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义师 新猪网主编
嘉宾简介
高勤学，南京农业大学动物遗传育种与繁殖专业博士，教授，江苏农牧科技职业学院现代畜牧学院副院长、分管科研与社会服务工作。2014~2015年作为中组部第15批博士服务团成员援疆，任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畜牧兽医局总畜牧师；近年来多次带队赴山西、青海等地开展科技扶贫，并长期为长三角及华东地区黑猪企业提供技术服务。现任华东黑猪产业联盟秘书长，深度参与姜曲海猪保种与泰州黑猪产业链培育，作为核心成员参与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建设。同时任泰州市欧美同学会副秘书长，深度参与泰州市生物医药产业“一猪两用”疾病模型猪产业化建设。
注：全文共13220字，文中重点内容已标注，快速阅读约需要15分钟。
真知灼见
1、我们国家养猪业的过剩，是相对的。表面上看，是生产过剩、人才过剩、技术过剩，各种产能过剩，主要是指东部沿海发达地区过剩；对于广大的西部地区来说，不仅不过剩，反而极度欠缺。
2、不能孤立地为了养猪而养猪，产业扶贫一定要与当地优势产业找到利益结合点，才有生命力。
3、与十年前相比，地方猪保种最大的不同在于：从“凭经验、无标准”，走向“现代化、标准化、生物安全化”。这一变化，既是非洲猪瘟倒逼的结果，更是国家种业振兴战略推动的必然。
4、如果是民营企业或产业化公司，就必须面向市场自负盈亏，那就绝不能死守着“保种”两个字不放。做市场千万不能陷入追求"纯种、纯度"的死胡同。
5、想要避免陷入黑猪内卷，必须牢记并做到以下三点：第一，必须走品牌化路线；第二，必须构建企业自身的微型全产业链；第三，必须依托城市文旅与区域特色。
6、楼房养猪对中国养猪业最大的历史性贡献，是强力推动了智能化养猪技术与物联网基建的落地。如果没有楼房养猪的猛烈兴起，今天的智慧养猪技术绝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7、当前智慧养猪落地最大的误区是：很多厂商推行的“智慧场景”，盲目堆砌高价设备，只提高了集团管理层的远程监视效率，却没有真正为基层养殖降本增效。
8、关于“老一代退场、新一代不愿来”的问题，我们必须理性客观地看待。这本质上不仅仅是畜牧兽医一个专业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社会人口结构变化和产业转型期共同面临的现实。我们职业教育的人才培养，从来都没有脱离猪场的实际需求。
9、经过多年的教学与猪场实践体验，我也为我们畜牧兽医专业的年轻人总结提炼了16个字：读万卷书，育万头猪；宽以待人，善以待猪。
访谈正文
■基层深耕
新猪网：首先想请您聊聊您的个人经历，您是怎么走上畜牧兽医教学这个岗位的？在您的职业经历中，又有哪几段经历让您印象最深？
高勤学：我2003年从南京农业大学动物遗传育种与繁殖专业博士毕业，那时候博士还很紧俏。正赶上江苏省出台人才引进政策，我就是通过这一渠道，来到了江苏农牧科技职业学院，当时学校的名字叫江苏畜牧兽医职业技术学院。那时中国高职教育刚刚起步，可以说，我是从零开始，参与并见证了中国高等职业教育发展的整个历程。
回顾这些年的教职生涯，有三段经历对我影响最深，分别是产业园建设、援疆和企业实践。
合影留念（左：新猪网主编吴义师；右：高勤学教授）
第一段是产业园建设。2005年，学校第一次建设现代畜牧产业园，市政府批了400亩地，里面只有几个工棚，我们一帮人就扎了进去，从最基础的教学实验基地开始建设。2008年我去美国明尼苏大大学访学，回国后，正赶上2016年产业园的第二次大发展，一批国家级重大项目陆续落地。职业院校最大的特点，就是必须把脚踩在生产一线。我们学校先后建了畜牧、中药、兽药三个产业园，其中畜牧产业园投资近5亿元、占地2000亩，里面既有国家级姜曲海猪保种场、国家级水禽基因库这样的科研平台，也有专门供学生实习操作的教室和住宿条件。
第二阶段是援疆。2014~2015年，学校派我参加中组部第15批博士服务团，到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畜牧兽医局担任总畜牧师。那两年，我参与了家畜改良站、疾控中心、农民合作社的建设，还负责过屠宰场管理和高速公路动物检疫点的检查，并帮助地方争取援疆项目。
