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门面,加我一共五个人,接点家装的活,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挣个辛苦钱。我媳妇孙红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四千多,我们有一个闺女,念初中,成绩不错。日子算不上富裕,但在县城里也算过得去。前年我咬咬牙,把开了八年的面包车换了,买了一辆二手的哈弗H6,六万多块钱,分三年还,每个月还一千八。车不贵,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这辈子开过最好的车了。
我大伯赵德厚,是我爸的亲哥,今年六十七了,在老家镇上住。他年轻时候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黄了,他就回家种地,农闲时候倒腾点小买卖,日子一直过得不温不火。我跟他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不算差。逢年过节我回老家看我爸,会顺道去他家坐坐,拎两瓶酒,聊几句家常。他这人爱吹牛,也爱占点小便宜,但都是亲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那天晚上,我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是灰,正蹲在卫生间洗脚,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大伯。我接了,说,大伯,咋了?他说,志刚啊,你在哪呢?我说在家呢。他说,那啥,你手头方便不?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堂哥赵志强要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六万,你看你能不能帮衬帮衬?
我堂哥赵志强,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师傅,一个月挣五六千,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两口子加起来也有一万出头。他们要买房,我不是不想帮,但我手里确实没闲钱。我这装修公司,看着有活干,可钱都压在外面,好几家的尾款还没结回来,我每个月还得还车贷,闺女念书还要花钱。我手里满打满算就两万块钱的活钱,那是留着给工人发工资的,动不了。
我说,大伯,我手里确实紧,拿不出六万。
他说,你想想办法嘛,你认识的人多,借一借也行。
我说,大伯,不是我不帮,是我真拿不出来。我这公司看着有活,可钱都在外头飘着呢,我自个儿还欠着材料商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能拿多少?
我说,我现在手头就两万,还是留着给工人发工资的,动不了。最多能凑一万。
他说,一万够干什么的?首付要三十万,就差六万,你拿一万,那五万谁出?
我说,大伯,我真的没办法。
他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又打来了。我接了,他说,志刚,你昨天说拿一万,我跟你堂哥说了,你堂哥说一万也行,先拿着。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
我说,大伯,我昨天说的是最多能凑一万,可我这两万是留着发工资的,我要是动了一万,下个月工人工资就不够了。
他说,你工人工资晚几天发不行吗?你堂哥买房是大事,首付凑不齐,房子就没了。
我说,大伯,工人工资不能拖,拖了没人跟我干。
他说,你就不能跟工人说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晚几天怎么了?
我说,大伯,真的不行。
他又把电话挂了。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第三个电话来了。这回他语气变了,带着点不耐烦。他说,志刚,你到底拿不拿?你堂哥那边等着呢。
我说,大伯,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拿不出来。
他说,你那个车不是刚买的吗?你买车有钱,帮你堂哥就没钱?
我愣了一下。我说,大伯,我那车是二手的,六万块钱,还是分期的。
他说,分期也是车啊。你开得起车,拿不出六万?你糊弄谁呢?
我说,大伯,买车和借钱是两码事。我买车是因为我跑工地需要车,以前那个面包车实在开不动了。我买车是分期付款,每个月还得还贷。
他说,那你把车卖了,先借给你堂哥。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说,大伯,你说什么?
他说,你把车卖了,借给你堂哥,等他缓过来再还你,你再买车。
我哭笑不得。我说,大伯,我这车卖了也不值六万,再说了,我卖了车我怎么干活?我每天跑工地,没车不行。
他说,你就不能坐公交?你那车就是个面子货,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点火了,但还是压着。我说,大伯,我喊你一声大伯,我尊敬你。但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买车是为了干活,不是为了面子。我拿不出六万,你让我卖车,这不合适。
他说,你合适不合适我不管,你堂哥是你亲堂哥,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大伯,我真的帮不了。
他把电话摔了。
我以为这事总该完了。结果中午的时候,他又打来了。第四个电话。这回他没提借钱的事,跟我说,志刚,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不?你爸忙,你经常在我家吃饭。你堂哥那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忘了本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我说,大伯,我没忘本。每年过年我都去看你,该拿的东西我哪回少了?你生病住院,我是不是去医院看了?我拿了两千块钱,你忘了?
