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电视机还亮着,发着幽幽的蓝光。
婆婆坐在沙发上,侧脸被那点光照着,像是平白老了十岁。
茶几上放着一碗坨了的面,筷子整整齐齐搭在碗沿。
旁边,是顶安全帽。
帽壳上有个拳头大的瘪坑,边缘渗着暗红的东西。
我认得这顶帽子,马炎彬花一千三买的,平时谁碰一下他都急。
我的手握在门把上,不知怎的,松不开。
“妈……”我叫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婆婆缓缓转过头来,眼睛红肿,看了我好久,嘴唇哆嗦着:“丫头,你男人不让我跟你说。可我实在瞒不住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顶安全帽上,整个人僵在原地。七天前我摔门而出,扬言再不回这个家。可现在我只想问他一句话。马炎彬,你到底怎么了?
01
七天前,我就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摆弄着手机。
屏幕上是胡星洲发来的路线图,青海湖到茶卡盐湖,再到敦煌,七天,一圈下来正好。
他去年离的婚,最近老说心里堵得慌,想出去散散心。
发来的语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之桃,你就当陪陪老同学,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我正听着语音,马炎彬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谁?”
“胡星洲,你还记得吧,我大学时候的老同学。”
马炎彬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离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他离婚了心情不好,才想让我陪他出去转转。平时也就你了,能说说话。”我把手搭在他腿上:“他订好了,青海湖那条线,七天。正好我放暑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马炎彬没吭声,低头剥了个橘子,也不吃,一瓣一瓣掰着放茶几上。过了好半晌,才问了一句:“就你们两个去?”
“对啊。他说了,跟别人合不来,我懂他。”
马炎彬把橘子皮往盘子里一扔:“不许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许去。”他抬起头,眼睛里头有点发红,“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个刚离婚的男人跑出去七天,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这个家?”
我气笑了:“马炎彬,你当初答应带我去青海,说了三年了,哪年兑现过?胡星洲一个电话就订了行程,你呢?你就天天忙着工地上的事。”
“我那不是忙吗?”
“你眼里只有你那工地。”我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不管,这趟我去了。”
马炎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是敢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他坐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要敢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结婚五年,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胡星洲是什么人,我跟他讲过不下百遍。
大学那会儿我失恋,是胡星洲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
我结婚,胡星洲包了个大红包,在婚礼上红着眼说:“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随时带她走。”马炎彬那天脸色就不太好看。
“你还在记挂着婚礼上那句话?”
“我没有。”他站起身,“但我了解男人。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
“马炎彬,你这是不讲道理。”
他不接话了,直接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出一个旧盒子摆在床尾:“你非要走,我不拦你。这个,你拿好。”
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我们当年领证时拍的合照,还有我一件旧毛衣。
我那时候做兼职赚了第一笔工资,得意,买了毛线给他织了件毛衣。
袖子长短不一,领口歪歪扭扭的,穿上有点像耷拉着翅膀的鸡。
他穿过一个冬天,后来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我鼻子一酸,把盒子推回去:“你以为这样我就心软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没有答话。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他肩膀的轮廓在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夜里我睡醒一觉,伸手摸了摸床那头,空的。
客厅里亮着灯,我赤脚走出去,看见他坐在茶几前,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走近了,我瞥见纸上打头几个字,中间有“离婚协议”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从心口上划过去。
他听见声响,飞快把纸翻了过去。我没说话,也没问,转身回了卧室。那后半夜,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卧室门,离婚协议就搁在餐桌上。
纸上一笔一画,清清爽爽,他的字一向好看。
落款处,马炎彬三个字已经签上去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正一根一根地抽烟。
他没有穿外套,后背弓着,露出那件我织的旧毛衣,领口已经洗得起了毛边。
我走过去,拿起协议,冲着他扬了扬:“马炎彬,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离?”