这段经历让我补上了“政府管理”这一课。很多行业从业人员从未接触过政府工作，不了解其中的流程。现在我和各地政府部门沟通起来没有障碍，因为政府的思维逻辑、审批流程和管理痛点，我都亲身经历过。援疆对我个人宏观视野的塑造，是无可替代的。
第三段是到企业实践。2011~2012年，学校派我到常州康乐农牧有限公司企业实践整整一年，带着68名毕业班学生，吃住都在猪场。也正是在那里，我们最早琢磨出“学徒制班”的雏形。当时借鉴了早期牧原的做法：一个师傅带五个学生，学生跟着师傅学，每个月都要进行实践考核；学生水平高了、出了师，师傅的工资也跟着涨。后来，我们又与上海光明集团合作，创办了正式的畜牧兽医专业现代学徒制班，现在现代学徒制累计培养专业人才约600人，人才输送到牧原、温氏、双胞胎、海大等头部企业，取得了良好的社会评价。
新猪网：从产业园建设到援疆扶贫，再到企业一线，这些不同维度的经历，对您理解当前中国养猪业的“痛点”有什么帮助？对东部沿海猪业集中区和西部欠发达地区，您分别有什么建议？您两边都跑，觉得两边的差距有多大？对毕业生的就业，您又有什么建议？
高勤学：这三段经历加在一起，让我理解了一个最核心的“痛点”：我们国家养猪业的过剩，是相对的。表面上看，是生产过剩、人才过剩、技术过剩，各种过剩，主要是指东部沿海发达地区过剩；对于广大的西部地区来说，不仅不过剩，反而极度欠缺。在东部，养猪是一门大产业；在西部，养猪还是一个副业，处于比较原始、落后的状态。所以谈“痛点”，必须分地区谈。
东部正在深刻转型，最明显的是文旅猪场兴起。比如浙江金华的熊猫猪猪・两头乌国际牧场是一个很好的模式，我们江苏盐城也有“猪响响”这样的品牌。这说明东部养猪业已经从单纯的卖猪，走向卖体验、卖品牌的阶段。
西部的主要方向是高效生产。西部的猪品种还相对落后，饲料、技术也落后，老百姓最大的诉求是成本低、长得快，从而提高养殖效益。我印象特别深，有一年在山西开展科技扶贫，我们从江浙这边精心挑选了一批优质的本土黑猪送过去，结果老百姓反映长得太慢，他们算了一笔账，吃的饲料多，生长周期长，资金周转慢，极不划算。西部地区的农户对“优质”的感受没有那么深。这提醒我们，给西部的技术方案，必须立足当地实际，而不是简单照搬东部标准。
东西部的差距，直观体现在人才上。从就业角度看，学生肯定更愿意去环境好、经济发达的地方。要让他们主动奔赴西部、扎根边境，单靠情怀是不够的，还需要国家的激励政策。比如国家推行的“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以及我们江苏省的“苏北计划”（引导优秀毕业生到苏北农村基层工作），除了经济补贴，还要有配套政策：基层服务满一定年限后，考研可以加分，专升本录取可享受优惠，报考公务员或事业单位可以定向考编。只有给年轻人明确的职业上升通道和制度保障，优秀人才才愿意真正投身西部。
除了政府层面的激励，还有校际帮扶这条路。我们学校和伊犁职业技术学院、克州职业技术学院、青海畜牧兽医职业技术学院都有师生交流项目，相同专业的学生可以互换交流一个学期。这种亲身体验，能消除学生对西部的未知与恐惧，建立起对当地产业的感情，这才是让毕业生真正扎根西部的可持续路径。
新猪网：在科技扶贫、服务基层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具体案例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高勤学：我在山西扶贫期间，有两个案例印象深刻。
第一个是山西岚县的窑洞猪场。那个猪场规模不大，存栏基础母猪只有20多头，连肥猪加起来不到300头，自繁自养。猪场建在半山腰上，有十来口窑洞，一窝猪占一个窑洞。院子里，一对老夫妻在养猪。我们去看猪的时候，猪应激很少，也不怕人，我们到访窑洞猪场的时候，猪只很好奇的看着我们，每一头猪很幸福的样子，猪的照片几乎都可以做成表情包。老人说，他养猪从来没受过非洲猪瘟的影响，黄土窑洞形成了天然的物理屏障和生物安全隔绝带。
中国科协定点帮扶岚县黑猪产业
这个案例给我的启发是：发展产业，一定要和当地特色结合。窑洞是山西的特色，窑洞养猪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科技，但它符合动物福利、生物安全极佳，是一个极其生动的特色养殖样本。
