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子跟我住以后,不怕笑话:我已经一年多没跟老伴亲热了。
说这话时我正蹲在阳台搓孙子校服领口那圈黑渍,洗衣粉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老伴在客厅陪孙子拼乐高,一老一小头碰头,笑声隔着推拉门闷闷地传过来。我盯着泡沫里自己发皱的指尖,忽然想起上一次跟老伴单独出门,还是去年开春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来回四十分钟,路上说的全是孙子的过敏源和幼儿园缴费截止日。那会儿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上个月夜里孙子发高烧,我跟老伴轮换着用温水擦身,凌晨三点在厨房撞上,他递给我一杯水,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竟下意识缩了回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一刻我才惊觉,我们之间不知什么时候隔了一层透明却结实的膜,看得见彼此,碰不着温度。
这层膜是从孙子搬来那天开始结的。女儿离婚那年孩子刚满三岁,她要去深圳闯一闯,前女婿人影都找不着,我们老两口没多犹豫就把孩子接了过来。头一个月兵荒马乱,孙子夜里哭着找妈妈,老伴抱着他在屋里转圈,我负责冲奶粉、洗尿布、收拾被踢翻的玩具箱,两人像配合多年的老搭档,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递什么。可等孩子适应了、不哭了、能自己玩上半小时了,我们却改不回从前的节奏了。孙子睡中间,小胳膊小腿摊成个“大”字,我和老伴各占床沿,背对背刷手机,刷到眼皮打架就关灯。有次我半夜翻身差点压着孩子,老伴猛地坐起来把我往旁边推,力气大得我肩膀撞上床头柜,青了一块,他没发现,我也没提。那块淤青后来慢慢消了,但有些东西淤在了更深的地方。
其实不是没想过办法。去年秋天我特意挑了孙子去幼儿园的周三下午,换了件领口带蕾丝的家居服,把卧室门关上,坐在床边叠衣服等他午睡起来。他推门进来愣了愣,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会儿。他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再回来时端着我的降压药和一杯温水,说“别忘了吃药”。那杯水冒着热气,药片搁在瓶盖里,他站得笔直,像完成一项固定流程。我接过来吞下,蕾丝领口蹭着脖子有点痒,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搞小姑娘那套。那之后我再没试过。
真正让我心里发慌的是今年春节。女儿回来过年,一家四口挤在沙发上包饺子,孙子把面粉抹了老伴一脸,女儿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要拍照。老伴一边躲一边伸手揽住我的腰往镜头前带,说“跟你妈拍一张”。他手掌贴在我毛衣上,隔着一层羊毛,我后背僵得像块石板。女儿按下快门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是扯出来的。晚上女儿悄悄问我:“妈,你跟爸是不是闹别扭了?感觉你们客气得怪怪的。”我说没有的事,就是带孩子累的。女儿没再追问,但她临走前把孙子叫到跟前,教他说“爷爷奶奶辛苦了”,还给我和老伴留了两张温泉券,说“你们抽空去放松放松”。温泉券在抽屉里躺到现在,一次也没用过,孙子周末兴趣班排满了,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家里。
这日子说不上苦,就是憋。孙子在幼儿园学了首《小星星》,回来非要教我唱,我五音不全,他急得直跺脚,老伴在旁边当裁判,说我跑调跑到外婆桥。那一瞬间家里热腾腾的,什么累都忘了。可等孩子睡了,客厅灯一关,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刷手机,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整片沉默,我又觉得这日子像件穿反了的毛衣,哪哪都硌得慌。老伴其实是个细心人,他知道我爱吃巷口那家酱肉包,每周六早上会趁孙子没醒骑电动车去买;我膝盖怕凉,他去年入冬就翻出旧毛线织了副护膝,手笨,织了拆拆了织,折腾半个月,最后那护膝一只大一只小。可我宁愿他大大方方跟我说句“想你了”,也不想看他半夜偷偷给我掖被角,掖完在黑暗里站一会儿,再轻手轻脚躺回去。那种小心翼翼的体贴比冷落更让我难受,像两个人隔着玻璃喊话,嘴型都对得上,就是听不见声。
上个月他终于开口了。那天孙子在幼儿园尿了裤子,我去送换洗衣服,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两杯茶都凉透了。他搓着手指头,半天憋出一句:“老伴,咱们……是不是好久没那个了。”我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里头是孙子换下来的湿裤子。我们俩都盯着那袋子看,谁也没接话。最后我说“先做饭吧,孩子快放学了”,他点点头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得像一声没哭出来的哽咽。那天晚饭他特意给我盛了碗汤,我接过来时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布上,他没说话,拿抹布擦了。
