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是我认识十二年的朋友,某三甲医院肝胆外科副主任。他平时说话很稳,从不把话说满。那天他下夜班,坐在医院后门的馄饨摊,吃了两口,忽然抬头说:“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哪天你家人摊上要命的大病,只要钱能凑出来,就别犹豫,直奔顶尖医院。”

我笑:“你自己就是三甲副主任,还劝人往外跑?”

他没笑:“正因为我在这行,我才知道三甲和三甲不一样,顶尖和顶尖也不一样。”

去年秋天,他姑父眼睛发黄,皮肤也黄,小便像浓茶。县医院当肝炎治了半个月,没好转。转到老许所在的市三甲,磁共振一做,肝门部胆管癌。肿瘤长在左右肝管汇合处,包着血管。科里会诊,意见很一致:手术难度太大,切不干净,先引流,再化疗。

表妹哭着找老许:“哥,你不是肝胆外科副主任吗?你救救我爸。”

老许看了片子,沉默了很久。他今年做了三台这种手术,其中两台切缘阳性。不是他不用心,是这种病在普通三甲一年见不了几例。可上海那家顶尖肝胆中心,一年要做几百例。人家有专门的MDT,有术前门静脉栓塞,有血管切除重建团队,有术后ICU一整套流程。他说:“我能上台,但我不敢保证比上海做得好。这种时候,人情不值钱,概率才值钱。”

表妹犹豫:“去上海太麻烦了,医保报销也低,吃住都不方便。”

老许把筷子一放:“你们家缺的是钱吗?缺的是时间。麻烦和命,你选哪个?”

第二天,他们带着片子去了上海。顶尖医院的教授看完,说可以争取。先做PTCD减黄,等胆红素降下来,再做门静脉栓塞,让剩下的肝长大。三周后手术,做了十个小时。姑父在ICU住了七天,出来时瘦得脱了相,但命保住了。病理切缘阴性。现在两年过去,姑父又能坐在店里算账,只是表妹不让他喝酒。

老许说,同一个月,他科里还有个病人,开厂的,家里也不缺钱,也是这个病。老许劝他去上海。老板摆摆手:“我本地熟人多,床位随便挑,何必去外地当孙子?”老许给他做了手术,切缘阳性,半年后肝内复发,人走了。家属后来在走廊里问老许:“如果去上海,是不是就不一样?”老许说:“我不敢保证。但机会大一点。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天馄饨凉了,老许又说了那句:“普通病,家门口看;要命的大病,能飞就飞,能跑就跑。顶尖医院不是神,可它们的下限,可能是普通医院的上限。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就真没了。”

我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我母亲查出胰腺占位,我没有犹豫,直接带她去了北京。结果是良性。虚惊一场,但我不后悔。

因为老许说得对,救命这件事,别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