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5月30日清晨六点,北京饭店。毛泽东和夫人秦惠䇹刚起床不久,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返程机票和过境手续全部办妥,只待稍后启程经香港返回美国。突然,房间里的电话急促响起。

“主席要见您,车马上过去。”

通知很简短,没有商量余地:毛泽东要在中南海菊香书屋见他,而且限定一小时内。这不是一次按照日程排定的普通会面。那一年,毛泽东已经81岁,身体每况愈下,重度白内障让他的视力大幅衰退,平日里极少会客,更不会耗费精力进行长时间谈话。一位耄耋老人,拖着病弱的身体,主动临时加急邀约一位科学家——这件事本身就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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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道当天本来就要离开北京。他这趟回国访问已经有不少日子,跑了上海、北京这些地方摸查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情况,还和周恩来总理深入交流过看法。

行李收拾妥当,行程也敲定了,忽然全都要推倒重来。他心里满是郑重的感觉,根本不是外人以为的那种兴奋。他心里透亮,毛泽东主动提出来“一小时之内见面”,肯定有非急着办不可的缘由。

真正的头绪,藏在几天前他和周恩来的谈话当中。

那次谈话直接点出当时中国科教领域最要紧的难题:看重应用、轻视基础的风气到处都是。好多能很快出成果的应用项目格外受看重,可数学、基础物理这类出效果慢的基础学科长时间没人在意,资源跟不上,人才断档的情况很严重。

李政道直接说,一个国家的科技冒尖靠的不是短期的技术甜头,而是扎实的基础科学底子。没有基础学科扎下根去钻研,所有应用技术都只是没根的树木。他还觉得,人才培养不该只有一条规规整整的路子,有些少年很早就显露出特别强的数理感知能力,却因为死板的教育框架被埋没掉。他把这些想法整理成建议,托老同学朱光亚转交给了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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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紧跟着就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毛泽东留心的,并不只是“开不开一个特殊班级”,而是李政道话里藏着的思路:为什么人才培养不能全都求个整齐?为什么科学研究要容得下少数人独立摸索?

更让毛泽东上心的,是李政道聊人才的时候用了个物理学家的比方。他提到现代物理学里的“对称”与“对称破缺”,觉得自然界不是在所有层面都保持完全齐整,有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不对称,反倒可能决定系统最后表现出来的特性。

毛泽东一直留意哲学和自然科学的内容,熟悉矛盾、平衡、变化这些抽象的问题。物理学里的“对称”在他眼里不是孤立的专业说法,反倒可能和现实世界的不少规律能对上。两种思考方式本来隔得很远,却在“对称”和“不对称”这两个词上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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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多钟,李政道到了菊香书屋。毛泽东已经坐在沙发上,因为眼睛有毛病看人的时候得眯着眼睛。李政道走到跟前,毛泽东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和他握手。

客套没持续多长时间,毛泽东先扯了个看着没什么用意的玩笑:“你是上海人,有上海,是不是该有个下海?”李政道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接。毛泽东跟着就说:“有上海就有下海,不然不对衬。”

这个开场听着像顺嘴说的,实际上却紧紧扣着当天谈话的主题,名称上的相称,是不是就等于现实里的对等?对称,是不是就代表着静止和平衡?毛泽东很快转到正事上:“你提出来的培养人才的建议,我是同意的。不过,你那个理论没讲明白。

李政道没掏任何公式。他随手从摆放着物件的茶几上拿起一个本子,把一支铅笔搁在本子表面,先让本子往自己这边倾斜,再往毛泽东那边倾斜。

铅笔在纸面上来回滚动,他反复做了好几次动作,之后开口说:虽然没有哪一个瞬间是完全静止的,可从整体来看,这个动力学的过程同样存在对称性。对称不是呆板僵硬,是变化过程里保持不变的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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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很认可这个简单的演示,跟着就开口追问:平衡和对称是同一件事吗?李政道摇了摇头:二者有关联,但没法直接划上等号。毛泽东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这两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我的两只眼睛,一个视力好一个视力不好——这不也是不对称嘛。”李政道顺着话头接:人的心脏还偏在左边呢。

毛泽东马上跟着补了一句:心脏是长在左边,胃还往右边弯呢。两个人从古希腊的几何研究聊到前沿的基本粒子,毛泽东还感慨年轻时没腾出时间系统学习科学知识。原本定好时长不长的会面,最后整整延续了两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毛泽东送给他一套1923年出版的汤姆逊《科学大纲》,扉页上还签着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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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交流没当场催生什么具体政策,但李政道说的那番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松软的土里。1978年3月,在各界力量的推动下,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建起了第一个“少年大学生集中培养基地”——也就是少年班。

李政道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说:“我提出建议的实际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办什么少年班,是要打破不重视培养基础科学人才和其他各类人才的现状,让全国各类人才的培养走入正常的轨道。”

有些时候,一次突发的邀约,一支来回滚动的铅笔,就能在历史的进程里悄悄撬开一道缝隙。科学要允许存在“不对称”,人才培养要容得下“进步快”——这个道理,在1974年那个清晨的菊香书屋里,已经被两位老人用最平实的方式讲得明明白白了。

那次原定一小时的紧急约见,最终谈了两个多小时。它没有当场催生一份文件,却把一道更深的命题留给了历史:国家不能只计算眼前的“有用”,还要守护看似“无用”的基础科学;不能只用一把尺子量人,还要为跑得快、想得远的人留出通道。

毛泽东与李政道从“对称”谈到“不对称”,谈的何止是物理?那是在说,规律中允许差异,平衡中孕育突破。几年后,少年班破土,科学的春天到来。那支在茶几上滚动的铅笔,滚过的是一道思想的缝隙;缝隙透进来的,是一个民族重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科学规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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