了个小两居。房贷一直是两个人一起还。

赵磊有个弟弟，叫赵刚，比他小四岁。赵刚跟他哥完全两个路子。赵磊老实，闷头干活，不吭声。赵刚能说会道，做销售的，嘴巴甜，会来事。公公偏心赵刚，这事从结婚第一天我就知道。

赵刚结婚早，媳妇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丈母娘给他们出了首付，买了个大三居。公公逢人就说，赵刚有本事，找了个好媳妇。

我跟赵磊结婚的时候，公公一分钱没出。他说家里没钱，赵磊他妈看病花光了。我信了。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公公手里有两套房，是早年拆迁分的。他给赵刚给了其中一套，让赵刚租出去收租金。剩下一套他们自己住着，说以后再说。

赵磊从来没跟他爸争过。我说过他，让他问问，都是儿子，凭什么。他说：“那是我爸的房子，他想给谁给谁。咱自己挣。”

我后来就不说了。赵磊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争不抢，闷头过日子。他对他爸，对他弟，没二话。赵刚买车，他借出去两万。赵刚换房，他借出去三万。那五万，到现在没还。

我说过赵磊，他说：“亲兄弟，计较啥。”

我也没再计较。计较不过来。

今年年初，公公把我和赵磊叫回去，说要把房子的事说清楚。那天赵刚也在，他媳妇也在。公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房产证，三本。

他说，他想好了。三套房，全给赵刚。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套房，一套公公自己住的，一套早年给赵刚收租的，还有一套是后来买的，在城东新区，面积不大，但值钱。这三套，全给赵刚。

公公说：“赵磊，你这些年也辛苦了，但你是老大，你能干，你弟弟做销售，收入不稳定，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你弟妹娘家虽然条件好，但那是人家的。爸这几套房，就都给你弟了。你没意见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

赵磊没说话。

我看着公公，看着赵刚，看着赵刚媳妇。赵刚媳妇低着头玩手机，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赵刚看着我，笑了一下，说：“嫂子，以后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也笑了一下。我说：“行。爸的房子，爸说了算。”

公公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说：“小杨，你是个明白人。”

我说：“我明白。”

那天晚上回家，赵磊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洗完碗，坐到他旁边。我说：“你心里咋想的。”

他说：“没咋想。我爸的房子，他给谁是她的自由。”

我说：“三套房，一套都不给你。你给你弟前前后后借了五万，也没还。你爸住院，是你跑前跑后。赵刚去过几回？”

他说：“他忙。”

我说：“赵磊，你是真不介意，还是假装不介意？”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说句话。”

他把烟掐了，说：“我能说啥？那是我爸。他说了算。”

我说：“那我呢？我跟你过了八年，房贷是我跟你一起还的。你爸那三套房，跟你没关系，跟我更没关系。我认了。但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看着我说：“你啥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你爸把三套房给你弟，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是惦记他那几套房。我是觉得，你从来没为我争过什么。”

他说：“你想要啥？”

我说：“我想要个态度。”

他说：“我争了有啥用？我爸那脾气你不知道？他决定的事，谁能改？”

我说：“那你至少能说一句‘爸，你这样不公平’。”

他不说话了。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上赵磊搂着我，笑得很开心。我也在笑。

那是八年前。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觉得什么都会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离婚是我提的。

赵磊不同意。他说我小题大做，说他爸的房子给谁是他的事，跟我们的婚姻没关系。我说有关系。他问什么关系。我说我不想再当那个“明白人”了。

在公公面前，我是“明白人”。在赵磊面前，我也是“明白人”。在赵刚面前，我更是“明白人”。我明白事理，我通情达理，我不争不抢，我什么都不要。

可我也有想法。我也有委屈。我不是石头。

赵磊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去跟我爸说，让他给咱一套。我说不用了。我不是要房子。我要的是你。你要是不明白我要什么，那咱俩就没法过了。

离婚手续办得挺快。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我拿着那点钱，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日子紧巴，但清净。

离婚之后我没跟公公说。赵磊说不说，是他的事。我搬出来之后，也没回过那个家。

直到今天，公公打电话来，让我还贷款。

我拎着东西回到家，把鸡蛋放冰箱里，挂面塞柜子里，青菜泡上。然后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赵磊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他接得挺快。

