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河北保定人,在北京做护工八年了。伺候过六个雇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现在照顾的是个五十八岁的大姐,姓孙,半瘫,左边身子动不了,右手还能使点劲,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但端不稳,得有人扶着碗。
孙大姐是两年前脑出血落的毛病。她男人走得早,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她闺女给我开的工资,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月休两天。条件不算差,活也不算重。擦身翻身喂饭推轮椅,这些事我干了八年,手熟得很。但她闺女每次打电话来,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赵师傅,我妈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吃了两碗粥,还下楼晒了太阳。”
她闺女说:“那就好,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孙大姐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嘴角歪着,含含糊糊地说:“她又问啥了?”
我说:“问您好呢。”
她说:“放屁。她要是真问我,自己不会打给我?”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闺女确实不打给她,只打给我。打给她的时候,两个人说不到三句就吵。她闺女说:“妈你要听赵师傅的话,按时吃药。”孙大姐说:“你管我吃不吃,你回来管我啊。”然后就是沉默,然后就是挂电话。
孙大姐摔手机摔了三个了。我现在给她用的是老年机,一百多块钱那种,摔了也不心疼。但她摔了之后又让我捡回来,擦擦屏幕,看看还能不能用。她嘴上硬,心里想闺女,这个我看得出来。
干我们这行,说白了就是夹在中间的人。雇主家的事,你看得见,但你不能管。你管多了,人家说你越界。你管少了,人家说你不上心。分寸感,这是最难拿捏的。
但这些都是面上的难。真正难的,是别的事。
孙大姐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每天推她下楼晒太阳,得先把轮椅搬下去,再上来背她。她左边身子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右肩膀上。我五十三了,腰不好,背她一趟下来,汗能把后背湿透。但她爱下楼,爱看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打牌聊天。她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看人家下棋,一看就是一上午。有时候人家跟她搭话,她说话不利索,急得脸红脖子粗,我就在旁边替她翻译。
“她说她以前也爱下棋,跳马跳得可好了。”
人家就笑,说:“孙大姐,等你好了咱杀一盘。”
她就笑,歪着嘴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我拿纸巾给她擦。她不让我擦,自己拿右手胡乱抹一把。她右手也不利索,抹得脸上都是。
这些都没啥。擦身喂饭端屎端尿,这都是活,活儿干完了就完了。最难的是晚上。
每天晚上我给她泡完脚,扶她上床,把枕头垫好,被子掖好,然后我回自己屋。她屋和我屋隔着一道墙,墙不厚,老房子,隔音不好。我躺下之后,能听见她屋里翻身的声音,叹气的声音,有时候还有哼哼声。她睡不着,疼。左边身子虽然动不了,但神经痛,一阵一阵的,像针扎。她疼的时候不叫我,就自己忍着,忍到忍不住了才喊一声。
我听见了就得起来,过去看看。给她揉揉腿,倒杯水,有时候得给她翻个身。一晚上起来两三回是常事。有一回我实在太困了,她喊了两声我没听见,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似的。”我说:“对不起孙大姐,我睡沉了。”她说:“没事,我也没指望你。”这话听着扎人,但我知道她不是冲我来的。她是冲自己。她气自己动不了,气自己得靠别人,气自己活着受罪。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听见她屋里有动静。不是翻身,也不是叹气。是哭声。压得很低的那种,呜呜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站在她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了说什么?说“别哭了”?她哭的又不是我。说“会好的”?好不了了,医生说了,她左边身子恢复的可能性不大。说“你闺女惦记你”?她闺女要是真惦记她,就不会一年只回来三天。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听她哭。哭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哭了。然后我听见她喊:“赵德柱。”
我赶紧起来过去。她说:“给我倒杯水。”我倒了水递给她,她右手接了,喝了两口,说:“你刚才是不是在门口站着?”
我说:“没有。”
她说:“我听见你脚步声了。”
我说:“我起来上厕所。”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她说:“你回去睡吧。”
我说:“您有事叫我。”
她说:“嗯。”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说:“赵德柱,你说我活着有啥意思?”
我站住了。背对着她,手放在门把手上。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以前伺候过一个老爷子,也是半瘫,天天问我同样的话。我那时候年轻,还跟人家讲道理,说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后来那个老爷子趁我不在,把床头柜里攒的安眠药全吃了,没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就不讲了。
我说:“孙大姐,您闺女下个月回来。”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她跟我说的,让我把您那件红毛衣找出来,她说您穿那件好看。”
其实她闺女没说过这话。她闺女上次打电话只问了吃药的情况,别的啥也没说。那件红毛衣是我在衣柜里翻出来的,孙大姐年轻时候的照片就穿着那件毛衣,抱着她闺女,站在公园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把照片搁在她床头柜上了。
孙大姐没再说话。我关了灯,带上门,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自己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我端粥进去的时候,她眼睛是红的。她说:“这照片你哪找的?”
我说:“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她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找毛衣的时候看见的。”
她没再追究。把照片放回床头柜上,端起粥喝了一口。她说:“这粥稀了。”
我说:“明天多放点米。”
她说:“你放米的时候用手抓两把,别用碗量,碗量不准。”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上午推她下楼,小区里有个老太太问她:“孙大姐,这你儿子啊?”孙大姐嘴歪着,说:“护工。”老太太说:“护工啊,那挺贵的吧?”孙大姐说:“贵不贵的不关你事。”老太太讪讪走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推她到花坛边上,她看人家打牌。看了一会儿,她说:“赵德柱。”
我说:“嗯。”
她说:“你伺候我两年了。”
我说:“一年十个月。”
她说:“你烦我不?”