第二个案例是山西临县的前青塘村。这个村子最大的产业是生产传统粽子，一年生产8000万只，产值两个亿，解决3000人就业，产业形态为1家龙头企业、十多家中型加工企业，还有150余家家庭作坊参与粽子生产。山西整体干旱少雨，但前青塘村山上有一眼天然泉水，顺地势流经全村，形成一片珍贵的湿地，村里就利用这眼泉水种了400亩水田，专门生产优质芦苇叶。他们还结合山西特产大枣，打造出“南有嘉兴，北有青塘”的品牌。
当时村长和村支书找到我说：“高老师，我们村的大枣粽子卖得很火，但产品线比较单一。您是养猪专家，能不能帮我们做一款高品质的猪肉粽？”我一听，这个结合点找得非常精准：粽子是极佳的消费载体，猪肉是肉粽的核心原料，用当地生态饲养的黑猪肉做高端肉粽馅料，既提升了前青塘村粽子的附加值和口感，也打通了当地黑猪养殖的销售出路。
江苏省科协农村技术服务中心对口帮扶前青塘村种猪捐赠仪式
这两个案例共同说明一个道理：不能孤立地为了养猪而养猪，产业扶贫一定要与当地优势产业找到利益结合点，才有生命力。
■黑猪产业化
新猪网：姜曲海猪从2006年纯种仅剩百余头的濒危状态，到如今国家级保种场建成、保种群扩至400头。这近20年的保种历程中，您认为我国地方猪遗传资源保护形势发生了哪些根本性变化？与十年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高勤学：姜曲海猪的保种场始建于2006年，当时还只是一个省级保种场。2008年前后，姜曲海猪被纳入农业部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保种场也随之升级为国家级保种场。建场之初，全国对“地方猪保种场该怎么建、建多大规格”没有统一标准，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有一个细节我至今记得。当年建场，第一步就是画图设计。一位老领导看到图纸提出质疑：“你们的猪场为什么没有‘气楼’？”所谓“气楼”，就是老式砖瓦猪舍屋顶上突出用来通风的小屋顶，这种气楼是江苏省上个世纪比较有特色的猪场地方建筑样式。但在现代猪场建筑设计中，“气楼”早已被淘汰了，它不仅极易招引野鸟、老鼠，传播疾病，冬天也无法保温。老领导一时难以理解，他的记忆还留在插队时的猪场样式。这个细节说明，那个年代虽然国家已经有了保种的概念，但还没有现代化的生物安全理念和标准化建场意识。
2006年建的老场至今仍在运营。那时的猪舍跨度约10m、长30m，全场22栋建筑，共8000㎡左右，却只养了100多头母猪，整个场区几乎全是房子。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非洲猪瘟暴发之后。全国不少保种场受到冲击，而对数量稀少、本就濒危的地方品种来说，一个保种场出问题，可能就意味着这个品种的消亡。那之后，从省里到学校都高度重视，我们随即启动备份场建设，并获批农业农村部现代种业工程保种能力提升建设项目。项目获批后，学校组织我们专业老师赴山东、广东、浙江等地调研，全面吸收现代大型白猪场的工业化建设理念，把空气过滤、垂直通风、全封闭管理、人货分流、分区消毒、雨污分流以及“安全走廊”等生物安全技术，系统引入地方猪保种场的建设中。
新保种场建成后，最大跨度26m，标准长度50m，总建筑面积14000㎡，整个场区不到10栋建筑，其中纯养猪的约8栋，可饲养母猪400头以上。建成之后，我们还专门撰文总结了地方猪保种场建设标准，把各地经验的核心思想一并吸收进来。
与十年前相比，地方猪保种最大的不同在于：从“凭经验、无标准”，走向“现代化、标准化、生物安全化”。这一变化，既是非洲猪瘟倒逼的结果，更是国家种业振兴战略推动的必然。
新猪网：姜曲海猪在江苏很有名，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品种？
高勤学：姜曲海猪是我国著名的优质地方猪品种，最鲜明的特色是肉质优良。
姜曲海猪
我们泰州、扬州地区是全国闻名的“美食之乡”。泰州早茶享誉全国，而淮扬菜的名菜狮子头，最正宗的原料必须指定姜曲海猪肉。因为姜曲海猪肉质细嫩、肥瘦比例天然匀称，做出来的狮子头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香气扑鼻。如果改用普通洋白猪的肉，口感和香气会大打折扣，根本做不出正宗淮扬狮子头的神韵。除了狮子头，泰州著名的肉丝面，原料也首选姜曲海猪肉。可以说，姜曲海猪与当地千百年积淀的美食文化深度绑定，是不可分割的。
从生物学特性看，姜曲海猪属于太湖猪的一个分支，繁殖性能良好，每胎产仔12~13头，多的可达14~15头；体型中等偏小，成年猪体重约80~90kg。
