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三安光电(600703.SH)收到控股股东厦门三安电子有限公司的通知。
通知内容不寻常。三安电子的债权人,湖北长江安芯产业投资基金、湖南麓谷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已向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三安电子进行破产重整;同一时间,三安光电的间接控股股东福建三安集团,也被湖南麓谷申请破产重整。厦门中院已分别向两家公司出具了通知书。
申请人名单里的湖南麓谷,是一家资产规模755亿元、主体信用评级AAA的区级国企。它要推向破产重整的,是七年前自己参与投资的对象。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债务追讨。2019年以来,地方国资围绕三安系投出的产业资金超过200亿元,多笔增资协议里反复出现回购与债权安排。实控人案发、回购条款被触发,把这个区级平台推到了申请人的位置上。
申请人麓谷集团
提出申请的麓谷集团,是湘江新区下属的园区开发平台。
湖南麓谷发展集团是湖南湘江新区的直属全资国企,成立于1992年1月,注册资本200亿元,资产规模755亿元,主体信用评级AAA,2023年至2025年连续三年入选"中国产业园区运营商50强"。2025年,集团实现营业收入36.56亿元,利润4.31亿元,入库税收2.57亿元。
它的主业并不复杂。集团承担新区开发建设、投资融资和国有资本经营三个职能,围绕产业地产综合开发,构建了开发、运营、投资、施工、功能五个板块。截至目前,麓谷集团完成了麓谷片区140平方公里的城市功能配套,在建和可运营的产业园区、租赁住房、商业资产总面积586万平方米,配套运营的保障性安居工程项目超过450万平方米。
换句话说,这是一家靠修路、建园区、盖保障房、做城市配套过日子的地方平台。体量不小,业务集中在城市配套和园区开发,没有高频股权投资,也没有激进金融化的历史。
这样一家公司,出现在三安光电控股股东的破产重整申请人名单上,显得突兀。事情要从七年前的那场招商说起。
七年前的招商
长沙对三安的兴趣,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
那一年,长沙正在补齐自己的集成电路产业链短板,三安光电则计划把碳化硅产业化的重注落到长沙。碳化硅是第三代半导体的核心材料,用于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充电桩,恰是长沙当时重点扶持的方向。
2020年6月,三安光电公告,在长沙高新区成立子公司,投资160亿元建设碳化硅等第三代半导体研发及产业化项目,覆盖长晶、衬底、外延、芯片、封装全链条。一个月后项目开工,即湖南三安半导体有限责任公司,占地1000亩。
为了让这个项目落地,长沙方面给出了配套的资金安排。2019年,长沙国资旗下的长沙建芯发展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拟向三安光电的控股股东三安电子增资70亿元,分两期进行,首期30亿元,第二期40亿元。
增资70亿的长沙建芯,正是麓谷体系内的企业。工商信息显示,长沙建芯由长沙麓谷建设发展有限公司持股99.99%,而长沙麓谷建设发展是湖南麓谷发展集团的子公司。
同一年11月30日,因出资人内部调整,长沙建芯与长沙建芯产业投资基金合伙企业、三安集团、三安电子签署《权益承继协议》,由建芯基金承继长沙建芯在增资协议项下的全部权利义务。彼时首期30亿元已履行完毕,第二期40亿元支付期限尚未届满。
长沙另一支国资平台也在同一轮参与进来。2020年6月,三安光电非公开发行股票,以17.46元的发行价募集资金70亿元,长沙先导高芯认购50亿元,格力电器认购20亿元。与建芯向控股股东增资不同,这笔资金直接进入上市公司。
这是一种在地方招商引资中相当常见的结构:地方国资以基金为通道,出资入股企业的母公司或大股东,以持股的形式绑定,再由企业把承诺的产业项目落到当地。
明面上是股权,协议里往往另有安排。
同样在2019年,湖北省属国资联合鄂州葛店经开区发起设立长江安芯,斥资59.6亿元增资三安集团,持股22.28%。据披露,长江安芯当年的增资协议中设有回购条款,触发条件有两层:一层是业绩与投产进度约束,另一层是实际控制人变更或因重大违纪违法被调查,后一种情形下,国资可随时启动提前回购。