他转过身来,烟灰掸落在毛衣上:“你要去跟他旅游,就先把这字签了。”
“行。”我说,“那我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紧接着,手机屏幕亮了,胡星洲发了条微信过来:“之桃,明早七点我来接你。东西不用带太多,路上都能买。”马炎彬瞥见了屏幕上的字,脸色铁青。
他把烟头摁在窗台上:“他连明早几点来接你都安排好了。苏之桃,你到底拿没拿我当回事?”
我的火气又蹿了上来:“那你拿我当回事了吗?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我转身从床头柜里翻出结婚证,两只手捏着,冲他扬了扬:“行,你不是要离吗?我现在就给你。”证页被我嘶的一声撕成两半,又撕了一遭,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板上,像入冬落下的第一场雪。
马炎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满地碎纸,过了好一会儿,弯腰去捡。
他蹲下去的时候,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像是牵扯到了哪儿的旧伤。
他什么也没说,一片一片捡起来,收进那只旧盒子里,合上盖,抱在怀里,往阳台走。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心口发紧。
可嘴上还是硬撑着:“马炎彬,我告诉你,我今天晚上就跟胡星洲去青海了。你不是要离婚吗?等我玩回来,咱们民政局见。”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之桃,你到了那边,记得吃早饭。”
我拉着行李箱从楼道走出来的时候,没敢回头。
胡星洲靠在车边等我,看见我红着眼眶,先骂了一句:“马炎彬那个王八蛋,他要是敢跟你离婚,我先打断他的腿。”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一直站着。直到车拐了弯,那个身影再也看不见。
02
头两天,我和胡星洲玩得还算痛快。
青海湖的蓝是不掺水的,像一整块铺开的绸缎。胡星洲举着相机蹦来蹦去,嘴里说着笑话,想逗我开心。我配合地笑一笑,低头刷手机。
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的照片,特意设了提醒谁看,点了马炎彬。
到了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条朋友圈,一条点赞都没有。
评论里只有胡星洲的留言,配了两个笑脸。
第二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给马炎彬拨了个电话。响了四声就通了。我攥着手机,梗着脖子说:“马炎彬,你真不打算给我个台阶下是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想让我给你什么台阶?”
“你道个歉,说句软化,我明天就买票回去。”
“我犯了什么错要道歉?”
我气得心跳加速:“你把离婚协议都签好了,还要我怎么样?”
“协议在你手里,你不签,它就是一张废纸。”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吃辣,你胃受不了。”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电话就断了。
再拨过去,关机。
我坐在客栈木板床上,攥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
结婚这些年,我每次胃疼都是自己熬,从没跟他说过。
第三天,我们到了茶卡盐湖。
天空和湖面连成一片白,人站在上面,像踩在云朵里。
我光着脚湖水里走了两步,水凉得沁骨,便再也走不下去。
我蹲在湖边,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胡星洲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之桃,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我没瞒他,把这几天的事都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搓了搓脸说:“我不知道他介意到这个份上。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让他看笑话?”
“那他要是真跟你离婚呢?”
我喉头发堵,嘴上却说:“离就离,谁离了谁还活不下去了?”那天的路,有很长一段没有信号。
手机像块废铁,攥在手里也没用。
傍晚进了民宿,我急急忙忙连上Wi-Fi,先看马炎彬的朋友圈。
三天没更新。
他的朋友圈停在半个月前,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坚持。”底下有人评论,他都没回。
我躺下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我梦见他站在很高的地方,背对着我,下不来。
我喊他,他像是听不见,一直站在那里。
我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婆婆才接起来。声音有些哑:“桃儿,怎么了?”
“妈,炎彬呢?”
“他……他加班呢,你们不是出去玩了吗?咋还打电话回来?”
“我总感觉心里不踏实。”我顿了一下,“妈,他最近身体好不好?”
婆婆那边静了片刻:“好着呢好着呢,你别瞎想。你玩你的,家里有我管着。”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
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第四天早上,我给马炎彬发了一条微信:“马炎彬,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就跟我说句话。你不说,我就真不回去了。”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我被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整个人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里到外透凉。
胡星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酥油茶,看到我发呆的样子,放下碗过来:“怎么了?”