再说它的名字。“姜曲海”是三个地名的组合——姜堰、曲塘、海安，从主产区各取一字而成。这个名字其实相当“年轻”：1958年江苏省苏北农学院开展第一次地方猪品种普查时，它还不叫姜曲海猪，当时叫“大伦庄猪”，因为核心产区在一个叫大伦庄的地方，现在叫姜堰区大伦镇。直到1963年进行全省猪种普查时，按群众习惯才将大伦庄猪、曲塘猪统一命名为“姜曲海猪”，沿用至今。
新猪网：地方猪产业化一直面临一个核心矛盾：保种需要保持血统纯正、群体规模有限，而盈利需要面向市场走规模化。在“保种情怀”与“盈利现实”之间，如何构建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高勤学：这确实是困扰很多地方猪从业者的核心难题。解决这个矛盾，首先要一分为二地看待两类主体的不同性质——保种单位与市场化主体，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如果你的单位是事业单位——比如高校、农科院建立的保种场，它就不存在盈利与保种的冲突。国家和省财政每年对国家级保种场都有固定的保种专项补贴，且这个补贴是经过严格科学测算的，正好覆盖100头核心基础母猪保种群的日常饲养、血统测定和运维成本。虽然靠保种补贴赚不到大钱，但绝不会亏损多少钱，是一种稳定的“紧平衡”。作为纯粹的保种场，核心使命就是把血统留住，绝不能盲目搞商业化杂交开发，否则就会把珍贵的地方猪血统搞乱、搞杂。
如果是民营企业或产业化公司，就必须面向市场自负盈亏，那就绝不能死守着“保种”两个字不放。做市场千万不能陷入追求“纯种”的死胡同。如果全市场都限定用纯种姜曲海猪，这个品种一年才能出栏多少头？根本支撑不起一个大产业。
那市场端怎么办？我们的答案是：区域公共品牌。这两年，我们一直在协助泰州市政府大力推广“泰州黑猪”品牌。什么是“泰州黑猪”？只要是在泰州区域内养殖的、品质优良的黑猪，无论纯种还是杂交改良，都可以纳入这个公共品牌体系。类似的还有“海南黑猪”“宁乡花猪”“莱芜黑猪”等区域公共品牌。
关于规模，我们做过专门的产业调研：一个地方猪品种要形成真正的市场产业链，年出栏多少头才合适？我们的结论是：以一个城市为依托，年出栏10万头黑猪是一个黄金的产业平衡规模。
全国绝大多数地方猪企业，年出栏能上1万头的极少，几百头、几千头才是常态。只有通过区域公共品牌，把分散的小农户和中小企业整合起来，才能真正形成10万头级的商业闭环。
新猪网：现在很多人想往黑猪产业转，您判断未来黑猪产业会怎么走？会不会像白猪一样“卷”起来？怎么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高勤学：先说现状：严格来讲，我国当前的黑猪产业，还不是一个高度成熟、工业化的独立产业，因为整体体量依然非常小。从单个企业看，全国最大的黑猪养殖企业，存栏母猪也不过1万头左右；大部分黑猪场只有几十到几百头母猪，超过1000头的，都算大型企业了。它还没有形成像白猪那样高度分工、标准化、全国自由流动的工业化产业体系。
至于会不会卷？我的研判是：如果不加约束盲目扩张，黑猪产业同样会迅速卷起来，而且速度会比想象的更快。
原因在于，黑猪的市场需求天花板非常低。白猪是大众刚需，可以无限量供应；黑猪属于高端差异化消费，在整个猪肉消费市场中的份额目前只有3%~6%。无论占比是多少，容量都是有上限的。以现代养殖技术，想把黑猪的数量养上去没有任何难度，难的是怎么卖出去。如果各地养殖户看到黑猪单价高，就纷纷砍掉白猪改养黑猪，黑猪市场会瞬间供过于求，陷入惨烈的价格战。
后来者想要避免陷入黑猪内卷，必须牢记并做到以下三点：
第一，必须走品牌化路线。黑猪必须形成极具辨识度的品牌，建立专属的溢价销售渠道，绝不能当作通货生猪卖给普通的屠宰场。
第二，必须构建企业自身的微型全产业链。养白猪可以只养苗猪或只做育肥，但养黑猪必须围绕自己打通全产业链——从品种选育、专用饲料配制、生态养殖，到定点屠宰、精深加工，再到直营专卖店或高端电商。没有全产业链的支撑，你的黑猪品牌就是空中楼阁。
第三，必须依托城市文旅与区域特色，不贪大，只求在一个区域里做深做透。黑猪具有极强的地域属性，不像白猪可以全国调运。我们在长三角调研时发现，像江苏的“苏太猪”依托苏州市场、泰州的“泰州黑猪”依托泰州市场，“猪响响”依托盐城市场，都是极具鲜明城市特色的品牌。
