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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秋 · 武昌老菜市场实地记录 | 人物化名,细节经本人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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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老周已经站在白沙洲农副产品大市场里。

灯亮着,喇叭响着,挂各地牌照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往里挤。空气里混着泥味、菜叶味,地上淌的水混着鱼腥。

老周没空看这些。他得赶在好菜被挑完之前,把今天的货订下来。

三百斤青菜,两百斤土豆,再加一百斤番茄。

货不算多,但都是现金。卖出去就是钱,卖不出去就是烂菜。

他晓得年轻人在手机上点菜,可他这摊子,还是得靠人走到跟前来。老顾客不来,他就少一天收入。

老周最怕的不是起早。起早他干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他最怕的是货压在手里。

青菜放一天就蔫,番茄放两天就软,土豆看着结实,卖不掉也一样占地方。

打工的下班可以躺平,但他不能,收了摊还得算账:今天进了多少,卖了多少,烂了多少,明天还要不要继续进。

02

凌晨四点半,他把今天进的货码到不知是二手还是三手的五菱宏光,往武昌的菜市场赶。路不堵,天还黑。

货越早摊上,越值钱。

早上六点,摊子刚摆开,菜还是水灵的。青菜叶子上带着水珠,番茄红得发亮。这时候来的都是勤快的老人、开饭店的、给家里备菜的主妇。老周报价硬,一斤两块,爱买不买。没人还价,因为都知道这个点的菜最新鲜。

九点一过,太阳大了。青菜开始打蔫,叶边发黄,番茄表皮起皱,土豆上的泥干了一圈。老周把蔫叶摘掉,重新码齐,还喷上点水,看着水灵。这个时候价格得松口,两块变一块八。还价的多了,他一边抹零头一边说,拐子,带叶的菜要不要多称点。

中午十二点,最闲。老周守着一堆开始发软的菜,饭盒就搁在脚边,扒了两口停了。

下午四五点,下班的人来了,是全天第二拨生意。老周把剩菜推到摊口最显眼的位置,一块五一斤,再送一把小葱。能卖多少算多少,反正留到明天也是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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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睁眼到闭眼,他脑子里就转着四笔账。别人看他一天到晚在收钱,其实他在算亏。

进货账。今天进多少,是头一笔赌。进多了,烂在手里;进少了,下午就空摊,眼睁睁看着熟客流到隔壁。白沙洲的青菜,凌晨一个价,天一亮又一个价。他不敢进太狠,也不敢空着手回。

摊位账。一天六十,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交,生意冷清也交。摊子还没摆开,就先欠市场六十块。基本上早上那一个钟头,是付摊位费的。

损耗账。烂叶子要摘掉,被挑剩的不要,称的时候还要抹掉零头。一把小葱搭出去,五毛让利让出去。这些都不记在本子上,看着不起眼,一个月下来,够伢吃两个月学校食堂。

家庭账。这笔账是块石头。伢的培优、老人的降压药、房贷、修车的钱和油费。哪一样,都得从这堆零钱里抠。

四笔账算完,老周手里那点钱,就见底了。他微信到账响个不停,一天流水六七百,可真攥在手心的,不到一百块。钱在他这儿不过夜。进账是进账,落袋是落袋,两码事。

04

老周这一摊,人情是有的。

巷子口那个婆婆天天来,专挑带泥的、叶子多的,一斤非要少两毛。老周嘴上不饶:“莫还了婆婆,菜都是一个价。”手却把那把卖不脱的蔫菜,顺手塞进她袋里。婆婆第二天带一把自家腌的酸豆角,搁他秤边。一来一回,谁也不欠谁。

隔壁卖豆腐的陈大哥,跟他爱了三四年。老周要去解手,摊子托他看一眼;他和对面摊子的小嫂子研究交谊舞,有买豆腐的,老周就喊他两声。豆腐归豆腐,菜归菜,两家不抢一笔钱。陈大哥摊前多站几个人,老周这边的收款喇叭就多响几声。他还真盼隔壁生意好。

要说比,比的不是谁卖得多,比的是谁跟管市场的熟。月底收卫生费,陈大哥交的比老周少,问一句,别个就一句“你那个摊占得大”。老周张了张嘴,话说不出。

位置更要紧。摊口那块地,老周摆了三四年。新来的想把筐往外挪半尺,他不让。“这块我摆了三年。”为这事两个人说话冲,脸红过。第二天出摊碰见,照样递根烟,“今天番茄几多钱?”脸吵过,生意没吵。

有人多抓一把葱,老周装没看见。几毛钱的事,人走了还回来。五毛的零头他抹得起,再大,口就闭死了。

05

他最怕的不是没生意,是生意断在半路。

天没亮摊子就支好了,人还没几个,他就开始盯着那个收款喇叭。响一声,心落一下。半天不响,他站不住,绕出去转一圈,看是不是摊口摆偏了。

去年市场喊免费查体,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血压高他早晓得,药天天吃着。怕查出个别的名堂,真查出毛病,这摊子当天就得散。

进价涨一毛,他也不敢往外报。婆婆当场一句“别个都两块,你凭么事两块二”。他笑笑,不说话。

前段日子他老婆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五,让他顶半天,自己去了趟医院。他一个人守摊,忙得没顾上吃饭。回去一算,比平时少收两百八。

老婆说少就少呗,又不是天天这样。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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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晚上七点,摊口最后那把蔫菜,五毛一斤甩出去了。

老周把黄叶、压烂的番茄、发了芽的土豆拢到一起,装进蛇皮袋,往五菱宏光后面一撂。

他掏出手机,今天到账的总额摊在屏幕上。看了一眼,心里加减:菜钱、摊位费、油钱,剩的不到一百。

隔壁卖鱼的还在冲地,塑料盆哐当一声。老周抬头,天黑透了。

从市场出来,门口那家面馆的老板在擦桌子,喊了一声,老周,搞一碗?

他摆摆手,没停。

车开出去,前面还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