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地砖上那条灰蓝色短裤,我拎起来看了三遍。
郑慧怡说快递寄错了,伸手要夺。
我躲开,摸了摸布料,又翻了翻裤腰。
那个牌子,那个尺码,不是我的。
她转身把短裤塞进垃圾袋,系紧,扔到门外。
我没吭声,只把品牌和尺码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她要去提一辆九十八万的新车。
我带着三个人堵在汽车销售店门口。
她下车时脸色发白,驾驶位车门一开,何光明拎着车钥匙走下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短裤,拍在车前盖上。
01
那天是周六,建材店没什么生意。
我提前回家,想睡个午觉。
卫生间门没关严,灯也亮着。
洗手台下面,瓷砖上,团着一块灰蓝色的布。
我捡起来,抖开。
男士平角短裤,某品牌,尺码180。
我穿175的,腰围二尺四,这短裤我穿不了。
裤腰松紧带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刚洗过没晾干。
我拎着它走出卫生间。郑慧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涂护手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快递寄错了。”她说,站起来,伸手来拿。
我把手往后缩了缩。“谁的快递能寄到咱家卫生间?”
“我拆了试了一下,不合适,准备退。”她声音平得很,手指头勾住短裤边,往她那边拽。
我没松手。她用了点劲,抢过去,团成一团,走到门口,拉开鞋柜旁边的垃圾袋,塞进去,系紧,开门,扔到楼道垃圾桶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你翻垃圾桶干什么?”她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我没翻。在卫生间地上。”
“那你也不能随便捡。”她语气重了一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记着那三个字。
品牌,尺码。
还有裤腰上那个小小的水洗标,上面印着成分,含百分之五的氨纶。
我穿短裤从来不买带氨纶的,勒得慌。
她知道。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
我点开,余额少了三十万。
取款方式是网银转账。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还是那个数。
郑慧怡从卧室出来,换了件连衣裙,手里拿着包。
“晚上同事聚餐,不回来吃。”
“嗯。”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换鞋,出门,电梯门合上。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她的杯子还冒着热气。
三十万。
我们家存折上总共四十二万,她转走三十万。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住。
算了。
打了又能怎样?
她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不想让我问。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鞋柜,垃圾袋还在里面,没扔。
我解开袋子,短裤在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抽出来,抖了抖,又看了一遍那个水洗标。
标签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数字加字母,像是一个编号。
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然后把短裤叠好,塞进我工具箱最底层。
那晚她十二点才回来,我装睡。
她洗澡,上床,背对我,呼吸均匀。
02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早去了银行。
柜台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我三十万转到了一个对公账户,公司名叫光明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转账备注写着投资款。
投资款?
郑慧怡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干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开始搞投资了?
我让她打了流水单,折好塞进口袋。
回家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老爷子心脏不好,刚出院没几天,说话有气无力。
“俊晤,店里怎么样?”
“还行。您按时吃药。”
“你媳妇呢?”
“在家。”
“好,好。你们忙,不用来看我。”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我爸七十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
儿子于浩在外地读大三,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三千多。
这三十万要是没了,我爸后续复查的钱,儿子的学费,都得从店里挤。
回到家,郑慧怡正在梳妆台前描眉毛。
我从口袋里掏出流水单,放在她面前。
“三十万,转给光明汽车了。”
她描眉的手一顿,眉笔在眉尾划出一道长痕。她拿棉签擦掉,又描了一遍。全程没看那张单子。
“公司临时走账,月底就还。”
“什么公司走账要走三十万?还写投资款?”
“你不懂。”她把眉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我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短期拆借。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那点钱。”
“那点钱?那是咱家全部积蓄。”
“全部积蓄?”她笑了一声,嘴角撇了撇。“你那个建材店一年挣几个钱?我化妆品柜台一个月拿多少你算过吗?这家里里外外谁在撑?”
我没说话。她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了一点。
“月底就回来了。你别跟爸说,他心脏不好。”
她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微信,名字只有一个字: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梳妆台上。
那天晚上,她搬去了次卧。
理由是打呼噜影响她睡觉。
我躺在主卧床上,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那条短裤。
品牌,尺码,水洗标上的编号。
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了那个品牌。
男士平角短裤,灰蓝色,一百八十码。
商品详情页里,模特腰上穿的就是这条。
我往下翻,看到一行小字:可定制刺绣。
我又想起那条短裤上的圆珠笔字。
那不是刺绣,是手写的。
但那个位置,那个格式,像是一个人的名字缩写加编号。
我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次卧的门响了一下,她又出去了。
03
周一上午,我去了吕哲彦的律所。老吕是我初中同学,干律师十几年,嘴严,脑子快。他给我倒了杯茶,听我说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怀疑她出轨?”
“我不知道。但三十万转给一个汽车销售公司,这事不对劲。”
“光明汽车,老板叫何光明。”他打开电脑查了查。“公司注册三年,经营范围是汽车销售、汽车租赁、二手车经纪。去年年报显示参保人数零。”
“零?”
“就是个空壳。你媳妇转钱过去,名义是投资。这种公司,投资就是打水漂。”他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购车合同你帮我查查,她最近签没签什么购车合同。”
老吕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有点复杂。
“查到了。郑慧怡,购车合同,车型某品牌,车价九十八万。提车日期是这个月十八号。首付六十万,尾款三十八万走贷款。”
九十八万。我手里那杯茶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首付哪来的?”