新猪网：2026年6月，华东黑猪产业联盟在泰州成立，您担任秘书长。请问成立这个联盟的初衷是什么？成员构成是怎样的？您期望联盟在3年内达成哪些可量化的目标？
高勤学：华东黑猪产业联盟的成立，主要是基于四个核心初衷：
华东黑猪产业联盟成立大会合影
第一，打破行业信息壁垒。当前黑猪市场相对零散，信息高度不透明，养殖端与消费端严重脱节。养的人不知道市场要什么，买的人不知道哪里有好猪。
第二，打通产业上下游链条。黑猪虽然很热，但很多中小养殖企业根本赚不到钱：他们不知道去哪里采购正宗优质的猪苗，养出来之后又缺乏高端销售渠道，上下游完全脱节。
第三，打造区域品牌集群。单个地方黑猪品牌的影响力有限，我们希望通过联盟，把“苏太猪”“金华猪”“姜曲海猪”等华东知名品牌联合起来，形成品牌集群效应。
第四，建立统一的黑猪行业标准。目前学术界和产业界对什么是“好黑猪肉”缺乏统一的度量标准。光看肌肉脂肪含量够不够科学？肉的香气成分、风味物质、肉质嫩度怎么定量？这些都需要联盟牵头制定。
从学校角度看，我们江苏农牧科技职业学院是国家“双高计划”建设学校，畜牧兽医专业群是国家级高水平专业群。职业教育讲究“产教融合”与“产城融合”，学校牵头成立产业联盟，就是为了让老师和学生深度融入产业，用高等职业教育的科研与人才力量服务地方经济。
联盟筹备之初，报名非常踊跃。我们经过严格遴选，首批吸纳了56家核心理事单位，涵盖了黑猪养殖龙头企业、专用饲料企业、兽药动保企业、定点屠宰加工企业、行业主流媒体如新猪网，以及华东地区的知名高校和科研院所。
关于未来3年的可量化目标，我们规划了“3355”计划：
一是打造3个10万头级的示范产业链，比如协助江苏“苏太猪”“泰州黑猪”、盐城“猪响响”等，把不同模式的10万头产业链做实做透；
二是培育3个全国响亮的地方黑猪肉终端品牌；重点关注培育“苏太猪”“老白家的小黑””黑猪老王”“苏食淮黑猪”“猪响响”等地方猪肉品牌。
三是制定并发布5项黑猪养殖、品质评价与肉品分级的高水平团体标准与行业标准。重点打造ϖ-3脂肪酸强化猪肉团体标准、地方黑猪繁殖与呼吸综合征病毒CD163表位缺失育种素材创制团体标准、地方黑猪低蛋白节粮技术团体标准、地方黑猪GP5蓝耳病检测技术团体标准和地方黑猪智慧养殖技术团体标准等5项黑猪团体标准。
四是打造5家省级黑猪科技小院，创新科技成果转化与推广模式。重点打造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依托单位：江苏姜曲海猪种业有限公司）、江苏省（吴江）黑猪科技小院（依托单位：苏州苏太企业有限公司）、江苏省（武进）黑猪科技小院（依托单位：常州舜溪畜牧科技有限公司）、江苏省（响水）黑猪科技小院（依托单位：江苏光凯农业技术有限公司）、江苏省（新沂）黑猪科技小院（依托单位：中大牧业新沂有限公司），形成江苏省（黑猪）产业科技小院集群。破解江苏省地方黑猪产业发展瓶颈，加快畜牧领域科技创新与成果落地，推动地方黑猪特色产业高质量发展。
江苏省科技小院（2026-2029年）授牌
■行业思考
新猪网：楼房养猪在2019~2022年经历了爆发式增长，全国设计总产能约300万头母猪，但您也指出投产率偏低、烂尾现象严重。在当前猪价低迷、非瘟常态化的背景下，楼房养猪是未来趋势还是特定时期的特殊产物？
高勤学：探讨楼房养猪，我们必须用辩证、客观的视角来看待。
首先要承认，楼房养猪对中国养猪业最大的历史性贡献，是强力推动了智能化养猪技术与物联网基建的落地。如果没有楼房养猪的猛烈兴起，今天的智慧养猪技术绝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2021年华为技术有限公司推出智慧养猪解决方案，其核心载体就是楼房猪场。道理很简单：猪养在钢筋混凝土大楼里，楼内无线信号衰减极其严重——过去平地单层猪场信号覆盖很容易，但在楼房里，通信问题不解决，所有智能设备都会瘫痪。智慧养猪的核心是以通信为基础设施、实现万物互联，正是楼房养猪的高密闭性，倒逼华为等通信巨头攻克了猪场复杂环境下的通信与物联网难题。
另一方面，楼房猪场过道窄、楼层多，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安排大量饲养员来回走动，用工量只有常规平地猪场的1/3到1/4。人少了，就必须全面依靠自动化设备替代，而且必须是能远程精准控制的智能设备。这又极大倒逼了中国智能化猪场基建的跨越式发展。
那楼房养猪到底是未来趋势还是特定阶段产物？我的判断是：它有特定的适用场景和不可替代的价值，但绝不会成为全国普遍的主流形态。
