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余望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运动员”|中乙|中甲|中超|向余望|职业联赛|足球

撰文｜刘天谕

编辑｜张钦

人们习惯看到对外界的声音不为所动的足球运动员。向余望不是这样的人。他缺少与名气相处的天分。

和大多数如今备受关注的国内球员不同，22岁之前，向余望没有踢过中超，也没有洲际比赛的出场经历。一开始，他是被中冠俱乐部重庆铜梁龙的队长袖标推进公众视野的。

2022年，尚在中超的重庆两江竞技宣布停止运营，“让重庆回到中超”的期望，落在了三支中冠球队身上。铜梁龙是成功冲乙的那一个，他们的队长还不到19岁——这是许多人对向余望的第一印象。

后来铜梁龙几乎以一年一个台阶的速度向更高级别的联赛升级，最终成为重庆第一支从业余联赛升入中超的本土球队。作为铜梁龙的主力前锋，向余望注定被推进聚光灯下。人们会看见他不停拿到中乙的月度最佳球员、他的身价连续两年排在中甲本土球员首名，也会看见他状态的起伏，或是每赛季至少一个月的进球荒。

“中乙前期、中甲前期，还有中超前期，需要适应的阶段我都会有一点难受。”向余望说，因为日益增长的关注意味着不断提高声量的赞美、批评，他又很容易将评论“都听进去”，“沉浸在鲜花和掌声里”，或是听见“身体里出来一个声音，说‘你不行’。”

很长一段时间里，向余望习惯逃避这种声音。“但因为实际行动没有逃避”，几场比赛之后进球总会如约而至，宣告坏心情暂停。向余望觉得，自己因此“一直没意识到‘面对’的重要性”，“状态起伏蛮大”，每次质疑自己都出于相同的原因。

直到U23亚洲杯预选赛。若干年后，向余望在三场预选赛中的表现，大概只会被视作他职业生涯的小小波折。在重要比赛中错失进球机会，或是出现低级失误，许多足球员都会遇到类似的事。但正是在U23亚洲杯预选赛之后，向余望“可能是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感受。

然后轻轻越过了沉重的压力和忧虑。

他想明白了许多事，其中最重要的可以总结为两句话：“他们口中的都不是我，我首先得认可自己、相信自己。我能达到怎么样的高度是由我自己决定。”

但在现实里，跨过一道坎不等于故事圆满结局。这或许是向余望的讲述中最珍贵的部分，他承认自己没有变成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人，就像从中冠到中甲，“总觉得去年波动大了，今年就会小一点，其实不是的”，“去年在国家队，觉得自己心态提高了，但踢中超之后更多东西会进来，我肯定又要开始波动。”

他说自己正在不确定性里找平衡。

今年四月，《在场外》见到向余望的时候，他还没有养好大腿的拉伤，不知道自己会在复出后的第一场比赛打进他的中超首球。铜梁龙的体育总监贾顺浩告诉我们，球队升入中超之后，向余望为整体阵型和防守强度，牺牲了不少自己的进攻能力，“但除了进球，还有很多是他需要去做的。他身上很多东西超过我的想象，他的冷静，以及让自己沉下心的态度，已经超越了他的年龄。只要他能不断推动自己，适应更难的环境，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在过去的采访中，向余望似乎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他能在接受采访时周全地感谢所有人，说到“为重庆而战”之类的话题，还会主动提起女足球队，妥帖到偶尔有人觉得他“背过了问答模版”。

这一次，向余望更多是在谈论他的内心，也历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许多转变。他说弟弟妹妹做游戏时专注的神情，会令他想起刚开始踢球的快乐。作为一个“很不起眼的运动员”，从球迷的留言和信件中得知，自己的“努力和变化会给别人鼓励”，他会很开心。

我和全儿（李镇全）十几岁的时候，当时的教练跟我们说，希望我们23岁之前能踢上中超。我今年正好23岁。冲超像是完成了大家的一个约定。

最近在弄论文的事情（注：采访时间是今年4月），马上要毕业了。论文写的是以自己为例，（如何）提高射门得分率，已经快写完了，就等着答辩。对大学生活说实话没啥感觉，对高中生活也没有太大感觉，我从高中开始其实就没咋上课了。

最近就是在中间那个节点，在适应新位置、适应中超的节奏，然后慢慢去解决问题。

中乙前期、中甲前期，包括现在中超的前期，需要适应的阶段我都会有一点难受，因为之前的联赛压力没那么大。

这种时候我觉得要把注意力分散到足球以外的东西上去，把自己放空，状态调整好了再回来。就像之前家人、教练跟我说的，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再装东西就装不进去了，找一个地方把水倒掉，才能装新的东西进去。