重庆方面的安排更直接。2023年7月,重庆高永向三安电子增资100亿元,其中1.19亿元计入注册资本、98.81亿元计入资本公积,持股23.1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后续的执行公告显示,这笔增资对应的纠纷,执行依据是重庆市国信公证处出具的《公证债权文书》,执行标的为偿还本金10亿元及利息。
公证债权文书是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凭证。地方国资把出资的一部分做成可以直接执行的债权,明股实债的特征已经相当清晰。
更早的2015年至2016年,国家开发银行旗下基金曾以18.54亿元增资三安系相关主体,约定按1.2%收取投资收益、到期回购,三安光电还为相关受让提供了连带责任担保。
这些安排的细节,因增资协议属于备查文件、未强制公开,外界无法看到完整条款。但回购、固定收益、到期受让、担保这些要素,在不同地方国资的交易中反复出现。
留置之后,条款触发
转折发生在2026年。2026年3月21日,三安光电实际控制人林秀成收到国家监察委员会签发的通知书,被留置并立案调查。4月9日,公司公告,林秀成的女婿、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林科闯,被重庆市渝中区监察委员会留置并立案调查。
由国家监委直接出手,而不是厦门市或福建省监委,这本身不寻常。监委的监察对象是行使公权力的人员,民营企业家不在其列。按照《监察法》,监委对涉嫌行贿犯罪或共同职务犯罪的非公职人员可以留置,调查往往指向其与公职人员的往来。
公开裁判文书中,林秀成与厦门官员的往来早有记录。漳州中院(2017)闽06刑初45号判决书显示,2003年至2010年,厦门市委原常委、常务副市长郑云峰在用地、退税、环评等事项上为三安集团提供帮助,多次收受林秀成给予的现金150万元、2万美元及7.5万元购物卡,合计折合178.93万元。郑云峰获刑十年六个月,林秀成当时未被追究。
这桩旧案与此次立案的关系,官方没有说明。
实控人被立案调查,恰好命中长江安芯增资协议中"重大违纪违法被调查"这一回购触发条件。各地国资与三安之间的法律关系,随之从股权转向债权。
长江安芯的追偿最先进入司法程序。湖北荆州法院的执行裁定书显示,因股权转让纠纷,法院裁定冻结、划拨林秀成、三安电子银行存款45.84亿元,或者查封、扣押、冻结等值财产。
重庆方面,重庆一中院2026年3月24日立案执行重庆高永与三安电子的合同纠纷,冻结三安电子所持9300万股,并裁定在30个交易日内强制处置其中6856.3万股,占三安光电总股本的1.37%。
长沙方面,长沙中院2026年9月11日立案的一起执行案件中,三安电子为被执行人,执行标的2.336亿元,申请执行人未在公开信息中披露。
这期间还有一起更早的破产申请。2026年6月,一位名为林素真的债权人,先后向厦门中院申请对三安电子、三安集团破产重整;到9月2日,林素真又申请撤回,法院裁定准许。申请人的身份与债权的具体情况,公开信息中没有更多说明。
同一时期,公司层面在维护股价。林志强自6月12日至8月31日通过集中竞价累计增持357万股,增持金额4985.78万元,原定增持计划完成。该计划原本还包括林科闯增持500万至1000万元,因林科闯被留置未能实施,由林志强代其完成。
林素真撤回后,林秀成本人的留置一事仍在升级。9月24日,三安光电公告,林秀成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公司称,林秀成自2017年7月10日以来未在上市公司担任任何职务,该事项与公司无关。10月5日,林科闯被监察机关解除留置,随后恢复履职。
在林素真撤回一个多月后,湖南麓谷和长江安芯以地方国资的身份,接力提出了破产重整申请。
从执行到破产重整
先看三安系的债务窟窿。
进入执行和破产程序的债务,主体是三安电子和三安集团,上市公司本身并非主要债务人。
排队的不止国资。三安电子2026年5月、6月先后被西藏信托、泉州城建商业保理以公证债权文书申请执行,案件进入厦门中院。这类债权与重庆高永一样,凭借公证文书即可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上市公司10月15日公告给出的股权数据,更能说明问题。三安电子和三安集团合计持有三安光电13.12亿股,占总股本的26.30%;其中累计质押7.94亿股,占两家持股的60.52%;两家所持股份已全部被司法冻结,累计被轮候冻结82.13亿股,是两家持股总数的6.26倍,占总股本的164.63%。
