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王一理 彭雨田 摄影报道
10月16日,世界粮食日,当大众把目光聚焦田野丰收,秀水镇里的晒坝却空荡荡,粮食去哪了?
十月初,来到四川绵阳安州区秀水镇,薄雾还挂在山腰上。龙腾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的院子里,拖拉机喘着粗气一辆接一辆地排着队,农户拿着笔记本前来对账,女员工在办公室门口忙着过磅记账,空气中弥漫着稻谷与柴油交织的气息。
95后新农人张怡就在其中。作为龙腾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副理事长,她穿梭在拖拉机和农户之间,协调着稻谷的接收与过磅。车斗一翻,金黄的稻谷哗啦啦倾泻而下,顺着传送带滑进烘干机的入口。
秋收
如果这粒稻谷会说话,它大概会讲一个关于三代人的故事——爷爷那辈,收谷子要看天吃饭,一场雨下来,堆在晒坝上的粮食全完了;到了爸爸那辈,买了收割机,建了合作社,终于不用怕雨了;而它自己,正从一台循环式烘干机里转出来,水分从20%降到13.5%,然后被送入仓库,完成一次“代储存”。
院坝是空的,没有晒粮的,也没有翻粮的,什么都没有。
“粮食去哪了?”张怡笑着说,“都在烘干房呢。”
从舞蹈室到烘干房
一个95后的新舞台
“抓紧过磅,地里还有稻谷等着抢收。”
国庆前夕,合作社不大的院落里,挤进来十几台大大小小的拖拉机,农户们屁股还没坐稳,就反复催促工作人员加快流程。对他们而言,抢收不只是把稻穗割下来,还要赶在阴雨来临之前,趁着太阳把湿谷交到合作社,避免一年辛劳付诸流水。
1998年出生的张怡,就在这喧嚣的农机与人流之间来回奔走。很难想象,这个对收粮、过磅、烘干流程烂熟于心的年轻姑娘,大学所学是民族民间舞专业,曾计划留在成都做舞蹈老师。
记者初次联系张怡时,她正在开会。回到合作社,她又褪去会场的严谨,迅速切换成“新农人”的模样:讲起烘干机、粮食检测、仓储分类这些专业内容,她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张怡说,学习舞蹈带给她的不是娇柔,而是开朗外向的性格,也让她能更顺畅地对接农户、协调合作社日常事务。
张怡办公
送粮过来的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农户,不少七十几岁的老人,看着张怡长大。他们和张家三代打了几十年交道,站在拖拉机旁,一边等待称重结算,一边和张怡唠家常。“从小看到她长大,做事靠谱,把谷子交到这里,我们放心。”一位农户说。
院子里人声鼎沸,每一台拖拉机卸下的,不只是金黄的稻谷,更是农户一整年的期盼。过去,大家谈论粮食,总把焦点放在田里亩产多少,却常常忽视,丰收不等于收好,收割只是起点,如何妥善处理收上来的粮食,才是守住一年劳动成果的关键。受潮、发芽、霉变,产后处置不当带来的损耗,曾经是种粮人心里的一块心病。而秀水镇这一粒稻谷的旅程,恰恰把被忽略的 “后半段故事” 铺展开来。
稻谷从拖拉机斗倾泻而出
在这里,送粮农户可以当场拿到现金,不用漫长等待。农户交完粮,又匆匆登上拖拉机,赶回田野,正如他们口中念叨的那句话:“快一点,我们还要赶着收下一批。”
含水量从20降到13.5
一粒稻谷 “脱胎换骨”
“水分降不到13.5,粮食就存不住,再好的收成也是白搭。”
稻谷从拖拉机斗倾泻而出,经由传送带,源源不断送入循环式烘干机。这是这粒稻谷最重要的一次蜕变:入仓湿谷水分高达 20%,经过机器不断循环热风烘干,数值稳步回落至13.5的安全储存标准。整个过程,不需要太阳暴晒,不需要人工摊开翻晒,曾经人挑肩扛的重活,现在全部交由机器完成。
这也是秀水镇家家户户老晒坝渐渐闲置的根源。过去每到秋收,家家户户晒坝铺满稻谷,男女老少顶着大太阳翻粮,一旦遭遇阴雨,农户只能一筹莫展。如今,合作社几台大吨位烘干机昼夜不停运转,不再靠天烘干粮食,而是把主动权牢牢握在了人的手里。
很多人只看见收割机在田间轰鸣代表丰收,却看不见烘干机厂房内,这场无声的 “保卫战”,干燥、检测、仓储,同样是守住粮食的重要环节。业内常说,节粮减损就是增产,这片没有长出庄稼的厂房,就是一方 “无形良田”。减少粮食霉变损耗,和多种几亩地拥有同等分量的意义。
烘干房的值守,有一位特殊的老人,那就是张怡的爷爷张昌林。年近八十的老人给自己定好了作息,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准时到岗。办公室门口一张小木凳,是他固定的位置。他坐在凳子上,眼睛留意厂房里来往的工人与运转的设备,凭着多年种粮经验观察粮食状态。闲下来的时候,他也会坐在一旁玩玩手机里的小游戏,看见记者到访,他热情地招呼。