足球我是非常热爱的，但我不能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上面。

刚开始踢职业的时候，除了踢球我不知道干啥。身边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踢球的，有的朋友是学生或者在当教练，我放假的时候他们没时间，也约不到一起去。

打游戏，感觉自己的天赋点没在游戏上面，跟队友玩过以后他们说你别打了。而且游戏可能他们觉得好玩，可以玩很久，我打一会儿就头晕，眼睛也困。

我喜欢吃好吃的。我在重庆吃的更多是居民楼里面那种苍蝇小馆子，很local。去过一个地方之后我会在地图软件上给它收藏，下次到这个区域，就看看有没有啥美食。好吃的东西会让人流连忘返，隔一两个月又想这一口了，就跟队友再去一次。

我会期待比赛，比赛前两天，睡觉前我脑袋里边会蹦出很多场景，比如我怎么进球、我们取得怎么样的成绩。如果训练中我特别注意的某个射门技巧在比赛中真的发挥出来了，我会很高兴。

但要说进球是生活里最开心的事，我觉得不一定谈得上。我们是足球运动员，但在足球之外，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也需要有生活。

刚开始踢前锋的时候，我觉得这只是一个位置，后面知道这是一个需要去进球的位置——哪怕这场踢得很差，只要进球也算帮助了球队。

这种观点现在看来也不完全。因为越往上走进球的机会就越少，自己肯定也有表现不佳的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能光用进球去衡量自己。没进球，通过自己的付出为队友创造机会了，也很好。

踢前锋的，能进球的时候大家会对你一顿夸，不能进球的时候，你当时接受的掌声有多少，被骂的时候就会被骂得多惨。

以什么样的态度迎接外界的声音，道理大家都知道，鸡汤也那么多，但真的面对它你还是会有点懵。我一开始是那种一被骂就没信心，真的踢不好了，然后踢好了被一顿夸，我一顿乐，结果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状态起伏就会蛮大。最好的运动轨迹是平稳缓慢地上升，没有太多波动。我每一年都会有波动。每一年你可能都会觉得，去年波动大一点，今年就会小一点。但不是这样的。比如我中乙的时候不太懂得控制自己的心态，到中甲了，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情心态会好一些，但中甲的关注度更高，所有东西都会来得更猛，我又会有波动。

去年从U23国家队回来，可能觉得自己心态又提高了，但冲超以后更多的东西来了，我又开始波动。当然你要允许波动出现，但还是要在不确定当中去稳定自己，找那种平衡。

就开始想逃避，心态上的逃避，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过了我又会好起来。但因为实际行动没有逃避，每天还是做让自己提高的事情，过段时间拳头握回来了，这个事情就过去了。

我就一直没意识到“面对”的重要性。

去年踢完U23亚洲杯预选赛，可能是我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感受，或者说，直面摆在我眼前的那道坎。

踢东帝汶之前，我在中甲有一段时间没进球了，批评声多，我自己也听进去了。当时很难受吧，在怀疑自己，觉得咋会这样。

去预选赛挺兴奋的，代表国家出战，感觉很自豪，也很想踢。在场上没进球，刚下来的时候其实我感觉还好，因为技术动作都完成了。后来回看自己的表现，也看到铺天盖地的批评，就意识到了。感觉一下子陷入沼泽，那段时光一下就暗下去了。

对马里亚纳群岛之前，还真有点儿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很用力地想去表现好，同时又很害怕做不好，会想做不好是不是更猛烈的批评。

畏手畏脚是运动员最不好的状态。当时身边的人也说出我的问题了，说我给自己压力太大，让我别去看外面，相信自己踢就完事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是听了但没听进去，那几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回俱乐部表现也不太好，一开始还是想逃避，想用时间去淡忘它。但那段时间浑浑僵僵的，吃东西也没劲，以前看到好的景色我会拍一下，那会儿觉得看啥都一般。踢球的时候注意力也不专注，感觉一天训练的两个小时好漫长，在比赛或者训练中进球了就觉得是侥幸。

就发现不行，这次你躲不开。

其实身边一直有很多人帮助我，但要真正跨过这个事情，你自己得不害怕。再多人给你鼓励你也跨不过去，他们只不过是在身后一直推着你，但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跨出这一步，你就永远在原地。

当时走的第一步就是心态上的转变。因为当时啥都不得劲儿，心态上的转变就是，不得劲儿也是正常的，不能因为一次表现不好就把自己全盘否定掉了。你要允许不开心出现，但当下的情绪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要接纳它。

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一开始还是很难，还是表现不好，但这个时候你想的是去打败它，而不是绕过它。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变好，但慢慢地就会感觉到训练更加自信了，比赛也会好一点。后面就是水到渠成，进球了，一切迎刃而解。

只有当很正能量、很积极的东西出现的时候，你才会去进球。进球的感觉就是一切阴霾都消失了，冲破了罩在自己外面的东西，你跨过去了。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坎，你对着它去，跨过那一步就会发现它其实蛮小。

