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姑夫妻俩念佛三十余年,常年吃素,晚年过得模样让人五味杂陈

我姑和我姑父,在我们那片儿,是出了名的“居士夫妻”。

打我记事儿起,就知道他俩跟别人家大人不一样。别人家大人下班了凑一块儿打牌、看电视、扯闲篇儿,他俩不。他俩下班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先把佛堂收拾利索了——对,我家姑家有个专门的佛堂,不大,就一间小屋子,供着西方三圣,香炉里永远是刚换过的香灰,干干净净的,连个碎香头儿都找不着。然后俩人并排往蒲团上一跪,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就开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那声音不高,但稳当,像屋檐底下滴水,一滴一滴的,不慌不忙。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俩神神叨叨的。有一回我姑给我拿饼干吃,我一边嚼一边问:“姑,你们天天念这个,佛能听见吗?”我姑就笑,眉眼弯弯的,用手摸摸我脑袋说:“能听见。佛在心里头,你心诚了,啥都能听见。”我姑父在边上也不说话,就“嘿嘿”乐,手里还搓着那串油亮油亮的珠子。

那时候是九十年代初,他俩四十来岁。我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姑父在粮站扛麻袋。活儿都不轻松,可他俩身上就是有股子别人没有的劲儿,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厂里有人下岗了,哭天抹泪的,我姑还去劝人家,说“没事儿,天无绝人之路,念两句佛,心就静了”。人家背后就说:“这两口子,魔怔了。”

后来他俩真就吃上素了。一开始是初一、十五吃,后来干脆全素。我姑炒菜,连葱花都不搁,说葱蒜韭菜都是“五辛”,吃了口气不清净,念佛不灵。逢年过节家里聚餐,别人大鱼大肉,他俩就带一饭盒自己炒的青菜豆腐,坐那儿吃得也挺香。我妈心疼我姑,说:“姐,你吃块肉能咋的?瘦成这样了。”我姑就摆手:“不吃不吃,习惯了。吃素身上轻快,心里也清净。”

说实在的,那会儿我姑家日子过得紧巴。俩人工资都不高,还得供我表弟上学,再加上佛堂里供果、香烛、印经书、放生,哪样不花钱?可他俩从来不叫苦。我姑一件蓝布褂子能穿五六年,领子都洗白了还在穿。我姑父更绝,一双黄胶鞋,底子磨平了拿铁锉锉一锉,接着穿。可他俩脸上总是笑呵呵的,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里往外透着的舒坦。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姑父要带她去医院,她死活不去,说“念念佛出出汗就好了”。结果真就跪在佛堂里念了一宿佛,第二天烧退了。这事儿传出去,邻居都说神了。我姑就说:“心诚则灵,佛菩萨保佑。”我姑父在旁边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表弟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毕了业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娃。我姑和我姑父也退休了。退休金不多,俩人加起来四千来块钱,搁现在这社会,不算宽裕。可他俩花销也小,吃素嘛,一个月买菜买米买面,几百块钱打住了。剩下的钱,除了日常开销,都捐了,捐给庙里印经书,捐给放生组织,还有一回听说哪儿闹水灾,俩人一商量,取了三千块钱送街道办事处去了。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老两口,这辈子算是修成了。心善,人好,没病没灾的,老了肯定享福。

可谁也没想到,晚年的日子,会是那个模样。

先是我姑父。七十岁那年,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症。一开始就是记性差,刚说的话转头就忘。后来慢慢不认识人了,有时候连我姑都不认识。有一回我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眼神空空的,看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心里一酸,说:“姑父,我是小军啊。”他“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吃饭了没?让你姑给你做饭。”可刚说完,又忘了我是谁了。

我姑伺候他,那真是没日没夜的。我姑父夜里不睡觉,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屋里转悠,嘴里念念有词,我姑就跟着起来,牵着他的手,说:“老头子,咱念佛吧。”俩人就在那间小佛堂里,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我姑念一句,我姑父跟着嘟囔一句,也听不清念的是啥,但那个调调还在,还是那么稳当。

可病越来越重。后来我姑父大小便失禁,我姑一天要给他换好几遍裤子。再后来,我姑父连饭都不会吃了,得一口一口喂。喂饭的时候,我姑就念着佛,一勺一勺地喂,有时候喂一顿饭得一个钟头。我姑本来就不胖,那几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脸上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平和。

有一回我妈去看她,回来就哭了,说:“你姑这辈子图啥?念了一辈子佛,吃一辈子素,到老了还得遭这份罪。”我妈哭,我也难受。可我去看我姑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像遭罪的样子。她给我倒水,跟我说:“你姑父这两天好多了,能认得我了,还叫我名字了呢。”说着就笑,笑得跟以前一样,眉眼弯弯的。

我姑父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我姑一直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念“阿弥陀佛”。我姑父最后那会儿,眼睛突然亮了,看着我姑,嘴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我姑说,他说的是“回家”。我姑说:“嗯,回家,咱回家。”

我姑父走了以后,我姑一个人住。我们都不放心,想接她来住,她不愿意,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这儿有你姑父的味儿。”

她每天早上还是四点多起来,先给佛堂上香,然后跪在蒲团上念佛。念完了,就收拾屋子,给我姑父的照片擦擦灰。下午的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我姑父年轻时候栽的,每年都结好多石榴,红彤彤的,裂开了嘴,露出里头亮晶晶的籽儿。

我上个月去看她。她正坐在石榴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纂儿,干干净净的。她看见我来,笑着招手:“小军来了,快坐。”我坐下,她递给我一个石榴,说:“今年结得多,甜。”

我掰开石榴,吃着,随口问了句:“姑,您一个人,闷不闷?”

我姑笑了笑,说:“不闷。念佛呢,佛菩萨陪着我呢。”顿了顿,她又说:“你姑父也陪着我呢。我天天给他念佛,他在那边也念着呢。早晚有一天,我们都得回家。”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见佛堂的门半掩着,里头香烟袅袅的。我突然想起来,我姑和我姑父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受累,老了还得遭罪。吃素吃了三十多年,念了三十多年的佛,到头来,一个先走了,一个孤零零地守着个院子。

可我又觉得,他们好像也没遭什么罪。

他们的日子,苦是苦,可心里是定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这辈子受的苦、遭的罪,都是在“消业”,都是在“还债”。他们不怨天不尤人,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念着佛,一天一天地熬着日子。那种平静,那种坦然,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来没见过的。

我姑送我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她站在门口,背有点驼了,可腰板还是直的。她冲我摆摆手,说:“小军,开车慢点。”然后转身回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心疼,有敬佩,有酸楚,也有点说不清的羡慕。我想起我姑说的那句“回家”,想起我姑父最后那个亮起来的眼神,想起他们跪在佛堂里一前一后念着“阿弥陀佛”的样子。

他们这辈子,到底修成了没有?我不知道。佛菩萨的事儿,谁说得清呢?可我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就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信的东西,能有个念想,能有个不管日子多苦都打心底里觉得“没事儿”的劲儿,可能比什么都强。

我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人活着,心要有个归处。心里有佛,走到哪儿都是家。”

石榴树上,还有几个石榴没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我发动了车,慢慢开走了。后视镜里,那个小院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可我知道,我姑这会儿,大概又跪在佛堂里了。香烟袅袅的,她念着“阿弥陀佛”,我姑父的照片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