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三点,我守了父亲七天七夜,还是没留住他。父亲咽气前,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就再也没了动静。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魂,愣了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我爸没了,那个骂了我一辈子又疼了我一辈子的男人,真的没了。
我是四川绵阳下面一个小县城的姑娘,二十八岁,在成都打工。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病危的时候,我正在流水线上加班,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指尖被机器烫了个泡,心里莫名其妙地慌得厉害。电话那头母亲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你爸……查出肝癌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一个月……”我当时腿就软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跟班长请了假,连夜包了个车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堂屋那张老竹椅上,看见我进来,眼角滚出两颗泪,嘴上却还逞强:“哭啥子嘛,人总有这一天。”我扑过去跪在他膝盖边,闻到他身上一股子药味和腐朽的气息,心里像被刀绞一样。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小声说:“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外面受苦了,怪他没本事,供不起你读大学。”我听了这话,眼泪更是止不住,只能把脸埋在他腿上,闷着声音喊:“爸,你别说了,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父亲,给他擦身、喂药、换尿袋。他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讲小时候的事,说我八岁那年爬树摔断了胳膊,他背着我跑了几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急得鞋都跑掉了一只;说我上初中住校,每周末他骑摩托车接我,冬天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脱给我裹着,自己冻得嘴唇发紫。糊涂的时候就抓着我的手喊我小名:“幺妹,幺妹,你莫跑那么远,爸给你炒回锅肉……”我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只能一遍遍应着:“爸,我在呢,我没跑。”
第七天夜里,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母亲吓得六神无主,我赶紧给他喂水,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急得眼泪直掉,想打120,可村卫生所的医生说癌症晚期到这个地步,去医院也是白受罪,不如让他安安静静走。我攥着父亲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凉,心里又怕又慌,只能不停地喊:“爸,爸,你睁眼看我一下,我是幺妹……”父亲费力地掀开眼皮,目光散散地看向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个“张”字,然后就没了声息。
我彻底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想,只知道我不能再没有我爸。我扑到门口,拉开堂屋那扇掉漆的木门,对着凌晨黑漆漆的院子,扯着嗓子连喊了三声:“张叔!张叔!张叔!”声音又尖又哑,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我记得很清楚,那三声喊完之后,我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没过两分钟,隔壁院子的灯“啪”地亮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秋裤、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冲进我家院子,鞋都没穿好,脚后跟露在外头,嘴里喘着粗气:“咋了?咋了?是你爸……”他话没说完,看到我瘫在门口的样子,脸色一下就变了,三步并两步跨进堂屋,伸手在父亲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父亲的颈动脉,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冲我说:“丫头,你爸走了,赶紧把你妈扶住,别让她倒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眼眶也红了。
这个张叔,我叫他张叔,其实跟我爸已经整整五年没说过话了。我们家和他家是前后院的邻居,中间隔了一堵老土墙。早些年两家人关系好得很,逢年过节还互相送腊肉香肠。后来因为宅基地的事闹翻了,我爸说张叔家砌墙占了我家一尺地,张叔说是他家的地皮,两家各执一词,村干部上门调解了好几次也没个结果。从那以后,两家人见面就跟仇人一样,我爸脾气犟,张叔也是个倔性子,谁都不肯先低这个头。我妈在中间劝过多少回,我爸就是咽不下那口气,还说:“他要是不把墙拆了,我这辈子都不进他家门。”张叔那边也是,路上碰见,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可就是这个跟我爸冷战了五年的张叔,在凌晨三点听到我喊声后,连外套都没穿好就跑过来了。他帮我一起把父亲抬到床上,又打电话叫了村里几个帮忙的人,跑前跑后地张罗灵堂,联系殡仪馆,还去把村里常帮忙的刘婶、王伯都叫醒了。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帐篷,亲戚们陆陆续续赶来,我跪在父亲灵前,哭得昏天黑地,张叔蹲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丫头,节哀,你爸走得不算太苦,你回来了,他心就安了。”我抽噎着抬起头,看见他眼里也泛着泪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张叔那晚根本没睡踏实,因为他家也养着老母亲,老人家身体不好,他隔一会儿就要起来看一眼。听见我喊第一声的时候,他就醒了,听出是我的声音,知道肯定出大事了,鞋都没顾上穿就往外跑。他还对村里人说:“不管以前有啥过节,人都没了,还有啥好计较的?那毕竟是老邻居,一条街上住着的,谁家没个急事?”