我说:“不烦。”
她说:“你骗人。”
我说:“真不烦。”
她说:“那你为啥不跟我说话?除了问我吃啥喝啥拉没拉,你一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愣了一下。我想了想,确实,我跟她说话基本都是伺候的事。翻身了,吃饭了,吃药了,下楼了。别的话,我不说。我不敢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跟雇主走太近。走太近,人家说你没分寸。走太远,人家说你不贴心。我上一个雇主,是个老爷子,我跟他聊得挺好,他儿女回来之后说我“话太多”,把我辞了。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话少,活好,拿钱走人。
但我看着孙大姐那张歪着的脸,看着她右手攥着轮椅扶手,指甲盖都泛白了。我说:“孙大姐,您年轻时候干啥工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歪着嘴笑,口水又流下来了。她说:“我在纺织厂,挡车工。一个人看三台机器,走起来跟飞似的。”
我说:“那挺厉害。”
她说:“那可不。那时候厂里比赛,我年年第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眼睛总是往下看,看地板,看轮椅轱辘,看自己的左手。但说到纺织厂的时候,她眼睛抬起来了,看着花坛那边,好像那边就是她当年的车间。
从那以后,我每天推她下楼,路上会多问一句。问她当年纺织厂的事,问她闺女小时候的事,问她男人还在的时候的事。她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不说的时候我就推着车走,不催。说的时候我就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有一回她说到她男人走的那年,闺女才六岁。她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顾家,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她说:“那时候我就想着,等闺女大了就好了。现在闺女大了,我瘫了。”
她停了停,又说:“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呢?”
我没回答。我推着轮椅,看着前面的路。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刚支起来,鸡蛋在铁板上滋啦响。有个小孩骑着小车从我们旁边窜过去,差点撞到轮椅。我拽了一把,孙大姐吓了一跳,说:“这小兔崽子。”然后笑了。
她笑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嘴歪着,口水在嘴角挂着。但她笑的时候,那个亮眼睛还在。跟照片上抱着闺女站在公园里的那个年轻女人,是同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闺女打电话来,我照例说了“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孙大姐说:“她又跟你说啥了?”
我说:“问您吃药了没。”
她说:“没了?”
我说:“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赵德柱,你把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右手笨拙地划开屏幕,找到她闺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打完了让我看。
上面写着:“闺女,妈想你了。你忙你的,不用回来。妈挺好的。”
我说:“发吗?”
她说:“发。”
我点了发送。过了大概五分钟,她闺女回了一条消息。我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你要听赵师傅的话。”
我把手机递给孙大姐。她看完那条消息,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然后她右手拉过被子,把脸蒙上了。
我关了灯,带上门。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又传来那种压得很低的哭声。这回我没站太久。我回屋躺下,听着隔壁的动静。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给她煮粥,米多放一把。推她下楼的时候问问她,当年纺织厂那个比赛,她拿了第一之后,奖品是啥。
这活我还能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至于最难的那一点,我现在想明白了。擦身喂饭端屎端尿,这些都不难。难的是你看着她哭,你不能进去。你听着她说“活着有啥意思”,你不能回答。你明知道她最想要的是她闺女坐在床边,但你只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做那杯水。
有时候我想,我伺候她,她也在伺候我。我给她擦身,她给我一个地方住,一个月六千,让我养活老家那个上高中的儿子。我们俩,一个瘫了,一个老了,谁也不比谁强多少。我们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靠着,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儿子上回打电话问我:“爸,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等你孙阿姨好了。”
他说:“她啥时候能好?”
我说:“不知道。可能好不了了。”
他说:“那你就一直伺候她?”
我说:“嗯。”
他说:“为啥?”
我想了想。我说:“因为她闺女不在。她闺女要是在,就不用我了。”
我儿子没再问。他十四了,有些事他懂。就像孙大姐闺女每次说“辛苦你了”,她其实也知道她妈的病好不了。但她不说破。她花钱雇我,买的是个安心。我在那儿,她就觉得她妈有人管。她妈有人管,她就能在深圳安心上班。
这个账算起来,谁也没错。但谁也不好受。
昨天晚上孙大姐又疼了,我起来给她揉腿。她靠在床头,看着我揉。揉了一会儿她说:“赵德柱,你手法比医院那些小护士好。”
我说:“我干了八年了。”
她说:“你打算干到啥时候?”
我说:“干到干不动。”
她说:“那你干不动了咋办?”
我说:“回老家,种点菜,等我儿子养我。”
她说:“你儿子孝顺吗?”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比我强。”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歪着嘴。她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说:“我知道。”
我给她揉了揉脚,把被子掖好。她说:“你回去睡吧。”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她说:“赵德柱。”
我说:“嗯。”
她说:“明天推我下楼,咱去东边那个花坛。那边向阳。”
我说:“好。”
她说:“带上那副牌,找老李头他们打两把。你替我摸牌,我出。”
我说:“您会打吗?”
她说:“我当年打牌,厂里没人打得过我。”
我笑了一下。关灯,带门。隔壁安静下来了。我躺下,听见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带牌,要推她去东边花坛,要替她摸牌。她出牌的时候右手不利索,我得帮她摆好。老李头肯定又要说她赖皮,她就歪着嘴笑,口水流下来,我给她擦。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填满了日子。填满了,日子就能过下去。她也好,我也好,都是这么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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