楼房养猪最核心的适用场景，是土地资源极其紧张的地方，特大城市的近郊都市农业（如上海、广州、南京），以及福建、四川、贵州、重庆等山多地少的地区。这些地方土地指标贵如金，只能向空中要面积，楼房养猪是解决土地瓶颈的必然选择。但在平原地区或土地不紧张的地方盲目建楼，就是巨大的资金浪费。
当前楼房养猪暴露出两个致命的隐忧：
第一，疾病防控与生物安全风险。行业内有一种很普遍的声音：楼房猪场一旦传入蓝耳病、非瘟等传染病，由于整栋大楼通风管网相连、人员设备垂直交叉，病毒在楼层之间极难彻底消杀，成活率大幅下降，省下来的人工成本根本抵不上建设投资和高昂的运行成本。楼房养猪必须匹配最高标准的阴性伪狂犬、阴性蓝耳病健康猪群。如果管理水平跟不上、猪群本身就带毒，楼房养猪就是灾难。
第二，缺乏“退出与拆除机制”。普通平地猪场用个5年、8年老化了，铲车一推就能恢复农田；但七八层甚至二十几层的高楼，混凝土寿命到期后，或企业破产不想养了，这座庞大的废弃大楼怎么办？当初建楼时，农业农村部出台过允许建设多层设施农业的指导文件，但“怎么拆、怎么退、拆楼合不合法、土地怎么复垦”，政策层面目前完全空白。这是未来必须面对的沉重问题。
新猪网：您长期关注智能养殖落地，但行业里“设备上了、效果没出、成本倒挂”的现象非常普遍。您认为当前智慧养猪最大的落地误区是什么？一套真正好用的智慧养殖方案应该具备哪些核心特征？有没有值得推广的正面案例？
高勤学：当前智慧养猪落地最大的误区是：很多厂商推行的“智慧场景”，盲目堆砌高价设备，只提高了集团管理层的远程监视效率，却没有真正为基层养殖降本增效。
智慧养猪是分场景的，业内总结的场景有十几种甚至二十种，包括精准通风、精准饲喂、远程卖猪、精准盘点点数、精准防疫、智能用水用电管理、成本实时核算等。
现在的问题集中在两个方面：
第一，单个设备太贵。普通不带电机的料管，一套30~50元；带电机的智能饲喂器最便宜300多元，好的要1000甚至2000多元，差价几十倍。
第二，很多人工智能设备跟降本没有直接关系，只跟监管效率有关。比如巡检机器人：对拥有几百家猪场的超大型集团，总部需要靠机器人拍照监控员工有没有偷懒、操作有没有违规，这在管理上有用；但对只有一两千头猪的普通养殖户来说，就是花架子。技术员天天在猪场里转，哪头猪生病、哪头猪没吃料一清二楚，花几万元买个机器人回来看场子，完全是成本倒挂。
我举两个正面的例子：
案例一：精准AB料混合饲喂系统。
传统养猪，一栋猪舍几百头猪吃同一种营养浓度的饲料，极不科学。现在很多大型集团推行AB料系统：在猪舍门口设两个不同营养浓度的料塔（A塔和B塔），通过一台并不复杂的智能混料机，根据猪群当前的平均体重和体况，动态调节A、B料比例。对比实验显示，一头猪从25kg长到125kg出栏，可节省80元饲料成本；而改造一栋养1000头猪的猪舍，硬件投入只要5万元左右，饲养一批猪就可以收回投资。投入产出比清晰、能直接算账的智能设备，才是猪场的刚需。
案例二：育肥猪自动称重分栏系统。
在一栋1000头的育肥猪舍里，猪的生长速度是不一样的。过去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人工去挑猪、赶猪分栏，费时费力。现在研发的自动分栏设备，一套造价3~5万元。猪去吃料或饮水必须经过一条通道，通道中间装有动态电子秤和体况评估传感器。猪走过去的一瞬间，设备自动完成称重评估：如果是达标的正常猪，左边门打开进入正常圈舍；如果是掉队猪，右边门打开进入强饲营养圈舍。这种设备每天都在进行动态筛选，用机械替代了顶尖技术员的日常挑猪工作，极大地提高了整批猪出栏的齐整度，同样是立竿见影的刚需设备。
新猪网：您认为过去五年中国养猪业最大的结构性的进步是什么？最大的隐忧又是什么？
高勤学：最大的结构性进步，我认为是整个行业的“基础设施"完成了代际升级。
过去五年，中国养猪业的智能化装备、物联网基建和生物安全体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猪场从过去靠人盯人、凭经验的粗放管理模式，升级为全流程数据化、自动化的现代生产方式——精准环控、自动饲喂、远程监管已经成为规模化猪场的标配。可以说，中国养猪业的硬件和理念都追平了国际先进水平，甚至在不少领域实现了反超。
但恰恰是这个进步，埋下了隐忧的种子。大家都在抱怨“越高效越亏损、产能极度过剩”。
最大的隐忧，藏在大家都在抱怨的那句话里：越高效越亏损、产能严重过剩。表面上看是产能过剩、同质化竞争严重，但深层本质是：整个养猪业的科技进步速度在明显减缓。