转机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孙子抢着跟妈妈说话,举着拼好的乐高飞船满屋子跑,女儿在镜头那边笑,忽然说:“妈,我下个月休年假,回来带孩子,你跟我爸出去住两天吧。”我还没开口,老伴在旁边突然凑过来,对着镜头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耳朵却红到脖子根。孙子趁机抢过手机嚷着“妈妈妈妈我要看你的猫”,客厅又热闹起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老伴和孙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单位分的单间里,冬天没暖气,他把我冰凉的脚揣进怀里,说“我给你捂一辈子”。一辈子长着呢,可有些温度要是总不伸手去够,慢慢就凉透了。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孙子送去幼儿园后没直接回家,去了趟社区活动中心,翻了翻最近老年大学的课程表。周一书法、周三合唱、周五智能手机应用,智能手机那门课我盯了很久,一直觉得没必要学,可那天我报了名。回家路上我又拐进超市,买了条活鲫鱼和一盒豆腐,中午炖了锅奶白的汤。老伴进门闻到香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鱼汤了。他哦了一声,坐下来喝了两碗,喝得鼻尖冒汗。
晚上孙子睡着后,我没像往常一样窝在床角刷短视频,而是去客厅泡了杯茶。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象棋残局,我坐过去说:“那个智能手机课,我报了名,下周三上午。”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愣了两秒才说:“好事啊,我送你去。”我说不用送,就隔两条街,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报名,我看班里还有空位。他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擦了擦,说“那我也报一个”。我喝了口茶,茶有点烫,舌头麻了一下,但心里那个结好像松动了些。
真正让我觉得日子能过回来的,是上周六早上。孙子被隔壁小朋友叫去家里看仓鼠了,家里就剩我们俩。老伴在阳台晾衣服,我在厨房择芹菜,他忽然走进来,也不说话,就站在我身后帮我挽袖子。他手指碰到我小臂时我没躲,他就慢慢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只笨手笨脚的老猫。我说“芹菜还没择完呢”,他说“不急”。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他鬓角的白头发,亮晶晶的。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后来我们什么也没做,就坐在沙发上看了半集电视剧,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但暖和。电视剧演了什么我一点没记住,只记得他打瞌睡时脑袋一点一点往我肩上靠,最后干脆躺下来,枕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嘟囔了一句“还是老伴好”,声音含含糊糊的,像说梦话。
昨天女儿提前把年假休了,风风火火赶回来接孙子去她那儿住两周。孙子一走,家里突然空得能听见回声。老伴把孙子房间的床单换了,我把他落下的水彩笔收进抽屉。晚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他忽然说:“明天咱们去把那两张温泉券用了吧。”我说行啊,他又补了一句:“就咱们俩。”我说好,然后问他:“你还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你跟我说要给我捂一辈子脚吗?”他想了半天,挠挠头说“不记得了”,但手已经伸过来,把我的脚拢进他棉拖鞋里。
阳台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低头的侧脸。一年多没仔细看过这张脸了,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些,可眉眼还是年轻时候那个眉眼。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说话,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楼下小孩的笑声远了,远处有车流声,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一声。这些声音此刻都变得妥帖,像日子本身在轻轻呼吸。
我知道明天醒来,孙子不在,还是会想他;兴趣班、降压药、幼儿园群里没回的消息,一样样都会找上门来。可至少今晚,我不用再假装自己不想被碰。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小条,照在我们交叠的手上。他手指关节有点肿,是常年做家务落下的,我轻轻捏了捏,他反手扣住我,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握着。就这么握一会儿也好。一年多没这样了,但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温泉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女儿走之前把孙子的换洗衣物、常用药、过敏清单列了整整一张A4纸,贴在冰箱上,又手把手教老伴怎么用手机给孙子拍视频发给她。老伴举着手机对着孙子拍了一段,回放时发现自己只拍了半张脸,孙子在画面外喊“爷爷你把我头切掉了”,女儿笑得直不起腰。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女儿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回来是客人,住两天就走,东西摊一沙发,我收拾都收拾不过来;这回她像半个主人,自己洗床单、擦桌子、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扔了,还给我和老伴的手机都装了个买菜软件,教我们怎么挑次日达的菜。临走那天早上她起得比我还早,煮了锅小米粥,煎了三个荷包蛋,蛋边焦脆,是我喜欢的火候。吃饭时她说:“妈,以后我每两个月回来一次,你们也能喘口气。”我说你工作忙不用老跑,她低头搅粥,说:“以前觉得把孩子放你们这儿是没办法,现在觉得是我太自私了。”我没接话,只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母女之间,一个蛋就够了。