他说,那是你该的,我是你大伯。
我说,对,你是我大伯,我孝敬你是应该的。可孝敬是孝敬,借钱是借钱。我有能力我肯定帮,可我没这个能力,你不能逼我。
他说,你就是不想帮。你买车都有钱,帮你堂哥就没钱?
我说,大伯,我再说一遍,我买车是分期的,每个月要还贷。我手里就两万块,那是给工人发工资的。我要是把钱借给你,我这边就转不动了。
他说,你转不动是你的事,你堂哥买房是大事。
我说,大伯,我也有我的大事。我闺女要念书,我工人要吃饭,我车贷要还。我不是开银行的。
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的时候,第五个电话。这回他换了策略,让堂哥赵志强给我打。赵志强在电话里说,志刚,我爸跟你说了吧?我这边确实急,你就帮帮忙,等我缓过来,第一时间还你。
我说,哥,不是我不帮,是我真拿不出来。我手里就两万,还得给工人发工资。
他说,你先挪一万给我,工人工资你晚几天发。
我说,哥,工人工资晚一天都不行,人家干了一个月,等着钱回家呢。
他说,那你不能跟你媳妇商量商量?你媳妇在县医院上班,一个月不少挣吧?
我说,我媳妇挣的是她的,她也有她的花销。我们家闺女念书,补习班,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他说,你看你,一说借钱就推三阻四的。你买车的时候怎么不推三阻四?
我说,哥,我买车是为了干活。
他说,你干活,我买房也是为了干活。我在县城上班,天天骑电动车跑,冬天冻得要死,我也想有个家。
我说,哥,我理解你,可我真的帮不了。
他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回总该消停了。结果傍晚的时候,第六个电话来了。这回是大伯母打的。大伯母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噎人。她说,志刚啊,你大伯气得晚饭都没吃。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堂哥买房是大事,你当弟弟的不帮谁帮?
我说,大伯母,不是我不帮,是我真拿不出来。
她说,你拿不出来?你开着那么大的车,你说你拿不出来?
我说,大伯母,那车是二手的,六万块钱,还是分期的。
她说,分期也是车。你把这钱省下来,不就够借给你堂哥了?
我说,大伯母,我买车是为了跑工地,没车我干不了活。我买车不是享受,是为了挣钱。
她说,你挣钱?你挣钱怎么连六万都拿不出来?你就是不想借。
我说,大伯母,我要是手里有六万闲钱,我肯定借。可我手里没有。
她说,那你就是不想借。
我说,我真没有。
她把电话挂了。
晚上十点多,我洗完澡准备睡了,第七个电话来了。还是大伯。这回他语气缓下来了,说,志刚,白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堂哥这边确实急,你就当帮大伯一回,六万拿不出来,四万也行。
我说,大伯,我连四万也没有。
他说,那你到底有多少?
我说,我就两万,还得留着给工人发工资。
他说,那你先拿一万,剩下五万我再想办法。
我说,大伯,一万我也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甩过来一句,你买车都有,帮你堂哥就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大伯,我买车是为了干活,我买车是分期付款,我每个月还一千八。我买车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没车就挣不了钱。你让我帮你,我拿什么帮?我把车卖了,我拿什么挣钱?我挣不了钱,我拿什么还车贷?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我拿什么养家?
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你,你帮不帮?
我说,大伯,我帮不了。
他说,行,赵志刚,你记住了,以后你回老家,别进我家的门。
我说,大伯,你这话就过了。我不借钱给你,我就不是你侄子了?
他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伯吗?
我说,我喊你大伯喊了四十年,你生病我来看你,你过生日我拎酒来,过年过节我哪回空过手?就因为我不借钱,我就不是人了?