轮候冻结的数量远超持股本身。这说明围绕这部分核心股权,排队主张权利的债权人已经排到了六轮以后,控股股东手中最值钱的资产,已经不足以覆盖待偿债务。
在这种局面下,单个债权人继续各自申请执行,结果是谁先冻结、谁先处置,谁就能先拿到钱,后来者可能颗粒无收。资产被零敲碎打地分掉,企业的整体价值也随之被打散。
破产重整的法律功能,恰恰相反。一旦法院受理,对债务人的个别执行和保全要中止,所有债权申报纳入统一程序,按法定顺序清偿;企业还可以通过引入重整投资人、调整债务结构获得继续经营的机会。它针对的是重整,而不是直接的破产清算。
对地方国资而言,申请破产重整有两层现实考量。先通过集中程序,把自己的债权固定下来,避免在执行赛跑中被其他债权人抢先;同时也能保住三安系的整体运营价值,毕竟地方真正在意的,是落在当地的产业项目。
产业账
落到长沙本地,麓谷真正在意的产业账,比债权本身更复杂。
湖南三安的产能爬坡,慢于最初规划。基地一期项目2021年6月投产,二期2022年7月开建。按照规划,项目完全达产后,将具备年产36万片6吋、48万片8吋碳化硅晶圆的产能。2026年披露的信息显示,湖南三安已拥有6吋碳化硅配套产能1.6万片/月、8吋碳化硅配套产能1000片/月,以及硅基氮化镓产能2000片/月。
据公司介绍,湖南三安2025年实现销售收入9.1亿元,碳化硅芯片器件累计出货4亿颗。这些规模数字背后,公司仍在亏损。公开工商财务数据显示,湖南三安2022年净利润亏损4566.74万元,到2025年亏损扩大至3.23亿元。项目建设期间,它获得的当地财政补贴累计超过10亿元,其中2023年6月一笔设备购置补贴5.25亿元、二期开工奖励2亿元。
只看财务回报,并不完整。
湖南三安落地后,长沙的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确实被带动起来。本地企业顶立科技为其供应碳化硅长晶炉,虹安微电子聚焦功率器件设计,麦格米特采购其芯片用于电源方案,2026年一季度单季采购量已超过60万颗。湖南三安的车规级碳化硅器件进入了比亚迪等本地车企供应链,2025年又与中联重科展开对接。
长沙市工信局披露,2022年全市碳基材料与第三代半导体上下游企业已达65家,其中规上企业42家、产值过亿企业18家。
更现实的考量是,碳化硅是新能源汽车和光伏储能的关键器件,国产替代仍在早期,全球市场未来几年仍有约20%的年增长。湖南三安是国内少数把长晶、衬底、外延、芯片、封装做齐的项目,这套产能和配套企业,长沙用了七年才攒起来。
麓谷等长沙国资投出去的钱,短期没有通过股权和利润收回来,却在产业集群里沉淀下了一些东西。
等待裁定
目前,厦门中院只是向三安电子、三安集团出具了通知书,尚未裁定是否受理。麓谷们的申请能否进入正式程序,仍存在不确定性。
需要说明的是,当年70亿元增资的法律主体是建芯基金,并非麓谷集团本部。债权如何在集团内部归集、回购价款如何计算、实际控制人是否提供个人连带担保,这些细节仍在未公开的协议文本里。三安光电方面则表示,公司业务、人员、资产与控股股东相互独立,目前生产经营正常。
从公开信息看,湖南三安、湖北三安、重庆三安等项目仍在运转,部分处于产能爬坡阶段。三安光电2025年出现上市以来首次亏损,归母净利润为-3.53亿元。
2026年半年报显示,公司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64.68亿元,按扣除贵金属废料后的口径同比增长8.97%;归母净利润为-9790万元,仍未扭亏。其中光技术业务板块在二季度转为盈利,湖北三安"Mini/Micro显示产业化项目"的投入进度,已从2025年末的32.89%提升至51.02%。
麓谷集团投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湖南三安这个项目往哪里走,眼下都没有答案。
厦门中院的裁定,还没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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