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9月12日晚,河北大清河东岸,晋察冀野战军正在雨幕中撤离。高粱地被战火和暴雨打得一片狼藉,战士们背着伤员,抬着烈士遗体,脚下的泥水没过小腿。
这不是一次漂亮的胜利。部队歼敌五千余人,自身伤亡却超过六千,原定的作战目标没有实现。更棘手的是,敌军增援部队已经从平津保一带迅速靠拢,继续纠缠下去,晋察冀主力很可能陷入被动。
撤退前,许多指战员做了一件事:把能够找到的烈士遗体抢运下来。没有担架,就用门板;没有工具,就用刺刀和双手在高粱地里挖坑。积水不断灌入,泥土很快塌落,他们仍然尽力把遗体安置好。
这场战斗的失利,不能只归结于一场暴雨。
1947年夏,晋察冀野战军重新组建,杨得志任司令员,罗瑞卿任第一政治委员,杨成武任第二政治委员,耿飚任参谋长。新机关成立后,部队上下都盼着打一个开门红,大清河战役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
当时的晋察冀,已经不是抗日战争时期单纯依靠游击战的根据地。经过正太战役、保南战役、青沧战役等作战,部队规模扩大,装备有所改善,中央也希望它尽快适应大兵团运动作战。
问题在于,部队的作战思想和指挥体系,并没有完全跟上形势变化。
大清河地区水网密布,沟渠纵横,村落外围又遍布地堡。晋察冀部队对板家窝、昝岗一带的敌情掌握不足,原先判断的守敌数量明显偏少。战斗开始后才发现,敌军不仅有地方守备部队,还有多个师、团部机关,工事也比预想坚固得多。
9月11日,战斗按计划发起。二纵进攻板家窝,四纵猛攻昝岗,冀中部队向霸县推进。由于连续暴雨,道路泥泞,通信屡屡中断,部队展开和协同都受到影响。
昝岗方向,四纵几次冲击都没有打开突破口。许多碉堡外表不起眼,内部却有相互连接的火力点,明堡、暗堡彼此支援。战士们冲过鹿砦,刚接近村边,便被交叉火力压住。
一名基层营长后来回忆,突击队好不容易占领一座小庙,却被敌军机枪封锁。三十名突击队员,只有少数伤员撤回。这样的伤亡,使部队不得不重新估计敌人的防御能力。
更严重的是,敌军援兵不断接近。第十六军主力、第三十四集团军部分部队,以及从徐水、天津方向调来的部队,逐步向战场集中。晋察冀野战军若继续强攻,既难迅速歼敌,又可能被对方形成合围。
9月12日晚,野司决定撤出战斗。
三天后,晋察冀野战军司令部召开前委扩大会议。会场气氛很沉重,杨得志率先发言:“这场战役,我要负主要责任。”
他没有把问题推给天气,也没有把责任归咎于基层部队,而是直指指挥层面的急躁:求战心切,敌情没有摸清,兵力部署铺得过大,企图一口吃掉对手,结果反而陷入消耗。
陈正湘也指出,晋察冀部队长期习惯于分散作战,部队之间协调不足,情报和通信不够顺畅。面对新的战争形势,过去在敌后形成的作战经验,若不能及时调整,就会出现“仗打得很苦,战果却不大”的局面。
朱德没有回避战役失利。他说,大清河战役没有达到预期,确实是一场代价较大的战斗,但指战员的战斗精神值得肯定。随后,他转达了中央军委的意见:有胜利,无论大小,都是好的。
屋里的沉闷气氛这才有所松动。
朱德还半开玩笑地说:“门牙顶掉了不要紧,还可以镶金牙。打一仗,进一步,歼敌的机会还多得很。”
这句话并非轻描淡写。它的分量在于,既承认问题,又没有让一次失利变成全军的心理包袱。会议接下来讨论的重点,已经从“为什么没有打好”,转向“下一仗怎样创造条件”。
耿飚根据战场态势提出,晋察冀不宜与敌军正面硬拼,应利用平汉线附近的交通要道,采取围点打援、调动敌人的办法,在运动中寻找机会。徐水位置重要,既是北平南面的门户,也是平汉线上的要点,守敌相对较少,周边还有较大的机动空间。
这个判断很快得到实践检验。1947年10月,晋察冀野战军围攻徐水,吸引国民党军第三军主力北上增援。三纵、四纵提前在清风店一带设伏,经过激战,歼灭第三军主力,活捉军长罗历戎。
大清河战役留下的,不只是伤亡数字和一场撤退。它迫使晋察冀野战军重新审视自身的指挥、协同与情报,也让部队明白,规模扩大之后,不能再用过去那套分散作战的办法处理所有问题。
清风店战役之后,晋察冀部队乘胜攻打石家庄。1947年11月12日,石家庄解放,成为人民解放军在关内攻克的第一座重要省会城市。大清河战场上的那场检讨,也由此成为一次战役转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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