这个时候才会发现，当时真的是用力过猛，一个射门动作平时很轻松就能完成，太想发力才会导致做不好。下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第一个出现的声音就是，“你得记住之前发生过的事情，这个时候更应该冷静一点。”

每年联赛开始的时候我都会给自己有个小目标，进几个球，或者助攻几个。踢中乙的时候目标是9个球、7个助攻，那一年目标达到了。

今年的目标是个秘密，我说出来了，进球或者没进球大家都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我自己知道就行了，也没有把这个看得特别重，不会想着这场没进球，目标完不成了怎么办。不会给自己制造这种焦虑。

其实每一年都会有很多人质疑我，之前踢中甲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觉得我踢不了。还是用自己的表现让大家知道我的水平在哪吧，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打他们的脸。

不管状态好还是不好，都能平稳地面对，这是很理想化的。你总会有波动的时候，就像我刚才说的，允许它发生，然后尽量让这种时间变短。

如果永远百分百专注，那不成机器了吗？作为一个人，你的情绪太多，这个东西甜了、苦了，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对吧？

我记性好差，说是鱼的记忆也不过分。可能好的东西记住了，坏的东西记不住，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记住了，大的事情记不住。我现在跟发小、队友聊小时候的经历，他们说那个时候跟谁一起干啥，谁说了啥，我就在旁边一脸懵。

感觉好多记忆都是碎片，比如第一次见面大家彼此都不认识，蛮尴尬。我们当时是在那儿住宿，我去了还哭，要回家，然后他们来安慰我。

陪着他们玩儿的时候，你能看到他们真的是很用力地在玩，很开心地大笑，跟你讲话的时候也很专注。这种氛围会感染到我，跟他们在一块，我感觉我找到了踢球最初的感觉。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给带给你一些道理了。弟弟妹妹带给我的东西就是，你要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这也是我学习的目标。

我之前在采访里说，磊哥（武磊）、C罗与其说是我的偶像，不如说是榜样，其实就是学习的目标。有个好的目标，你朝着那个地方前进，就不会像没开导航那样乱绕。迷茫的时候应该先静下来，找到一个让自己想要前进的方向。

但是太迷茫的时候可能也看不着，这个时候乱走就完事了。撞这面儿墙，撞不破，撞那边儿撞破了，你就出去了。不能说都已经萎靡不振了，还在原地等着光来照你，你得自己去突破。

足球运动员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很小的一个变化在场上对你的帮助会很大，我形容不出来，但是自己在场上会感觉到，哎，这一下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某个位置上踢得不舒服，可能会自己瞎琢磨，现在我会主动跟队友、教练还有球队的技术分析去聊。因为当局者迷，教练、防守球员还有守门员，他们的视角都不一样，大家把想法揉在一起是很有帮助的。

比如我在这个地方比较舒服，但我没拿到球，那其实是队友在那个位置上传不过来，我就需要改变我的接应位置了。我们的守门员也会跟我说，你打底角，高的守门员就难下地，但如果你角度很小，就得打上角，对方就没有时间去反应和思考。之前跟赵哥赵和靖也聊过，他当时防我，感觉能看穿我心事儿一样。后面他说，他通过我的肢体动作，包括接球的动作，就能判断出我的下一步，那我就会反着去推，做更多让后卫难受的事情。

还有一个转变是当队长这件事儿。大家正常思维当中的队长应该很有资历，我当时年龄很小，队上也有老队员，我一开始就没那么自信，觉得自己不够格。后来庆哥（吴庆）跟我说，你别怕这个东西，作为队长你要敢于开口，比如在场上看到哪里做得不好，你得说出来让大家知道这个点。别管说对说错，如果是正确的，那队友知道了，说错了，你下来跟他沟通就好了。

林林教练也说，作为队长赛前你就得讲话，鼓励大家，或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哪怕一下子忘了要想要说什么，或者是情绪上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出糗也是很正常的，你要大胆表达才会做得更好。

我现在也是中生代球员了，队里也有很多18、19岁的，有时候他们问起来，我也会和他们讲自己的经历是怎样的，现在是能更好地理解队长的职责所在。

以前我发挥失常的时候，会太在意别人对我的期待。身边的人一直希望你发挥好，也相信你能发挥好，这种时候我做不好，会担心让别人失望了。这种心态也是不对的，因为你总是活在别人随口一句评论或者对你的期待当中，还是得在乎自己的感受，做自己心里想做的事。

我现在觉得被期待是一件蛮好的事情，之前可能会觉得有压力。但现在我知道可能我踢球能给一些人带去正能量的东西，这挺好的，没达到他们期待会咋样，其实没达到也很正常，因为你不可能永远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