温泉在城郊,坐地铁转公交要一个半小时。老伴头天晚上就把泳裤、毛巾、拖鞋装好了,还特意翻出我那条墨绿色丝巾,说泡完出来头发湿着容易着凉。我嘴上说“至于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们早上八点出门,地铁上人不多,他让我坐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扶着拉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一只手护着她脑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视频,音量开得很小。老伴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我没躲,他就那么虚虚地覆着,掌心干燥温热,像块晒了一下午的棉布。
温泉馆人不算多,我们挑了角落一个小池子,水是淡绿色的,飘着几片干玫瑰花瓣。老伴先下去,试了试水温,回头冲我伸手。我脱了浴袍,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黑色连体泳衣,下水时脚底一滑,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手腕都红了。我说“你轻点”,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怕你摔着”。泡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开始冒汗,脸红扑扑的,靠在池边闭着眼,肚子在水里浮起来一小截。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去公共澡堂,他也是这样,泡不了多久就晕堂,得我扶着出去透气。三十多年了,这毛病一点没变。我推了推他胳膊,说“上去吧,别又晕了”,他睁开眼,眼神有点迷糊,像个被叫醒的孩子。
休息区有免费茶水和躺椅。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他给我倒了杯大麦茶,自己喝白开水。窗外是片小竹林,风一吹沙沙响。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出去旅游吗?去的北戴河,那时候女儿才五岁。”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回住的是渔民家改的旅馆,床单潮得能拧出水,女儿半夜发烧,他背着女儿走了两里地找诊所,回来时天都亮了,他脚上磨了两个水泡,还笑着跟我说“没事,我皮厚”。那时候年轻,累归累,但心里是满的。现在日子好了,房子大了,孙子也有了,怎么反倒觉得空了呢。我没接话,只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在他膝盖上。他愣了愣,然后伸手帮我捏脚踝,力道不轻不重,捏了一会儿说:“你脚还是凉。”我说“嗯”,他就把我两只脚都拢进他浴袍下摆里,隔着布料捂着,像三十多年前那个冬天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噜打得轻轻的。公交车颠了一下,他脑袋往下滑,我伸手扶住他额头,他就势蹭了蹭,没醒。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郊区变回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果摊、药店、幼儿园的彩色围墙,一样一样往后倒退。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叫“熬”。以前觉得熬是苦的,熬孩子长大、熬工作退休、熬日子出头,可现在觉得熬不一定全是苦,有时候熬着熬着,苦味淡了,剩下的反而是种踏实。就像这锅老火汤,火候到了,滋味才出来。
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先去给女儿发消息报平安,然后钻进厨房煮了两碗挂面,卧了荷包蛋,还切了几片酱牛肉码在上面。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忙活,围裙带子系歪了,后脑勺一撮头发翘着。面端上来,他把卧得最圆的那个蛋夹给我,自己吃那个破了的。我说“你吃好的”,他说“我爱吃破的,入味”。这话他说了三十多年,以前我信,后来知道他是舍不得,再后来就懒得拆穿了。今天不知怎么,我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起来,直接塞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了两口,眼睛弯起来,说“今天这蛋怎么格外香”。我说“因为是我喂的”,他嘿嘿笑,低头吃面,耳朵尖又红了。
晚上躺在床上,孙子不在,床显得特别大。他翻了个身面朝我,在黑暗里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我说“酱肉包”,他说“行”,然后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我没动,他也没再进一步,就那么搭着。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匀了,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忽然嘟囔了一句:“老伴,温泉票没白瞎。”我说“嗯”,他又说:“以后咱们俩月去一次。”我说“好”。他没再说话,手却收紧了一点。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算了算日子,女儿下次回来是两个月后,孙子兴趣班还有六周结课,老年大学下周开课,智能手机应用那门课要教怎么用地图导航,我打算学会了带老伴去趟植物园,他念叨好几年了。这些事一件一件排着,像串珠子,每一颗都不大,但串起来就是日子。以前觉得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给女儿看、给亲戚看、给邻居看,现在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暖的。孙子来了以后,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奶奶、一个外婆、一个保姆,唯独忘了活成一个妻子。现在想明白了,妻子这个身份不是自动续期的,得自己伸手去够。够不着的时候,就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挪着挪着,就够着了。