企业经营的超额利润，本质上只有两个来源：信息差和技术代差。如今互联网和移动通信太发达，全国的信息差已被彻底抹平。抹平之后，就只剩技术领先带来的“代差利润”。但现在的问题是，技术代差也在消失。最近几年，我们在猪场基建、智能设备、通风控制等领域已全面追平甚至超越国外，国外已经没有现成技术让我们“抄作业”了。当全行业技术水平趋同、设备和饲料配方都差不多时，同质化的恶性竞争和内卷就不可避免。
要破解“越高效越亏损”的内卷悖论，必须在三个方向寻求跨越式的系统科技突破：
第一，品种源头的创新。品种是决定生产效率与肉质成本的根本。必须结合基因组选择技术与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兼具极高抗病力、极佳饲料转化率与优异肉质的新品种。
第二，猪舍环境与环保技术的突破。正如十年前城市生活垃圾是巨大隐患，如今靠垃圾焚烧发电彻底解决了一样——养猪业在猪舍臭气彻底消除、蓝耳病等恶性传染病的彻底根除、猪粪尿的高价值资源化利用上，至今还没有根本性的解决方案。
第三，消费场景与品牌端的重塑。我们现在的养猪业把精力全押在生产端，消费端极其原始。年轻人为什么喜欢去咖啡厅、去肯德基？肯德基的炸鸡腿，买生鸡腿回家炸口感也差不多，但年轻人要的是那个舒适、时尚的消费场景。我们养猪业严重缺乏符合现代年轻人审美与社交需求的新型消费场景。谁能创造全新的猪肉消费场景，谁就能打开一片全新的蓝海。
■产教融合
新猪网：您长期任职高校科研岗位，同时担任企业首席科学家、行业学会理事，高校评价体系偏重论文和项目，而企业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在两种身份切换中，您认为科研如何真正贴合产业痛点，避免科研与生产脱节？这种评价体系错位，又应该如何去调整？
高勤学：“科研与生产脱节、论文写完就抽屉归档”，确实是过去很多高校存在的顽疾。
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效载体，就是中国农业大学最早发起的“科技小院”模式。科技小院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打通农业科技推广与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科技小院的主体是研究生，它改变了研究生的培养路径——不再让学生天天待在高校的实验室里看文献、做试验，而是把研究生直接派驻到位于农村和企业一线的科技小院里，让他们在生产现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科技小院里既有做检测的实验室，也有培训当地农户的教室，它集科学研究、技术示范、科普培训与人才培养于一体。
在畜牧领域，目前全国被正式命名的“黑猪科技小院”大约有14家，我们今年申报成功的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是第15家。
黑猪科技小院与传统的种植业科技小院（如小麦、玉米科技小院）有着很大的不同。
种植业科技小院出门就是农田，学生可以直接下田；而黑猪猪场有很高的生物安全和非瘟防控要求，外人（包括学生）不可能天天进出核心生产区。因此，黑猪科技小院的生产示范功能相对弱化，而技术推广、科技示范与品牌科普功能被极大强化。
为了把江苏海陵黑猪科技小院打造成全国的示范标杆，我们探索设计了三个全新的落地路径：
第一，推行“揭榜挂帅”式的逆向科研立项机制。由黑猪养殖企业根据生产中的真实痛点直接出题；学校帮助梳理立项，学校和企业共同出资，老师和研究生领榜“揭榜挂帅”；课题组直接把实验室搬到科技小院进行针对性研发；研发出来的技术立刻在企业应用验证。这种一对一的逆向研发，针对性极强，不存在“转化最后一公里”问题。
第二，创新黑猪产业科技小院集群，服务黑猪全产业链。针对不同黑猪企业的特点，以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为核心枢纽，围绕地方黑猪种质保护、良种繁育、健康养殖、绿色防疫、品牌建设等关键环节，多点布局、联动共建，形成覆盖全产业链的科技小院集群体系。通过集群试点建设，联合攻克黑猪产业共性关键技术8~12项，制订团体及地方标准3~5项；服务省内养殖企业、家庭农场和合作社30家以上，建成各类示范基地（点）8~10个；累计接收专本硕博驻点实践人员80人以上，培育新农人100名以上，打造科普品牌1个。集群累计服务黑猪20万头、带动产业链4条，实现年产值10亿元。