他说,你别跟我说这些虚的,你就说帮不帮。
我说,帮不了。
他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孙红从卧室出来,问我,谁啊?我说,大伯。她说,又借钱?我说,嗯。她说,你咋说的?我说,没借。她说,没借就对了。咱家啥情况他不知道?咱那两万块钱是给工人留的,动了工人就没法过年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别往心里去,亲戚归亲戚,日子归日子。我说,我没事。
可我心里头有事。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爸在镇上上班,我妈带着我弟在老家种地,我放学经常去大伯家吃饭。大伯母做饭好吃,大伯爱喝酒,喝完了就拉着我说,志刚,你长大了要孝顺你爸,你爸不容易。我那时候觉得大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后来我长大了,出来干活,逢年过节回去看他,他每次都跟我说,志刚,你在外头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可现在,就因为六万块钱,他说让我别进他家的门。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大伯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钻钱眼里了。你别理他。我说,爸,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真拿不出来。我爸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说,他让我以后别进他家门。我爸说,他说的是气话,过段时间就好了。我说,我以后回去,还去看他吗?我爸说,你去,你该去还得去。你是晚辈,你该尽的礼数尽到了,他领不领是他的事。
我听了爸的话,心里头踏实了点。
过了半个月,堂哥赵志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志刚,那天我爸给你打电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哥,我没往心里去。他说,那钱的事,我另外想办法了,我老丈人给凑了四万,我自己又借了两万,够了。我说,那就好。他说,志刚,其实我知道你难,我爸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哥,我不怪他,他也是为你着急。他说,改天我请你吃饭。我说,行。
又过了几天,我回老家看我爸,顺道去了大伯家。我拎了两瓶酒,一提牛奶。大伯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大伯,我来看看你。他没说话,侧了侧身,让我进去了。大伯母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说,志刚来了?我说,嗯,来看看你和大伯。她看了大伯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大伯坐在对面,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后来还是他先开口了,他说,志刚,那天我说话难听,你别记恨我。我说,大伯,我不记恨你,我知道你是为志强着急。他说,你也不容易,我知道。我说,大伯,我要是手里宽裕,我肯定帮。他说,行了,不说了。他拿起我带来的酒,看了看,说,这酒不便宜吧?我说,不贵,你爱喝就行。他说,中午在这吃吧,让你大伯母炒两个菜。我说,行。
那天中午我在大伯家吃的饭。大伯母炒了四个菜,大伯开了我带来的酒,给我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说,志刚,你那个车,开着咋样?我说,挺好,省油。他说,那就行。你好好干,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说,嗯。他说,你爸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他说,你多回去看看他。我说,我知道。
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大伯站在门口,说,志刚,以后常来。我说,行,大伯你保重身体。他说,知道了。
我开车走在回县城的路上,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想,亲戚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帮不了他,他觉得你不够意思;你帮了他,他觉得你应该的。可不管怎么样,血脉是断不了的。他是我的大伯,这辈子都是。我不可能因为他跟我吵了一架,就真的不认他了。他也不可能因为我没借钱给他,就真的不认我这个侄子。
那六万块钱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堂哥买了房,后来装修的时候,我抽空去帮了几天忙,没要工钱。堂哥给我打电话说谢谢,我说,哥,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我有时候想起大伯那句“你买车都有,帮你堂哥就没”,心里头还是有点不舒服。可我又想,他六十七了,一辈子在镇上,眼界就那么宽。他觉得你买了车,你就该有钱,他就该借。他不明白,我那车是分期付款,每个月还得还一千八。他也不明白,我那两万块钱是给工人留的,动了就转不动了。他更不明白,我在县城看着有房有车,可房贷车贷压着,闺女念书要钱,人情往来要钱,我那点利润,掰成八瓣花都不够。
可这些,我跟他解释不清楚。解释了,他也不信。他信的是他看见的,你开着车,你就是有钱。你说你没钱,你就是不想借。
后来我想通了。亲戚之间,有些事说不明白,就不说了。你该尽的礼数尽到了,该走动的走动了,该孝敬的孝敬了,剩下的,随他去吧。他领情,我高兴;他不领情,我也不强求。我过我的日子,他过他的日子。逢年过节我回去,拎两瓶酒,坐一会儿,吃顿饭,走人。这样挺好。
我不恨他,也不怨他。他是我大伯,这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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