昨天社区活动中心开课了。智能手机应用班来了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七十八,最小的五十三,我是倒数第二年轻的。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教我们怎么用微信发原图、怎么在手机上挂号、怎么设闹钟提醒吃药。老伴坐我旁边,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手机屏幕上的字调成了最大号,还是看不清楚,他就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凑近了看,像在闻手机。课间休息时他问我:“你学会那个地图导航没?我今早试了试,它老让我往左拐,我分不清左右。”我说“下次我教你,左就是拿筷子的那只手”,他恍然大悟,说“那你早说啊”,然后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左=筷子”。旁边一个大姐看见了,笑得不行,说“你们老两口真有意思”。我没解释,只把他的本子拿过来,在“左=筷子”下面补了一行“右=勺子”。他看了,嘿嘿笑,说“还是老伴聪明”。
下课后我们没直接回家,沿着社区外面的林荫道走了一段。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在我左边,把我往内侧带了带,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几十年,以前我总觉得多余,现在却觉得安心。走到街角水果店,他进去买了斤橘子,出来剥了一个递给我,说“甜”。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汁水在牙缝里炸开,酸味很淡。我们站在路边把那个橘子分着吃了,他把橘皮拢在手心里,走了几步看见垃圾桶才扔。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换个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以前我注意不到这些,是因为眼睛总盯着别处——盯着孙子有没有磕着、盯着女儿电话打没打、盯着冰箱里菜够不够。现在把目光收回来一点,放到身边这个人身上,才发现他一直在那里,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对我好。
晚上女儿发来视频,孙子在那边举着一幅画给我看,画上有三个人,高的是爷爷,矮的是奶奶,中间那个小的是他自己。他指着画说:“这是我们在公园,爷爷给我买棉花糖,奶奶给我擦嘴。”女儿在旁边说:“他画了一下午,非说要给爷爷奶奶看。”我盯着那幅画,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到框外面去了,可三个人都是笑着的。老伴凑过来看,脑袋贴着我的脑袋,胡茬扎得我脸痒。他冲着屏幕说:“大孙子,等爷爷学会发照片了,给你拍家里的花,咱们家的蟹爪兰开了。”孙子在那头喊“好”,然后就被女儿催着去洗澡了。视频挂断后,老伴还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跟我说:“蟹爪兰真开了,我今早浇的水。”我说“我知道”,他又说:“开了三朵。”我说“嗯,明天我拍下来。”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卫生间水流哗哗响,还有他哼歌的声音,哼的是《小星星》,跑调跑得比我还厉害。我忍不住笑了。这人啊,年轻时候觉得他木讷,不会说好听的,不会来事,连吵架都吵不起来,闷葫芦一个。现在老了才发现,木讷有木讷的好,他把所有好都放在手上,放在脚上,放在一碗面、一杯水、一副织歪了的护膝里。以前我总想把这些东西翻译成好听的话,翻译不出来就失望,就觉得日子缺了点什么。现在不翻译了,直接收着,收着收着心里就满了。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老伴还年轻,住在那个单间里,冬天窗户漏风,他用报纸糊了一圈,糊得歪歪扭扭,我说难看,他说暖和就行。梦里他把我脚揣进怀里,我问他:“你真能给我捂一辈子?”他说:“能。”然后梦就醒了。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的呼噜在耳边一高一低,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手心都出汗了。我没抽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他的脸,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鬓角的白发,每一条都清清楚楚。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看习惯了,看麻木了,差点忘了它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偷偷叹气。