“三十万是你家存款,另外三十万,保单贷款。”老吕把屏幕转过来。“她用你俩的保单贷了三十万,投保人是你,被保险人是她。”
我盯着屏幕上的保单号,是我十年前买的那份分红险。
当年业务员说,这份保险既能保障又能养老。
我每年交一万二,交了十年。
她拿它去贷了三十万。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老吕拍了拍我肩膀。
“俊晤,你先别急。这钱还能追。购车合同是以她个人名义签的,车还没提。你回去把家里所有证件找出来,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都收好。”
“房产证在她那儿。”
“赶紧拿回来。”
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门。
回到家,郑慧怡不在。
我翻遍了主卧的衣柜、床头柜、梳妆台抽屉。
房产证不在。
户口本不在。
结婚证也不在。
只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还在书房抽屉里。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保单贷款的复印件。
她下午又出去了,没说去哪。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头像,点进去。
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文案写着:生活总要有点期待。
下面有人评论,名字叫光:期待与你同行。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截了图,发给老吕。
老吕回得很快:何光明,四十六岁,有妻子,叫彭玉莹。
公司负债累累,去年被起诉三次。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刚亮,人来人往。
郑慧怡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驾驶位窗户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她弯腰说了句什么,笑着挥手。
车开走了。
她上楼,进门,看见我站在阳台,愣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她换了鞋,往次卧走。
“郑慧怡。”
她停住,没转身。
“车,什么时候提?”
她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什么车?”
“九十八万那辆。”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查我?”
“保单是你拿去贷的款,三十万。家里的三十万,也转给了何光明。你跟我说是投资。”
她靠在次卧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过了很久,她说:“十八号提车,你要来就来。”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安静得吓人。
她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找她。
她每天照常出门,照常回来,只是不再解释任何事。
我找了丁明辉,我表弟,开汽修店的,认识一帮兄弟。
我跟他说了大概,他当场拍了桌子。
“哥,你说怎么办?”
“十八号,你带两个人,跟我去汽车销售店。”
“堵他?”
“堵门。别动手,就堵着。”
“行。”
老吕那边也没闲着。
他查到了更多东西。
何光明的光明汽车销售公司,实际上是个中介,帮人办贷款、套现,收高额手续费。
去年开始资金链断了,何光明就盯上了手里有点闲钱的中年女人。
以投资车行、高息回报为名,让她们把钱投进来。
蒋思妍,郑慧怡的闺蜜,也投了十五万。
老吕说,蒋思妍的丈夫还不知道这事。
“你媳妇可能不光是投钱。”老吕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何光明有老婆,彭玉莹。我联系上她了,她愿意跟你见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彭玉莹约在一家茶馆。她比我大几个月,穿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盘得利索,看着是个过日子的人。她开门见山。
“何光明在外面的事,我早就知道。我不管,也管不了。但他拿公司的钱去养女人,不行。”
“你打算怎么办?”
“车是公司名义买的,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提车那天我会到场。你出你的证据,我出我的。”她喝了一口茶。
“于大哥,咱俩目标一样。把钱要回来,把人摘干净。”
我点了点头。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何光明近两年的转账记录,其中一笔三十万,转给郑慧怡,备注写的是借款。还有一笔十五万,转给蒋思妍。
“这些女人,有的离了,有的还在闹。你媳妇是投得最多的。”
“她拿了家里的三十万,还贷了三十万。”
彭玉莹叹了口气。“何光明这个人,嘴上抹了蜜。他跟郑慧怡说,车行周转过来就给她分红,一年翻倍。你媳妇信了。”
“你信吗?”
她笑了一下。“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他连自己亲妈住院的钱都拿去填窟窿。”
临走时,她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何光明跟几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截图。你媳妇的也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那天晚上,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
截图里,何光明叫郑慧怡“慧”,说“等车行起来,我给你换大房子”。
郑慧怡回:“我老公那边怎么办?”何光明回:“他一个卖建材的,懂什么。你跟着我,亏不了。”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工具箱最底层那条短裤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摸了摸裤腰上那行手写编号。
何光明。
光明。
那个编号,是他的名字加手机尾号。
我把短裤塞回工具箱,锁好。
十八号,快了。
05
十八号那天,我穿了件深色夹克。
口袋里装着短裤、转账流水单、购车合同复印件、保单贷款合同。
老吕开车来接我,副驾驶坐着丁明辉。
后面还跟了一辆车,丁明辉的两个兄弟,一个叫小周,一个叫阿良。
老吕把车停在汽车销售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地毯从人行道铺到展厅门口。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郑慧怡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白色风衣,头发新做的,卷发。
她站在车边,理了理衣领。
驾驶位车门打开,何光明下来。
个子比我高半头,穿深蓝西装,头发抹得油亮。
他绕到郑慧怡身边,手在她腰上搭了一下。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短裤。
老吕看了我一眼。
“等他们进去再动?”
“再等等。”
展厅里出来两个销售,罗晓萱站在门口迎。
何光明和郑慧怡往里走。
我推开车门,老吕和丁明辉跟上。
小周和阿良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四个人跟在我身后,穿过马路,走上红地毯。
罗晓萱看见我,迎上来。
“先生,今天是我们店庆,有活动。”
“我找人。”我绕过她,走进展厅。
展厅中间停着一辆黑色SUV,车头扎着大红花。
郑慧怡站在车旁边,何光明正把一把车钥匙递给她。
我走到车前,站定。
郑慧怡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何光明顺着她目光转过来,皱了皱眉。
“你谁啊?”
我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灰蓝色短裤,抖开,拍在车前盖上。
“这条短裤,你认识吗?”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郑慧怡嘴唇动了动。
“于俊晤,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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