张怡的爷爷张昌林 烘干中心负责人
老人看不懂复杂的设备参数,但他懂土地。哪一堆谷子湿度不对劲,哪里地面散落谷粒,他都记在心里,时不时拿起工具清扫地面散落的谷粒。在他的记忆里,一辈子种粮,最害怕就是秋雨连绵。“以前靠太阳吃饭,现在有机器了,日子是真的好过咯。”他时常这样感慨。
烘干之后的稻谷,会送到检测工位,工作人员完成水分快速筛查,分类进行仓储,口粮、用作饲料的粮食分区存放,走完科学合规的处置流程。整套流程走完,稻谷才算真正躲过霉变风险,安稳进入仓库。
粮食住进合作社
一份农户的信任
“老百姓把粮食交到我们手上,信用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烘干检测完成之后,一部分粮食直接销售变现,还有一部分,农户可以选择留在合作社做“粮食代储存”,通俗来讲,类似粮食寄存服务。农户可以后续择时变现,也可以兑换农资服务,不用再自己找地方囤放成堆稻谷。
在这之前,普通农户储粮是一大难题。自家房屋仓储条件有限,鼠患、返潮问题难以规避。当地不少农户回忆,早些年收完稻谷,既要抢晴天晒粮,收粮之后还要费心看护囤在家里的谷子,耗费大量精力。农户钟守虎说出很多老乡的心声:“把粮食拉到合作社之后,我们就不操心了,日子过得很舒坦。老百姓既有活路干,也不用担惊受怕。”
信任不是凭空而来。据张怡介绍,父亲在合作社从创立之初就定下规矩,绝不拖欠农户的卖粮钱款,能当场结算尽量当场结算。每年秋收时节收购粮食需要数百万流动资金,资金压力大,但即便如此,张家依旧坚持:不因资金压力拖欠农户售粮款。
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坐着不少本地留守妇女。这些女员工大多是周边村落的村民,家就在附近,骑电瓶车几分钟就能到岗位。合作社为她们定制弹性工作制度,农忙时加班,家中有事可以优先照顾老人小孩,食堂提供一日两餐,还给员工缴纳社保。过磅记账、粮食台账登记、仓储辅助,这些岗位让周边留守妇女实现就近就业,既能照顾家庭,也有一份稳定收入。
早些年,周边农户都说 “我们只认张勇”。张怡的父亲张勇是合作社的创始人,多年扎根乡村。据当地村民介绍,张勇曾在洪灾时出动农机帮助村民转移物资,也曾组织无人机全村消毒,牵头集资二十余万元,为村里家家户户装上路灯,在当地颇受认可。
张怡的父亲张勇 龙腾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理事长
如今,接力棒交到张怡手上。老一辈农户从最初只信任张勇,到愿意把粮食交由张怡统筹处置,信任在代际间传递。
几十年接力收粮
一家三代的答卷
“收粮这件事,在我们家,已经走了三代。”
一粒稻谷走完收割、过磅、烘干、代储存的完整旅程,背后是三代人几十年的接力奔跑。
爷爷张昌林属于典型的老一辈农民,一辈子信奉看云识天气,捏一把泥土,抬头望望云彩,就大致预判旱涝收成。没有大型机械设备,收成好坏大半交给老天爷,勤劳节俭刻进骨子里,即便到快八十岁,依旧闲不住,总想到厂房搭把手。他固守老经验,有时候也会和晚辈的现代化理念发生碰撞,却也实实在在看见机器带给乡村的改变。
父辈张勇,70后的实干者,2012年联合一批农机手创办合作社。创业之初外部农机手下乡压价抢生意,本地农户利益受损,是他们创办合作社最初的动因。创业路上资金、场地、人员处处是坎,跌跌撞撞,直到2017年合作社运营才算步入正轨。曾经也抱着赌行情的想法囤粮,吃过市场波动的亏,也正是这些教训,让他更加懂得农户的难处。
在和记者交流时,张勇性格偏内敛寡言,但谈起女儿回乡,脸上又是藏不住骄傲。
张怡站在父亲和爷爷的肩膀之上。她归来之后,发现过去合作社的运行模式较为粗放,大事小事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她提出,做农业也要像现代化企业一样,岗位职责拆分细化:机械组专人负责农机维护调度,田间巡查人员定点巡田,办公室人员专职负责台账、结算。
秋收 图据受访者
无人机植保、卫星定位播种机、农业小程序等新工具,正逐步融入传统种粮产业。她曾经尝试做短视频直播,但是粮食在线上利润微薄,加上农忙精力有限,便暂时搁置。张怡透露,她想把更多精力投向粮食产后处置、农业研学、员工股份制改革上。
三代人对待粮食的方式不同,但重视粮食、回馈家乡的做法一脉相承。
田野之外,烘干机的轰鸣声依旧回响。晒坝空了,但一粒稻谷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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