第三，创新科普与直播化推广模式。我们创建了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科技讲堂， 科技讲堂将组织为期50期、跨度一年的科技普及直播活动，采用线下讲座+线上直播相结合的形式，邀请大学专业骨干教师、科研人员代表、学生创业就业优秀代表、一线养猪人走进直播间，分享品种保护、科学养殖、品牌营销、科技创新创业案例等内容。通过“科技讲堂”我们将举办小型专业会议4次，培育教学能手30名，培养下一代新农人100名，培育社区居民2000人，直播观看人数150000人。成为黑猪科技小院的科普知名品牌。
江苏省（海陵）黑猪科技小院科技讲堂活动现场
新猪网：现在养猪业面临“老一代退场，新一代不愿来”的尴尬。作为职业院校的教育工作者，您认为我们现在的畜牧兽医教育，是否脱离了猪场的实际需求？我们该如何培养真正懂猪、爱猪、能吃苦的“新农人”？
高勤学：关于“老一代退场、新一代不愿来”的问题，我们必须理性客观地看待。这本质上不仅仅是畜牧兽医一个专业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社会人口结构变化和产业转型期共同面临的现实。
首先我明确回答：我们职业教育的人才培养，从来都没有脱离猪场的实际需求。
年轻人不愿意去猪场，中间存在严重的社会认知偏差。任何一个行业都有人离开，也都有人加入。哪怕现在最火爆的计算机、人工智能专业，每年也有海量年轻人转行。
在职业教育里有一个关键指标：“毕业五年人才留存率”。我们畜牧兽医类专业的五年留存率维持在2/3，这在全国所有专业里，都是非常高、非常健康的比例。
我们学校在人才培养上有两个极其鲜明的全国性优势：
第一，招生培养基数极大。我们学校每年与动物相关的毕业生加起来多达3000人，这个培养规模在全国农业院校里绝对排名第一。正因为基数足够庞大，即使有一小部分学生毕业后考公或转行，依然有极其庞大的优秀毕业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养猪业一线。
第二，具备规模化、定制化的人才输出能力。普通本科或专科院校，一个畜牧专业一年可能就招几十个学生，刨去考研、考编的，真正能去猪场的屈指可数。而我们不同，大型养猪集团如果提出需要100名能吃苦、懂技术的猪场技术员，或者1000名定制化岗位人才，我们完全有能力通过订单班、现代学徒制班，批量化地定向培养和输出。
■行业寄语
新猪网：如果让您对正在学习畜牧兽医专业的年轻人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高勤学：很多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久，行业里一位前辈送给我一句话，至今印象极深：宽以待人，善以待猪。这句话讲得有哲学深度，对我启发很大。
后来，经过多年的教学与猪场实践体验，我也为我们畜牧兽医专业的年轻人总结提炼了8个字：读万卷书，育万头猪；至今这8个字作为我的微信签名。
年岁渐长，我渐渐明白，干我们这一行，光会做事还不够，还得会做人、懂敬畏。于是我在后面又添了八个字：宽以待人，善以待猪。今天，我想把“读万卷书，育万头猪；宽以待人，善以待猪”这16个字送给所有正在学习畜牧兽医、准备投身现代农业的年轻人。
在这个智能化、大数据和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新时代，千万不要以为养猪只是一门靠体力的粗活。十年前、二十年前凭老经验或许能把猪养好，但在今天，如果你不懂基因组学、不懂智能设备、不懂精准营养，立刻就会被这个时代淘汰。
所以，“读万卷书”必须放在最前面。读书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与视野。年轻人必须在学校和书本里汲取最前沿的科学知识，跟上行业技术进步的狂飙节奏。具备了扎实的理论功底之后，再怀着对生命的敬畏去“育万头猪”，把书本知识应用到生产实践中去。
唯有如此，才能在养猪这个充满希望的广阔天地里实现人生价值，成为真正引领中国畜牧业未来的“新农人”。
注：文中图片由访谈对象提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