那几天办丧事,张叔忙前忙后,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还上心。他帮忙记账、端茶、敬烟,晚上还替我给父亲守灵,坐在灵堂里,拿一瓶酒放在我爸遗像前,自己倒了一杯,对着遗像说:“老李,这辈子咱们争了几年地,争到后来也没争出个名堂。你走得急,我也不跟你争了,那块地你爱咋说就咋说,以后逢年过节,我替你给幺妹她妈搭把手。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再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躲在门后听得清楚,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出殡那天,张叔帮着抬棺,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到了坟地,他看着棺材下葬,往坟头撒了三把土,然后退到人群后头,默默抽了一支烟。我跪在坟前给父亲磕头,心里想着父亲临终前那个“张”字,突然就明白了。他那是想让我去喊张叔,想跟这个老邻居说声对不起,也许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讲。可父亲一辈子要强,到死都没能亲口说出来。
办完丧事,母亲病倒了,我留在家里照顾她。张叔经常过来,手里提着自家种的青菜,或者端着一碗热汤,放在门口就走,也不多话。有一回,我收拾父亲遗物,在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地契,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后门那块地,当年老张家分地时多分了一尺,后来村里重新量,把我家的划过去了,老张不服气,我也没解释清楚。其实这地争来争去没啥意思,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等我走了,你跟老张说,那尺地是他的,我没想占他便宜。”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原来父亲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他不是真为了那尺地,他是放不下那张老脸。我赶紧跑去找张叔,把字条给他看。张叔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说:“你爸啊……他这是何苦呢。那地的事,我也早就不在意了,就是当年他当着那么多人说我占便宜,我面子上过不去。”他顿了顿,又说:“算了,都过去了,改天我去他坟上跟他说一声,就说那地是你的,我让给你家。”
后来张叔真的去了我爸坟前,说了那话。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山头之间低矮的墓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我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个“张”字,想起自己凌晨三点的三声喊,想起张叔光着脚跑来的样子,突然就理解了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那些平日里看似不可化解的恩怨,在生死面前,其实都轻得像一阵风。
我在家陪了母亲两个月,直到她身体渐渐好转,才重新出去打工。临走前一天,张叔提了一袋橘子来送我,说:“幺妹,你爸不在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家里有啥事,有我和你张婶呢,你放心。”我接过橘子,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张叔”,声音又哽住了。他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佝偻,步子却很稳。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翻到父亲以前用过的旧收音机,打开开关,里面还放着他最爱听的川剧。我坐在床边听了很久,电波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恍惚间好像又看见父亲坐在那把竹椅上,眯着眼睛,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嘴里跟着哼唱。我轻轻叫了一声“爸”,没有人应,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知道,父亲这辈子有过遗憾,有过倔强,也有过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但幸好最后那晚,我叫来了张叔,让他在人间最后一程,听到了邻居的脚步。而张叔的那一次小跑,不仅帮了我,也替父亲解开了那个藏在心底五年的结。也许这个世界上很多恩怨本来就不该带进棺材里,人活着的时候,多一点理解,少一点计较,才不至于等到那句“对不起”再也说不出口。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回家,我都会先去张叔家坐坐,给他带两瓶他爱喝的酒。他总说:“幺妹,你不用这样,我跟你爸之间,早就没事了。”但我还是会去,因为我知道,那三声喊,喊来的不只是一个帮忙的邻居,更是一段被原谅、被放下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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