我说：“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问你贷款的事了？”

我说：“嗯。他说银行催了。什么贷款？”

赵磊说：“我爸把那三套房过给赵刚的时候，赵刚拿其中一套去银行做了抵押贷款，贷了四百八十万，说是做生意周转。我爸做的担保人。”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四百八十万？”

他说：“嗯。”

我说：“赵刚贷的款，为什么要我还？”

赵磊说：“那套房当时是你和我在住的那套，我爸过户的时候，把房本上的名字直接写的赵刚。但贷款的时候，银行要求所有人签字。爸签了。赵刚签了。你当时还是我媳妇，爸说你得签。你没签。但现在银行找的是担保人，爸是担保人。爸的意思是，让你帮忙凑点，先把利息还上。”

我说：“赵磊，我跟你离了。三个月前就离了。你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知道咱俩离了？”

他说：“我没跟他说。”

我说：“那你现在跟他说。”

他说：“小杨……”

我说：“赵磊，我问你，这四百八十万，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按理说，没有。”

我说：“那不就完了。”

他说：“可我爸那边……”

我说：“你爸那边是你爸的事。你弟贷的款，你爸做的担保。跟我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

我说：“你觉得我该帮？”

他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挺小的，跑得挺欢。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哄。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有点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买那个小两居的时候，首付的八万是我娘家陪嫁的。我妈把她的养老钱拿出来，说闺女嫁过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后来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赵磊拿了一半，我拿了一半。他那半，加上他自己攒的，也没多少。我拿着我那半，付了现在这个一居室的房租和押金，剩的不多了。

我没跟赵磊争那套房。我要是争，他那一半得吐出来。我没争。我觉得没意思。

可现在，四百八十万，让我帮着还。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离了好。离了就对了。”

我说：“妈，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我妈说：“人家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三套房给了小的，贷款找大的。大的离了，找前儿媳。他们赵家是开银行的？”

我说：“妈，你别生气。”

我妈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替你委屈。你跟赵磊过了八年，他家给你啥了？啥也没给。现在倒好，四百八十万。他赵刚贷的款，凭什么找你？”

我说：“我没答应。”

我妈说：“你当然不能答应。你答应了就是傻子。”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还没。”

她说：“赶紧吃饭。别因为这事气坏了身子。”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挂面。放了个鸡蛋，放了几根青菜。端到桌子上，吃了一口。

面条有点咸。可能是我放盐放多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赵磊这个人，你说他坏吗？他不坏。他老实，本分，不赌不嫖，不家暴。可他就是没主见。他爸说啥是啥，他弟说啥是啥。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为自己争过什么，也没为我争过什么。

公公呢。你说他坏吗？他也不坏。他就是偏心。他觉得赵刚不容易，觉得赵磊能干，觉得赵磊应该让着弟弟。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是老大，他小时候也让着他弟。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赵刚呢。你说他坏吗？他也没坏到哪儿去。他就是习惯了。习惯了被宠着，习惯了被让着。他借钱不还，他觉得理所当然。他贷款让他爸担保，他觉得理所当然。他爸把三套房给他，他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就我不理所当然。

就我离了婚，还被追着还四百八十万。

你说这事怪谁。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

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赵磊。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短信：我跟爸说了。他说他不知道咱俩离了。他说那贷款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小杨，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晒太阳。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那个小孩不哭了，老太太的狗也不叫了。对面楼的油烟味也散了。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想起赵磊跟我结婚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八年了。好日子没来。

但我总算清净了。

四百八十万。三套房。一个前公公。一个前小叔子。一个前夫。

这些跟我，都没关系了。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赵磊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上，坐下来。

太阳快落了。天边红彤彤的，挺好看。

我喝了口茶，有点苦。但喝完，嘴里有点甜。

你说这人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不明白。

但我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谁也不欠了。

我谁的钱也不还。谁的账也不认。谁的脸也不看。

我就过我自己的日子。

四百八十万，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我喝了口茶，看着天边的晚霞。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