天快亮了,我轻轻把手抽出来,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我下床去厨房烧水,路过孙子房间,门开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还留着一个小凹坑,是他走之前睡出来的。我站了一会儿,想象他下次回来会长高多少,会不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在幼儿园交到新朋友。然后我关上门,去厨房把水壶坐上灶台,开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等水开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翻到老年大学的班级群,老师发了今天的作业:用地图软件查从家到植物园的公交路线,截图发到群里。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打开地图,输入“植物园”,路线弹出来,要换乘两趟公交,耗时一小时零七分。我截了图,发到群里,又转发给老伴。发完我才想起来他还没醒,但没关系,等他醒了看到,会回我一个“收到”,或者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个表情他上周刚学会用,每次发都要找半天。
水开了,我把鸡蛋打进去,看着蛋清在沸水里慢慢凝固,裹住蛋黄,变成一朵白色的云。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扫地的沙沙声,远处有早班公交的报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听着不烦,反而觉得踏实。我把火关小,让鸡蛋再焖一会儿,然后去卧室拿外套。路过床边时,老伴翻了个身,手往我睡的那边摸了摸,摸了个空,眼睛没睁,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老伴”。我说“在呢,煮面”。他嗯了一声,又缩回被窝里,呼吸重新变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厨房把面捞出来,卧上荷包蛋,切了几片酱牛肉码在边上。两碗面并排放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我拿起手机,对着面拍了一张,打开微信发给女儿,配了一行字:“今天早餐。”女儿秒回一个馋嘴的表情,又发来一张孙子的睡脸,头发翘得像个小刺猬。我存了照片,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吃面。面有点烫,我吹了吹,咬了一口蛋,蛋黄流出来,金灿灿的。我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他说“能”,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漏风的单间。一辈子真长啊,长得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看透;一辈子又真短,短得好像一眨眼,那个说“能”的小伙子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会发“收到”的老头。
老伴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找拖鞋。我把面推过去,他坐下来,先喝了口汤,然后抬头看我,说:“今天这面咸淡正好。”我说“嗯”,他又说:“地图我看了,植物园那趟车我熟,以前带女儿去过。”我说“那下周去”,他说“行”,然后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孙子会长大,女儿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会越来越老,可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程一程地送,一程一程地接,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早上这碗面还热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吃完面他去洗碗,我擦桌子。他洗碗的时候总爱哼歌,今天哼的还是《小星星》,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我在旁边擦着擦着就笑了,他回头看我,问“笑啥”,我说“笑你跑调”,他说“跑调怎么了,又没外人”。是啊,没外人。这个家现在就我们俩,安安静静的,可这安静里什么都有,有孙子留下的玩具、女儿贴的冰箱贴、阳台上开着的蟹爪兰、窗台上晒着的两双棉拖鞋,还有我们俩三十多年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的温度。这温度是一点一点焐出来的,中间断过、凉过、差点散了,可到底还是接上了。
我擦完桌子去阳台浇花,蟹爪兰果然开了三朵,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像小姑娘的裙摆。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打开微信,找到老伴的头像,发过去。几秒钟后,厨房里传来一声“叮”,然后是他带着水声的喊声:“收到了!好看!”我站在阳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楼下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红领巾一飘一飘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喷壶放下,转身回屋。路过厨房门口时,他正好洗完碗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冲我扬了扬手机,说:“我设成屏保了。”我说“随你”,然后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我坐下来,他也跟过来,挨着我坐下,中间没隔靠垫。电视里主持人笑盈盈的,窗外阳光一寸一寸爬进来,照在我们脚上。他的脚往我这边挪了挪,碰到我的拖鞋边,没再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