“他把我拉黑了。”我说。胡星洲愣了一愣:“不会吧?那他也太……”
“不怪他。”我打断他的话,声音有点抖,“是我撕了结婚证,是我提了离婚,是我跟别人跑出来玩了七天。他为什么要等我?”
第五天,天还没亮,我突然醒了。
窗外在下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
红的,绿的,全是从同一个号码来的。
陈哥,马炎彬工地上的同事。
最下面是一条消息,来自我母亲:“桃儿,你在哪?快回个电话。”陈哥的号码亮着,我按了回拨,手有点抖。
嘟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人声嘈杂,陈哥的声音带着风:“嫂子,你可算开机了!你赶紧往回赶吧,马哥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像没听懂:“出什么事了?”
“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血一直止不住。刚推进手术室,医生说脊椎可能也伤着了,你赶紧回来,越快越好。”
我站在大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嘴里全是咸的。我回过头,隔着雨帘看着从屋里跑出来的胡星洲,嘴唇动了动:“送我回城。”
他怔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回头就去车里拿钥匙。
那天的雨下了一路,像是天在海盆子里泼水。
我坐在副驾驶,攥着手机,一遍一遍拨马炎彬的电话。
始终没有人接。
我拨婆婆的电话,拨一遍,没通;再拨,还是没通。
山路坑坑洼洼,雨水溅起一人多高。
胡星洲紧握着方向盘,什么话也没说,只在路过加油站时跳下去买了几个面包塞给我。
我看着手里的面包,忽然想起那天他蹲在地上捡结婚证碎片的背影。蹲下去的时候,他眉头皱得那么紧。马炎彬,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3
第七天傍晚,我赶到医院。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很远我就看见陈哥站在手术室门口,身上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满身泥点子。
他见到我,快步迎上来,嘴唇发干:“嫂子,你可算来了。”
我抓住他手腕,声音发颤:“他怎么样了?”
“人已经出来了,还在观察室。医生说命保住了,就是腰……腰上的伤重了,可能影响以后走路。”
我推开观察室的门。
马炎彬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陷进被单的褶皱里,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胳膊上吊着点滴。
呼吸罩罩着他半张脸,口罩下的嘴唇泛着灰白。
他在睡着。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手悬在他脸前,不敢碰。
床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什么,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一道缝。
他看见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很久很久,才从口罩底下闷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他闭上眼睛:“你不是跟他出去玩了七天吗?不是说好等我签完字回来就离吗?现在跑回来干什么?”
“马炎彬,你给我闭上嘴。”我看着他的脸,眼泪滑了下来,“你现在躺在医院里了,还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他侧过头去,不再看我。
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摔倒时被什么刮的,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痂,他偏了一下头,像是躲着我的手。
我蹲在床边,声音放软了:“炎彬,你到底是怎么摔下来的?”他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走那天,我本来不想去工地。脑子里乱得很,开车到楼下,想了想,还是去了。”他说得很慢,呼吸一下比一下重:“那天吊架上的绳子松了,我爬上去绑,脚下打滑,人就栽下来了。”
“你腰上一直有伤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查出来的。抽屉里的病历,我都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呼吸罩上笼起一层白雾,又散开。过了许久,他轻轻说了一句:“没有你严重。”
“什么?”
“那天你说要跟胡星洲出去,我就想,你大概是受够我了。”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着一股认命的调子,“之桃,我没本事。我挣的钱不多,时间也不多,连陪你去青海都没腾出空。人家胡星洲一个电话就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你说你图我什么?”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串一串往手背上砸,说不出话来。
“我小时候,我爸也是工地上的。他在我十二岁那年从架子摔下来,没救回来。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马炎彬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干这行,我妈哭了好几天,说咱家一个就够了。我当时跟她保证,说我会注意,绝不会出她那样的事。”
我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手背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泥。他没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我握着。
“你说要走那天,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他闭了一下眼,“我想,你要是真走了,那就算了。我给你自由,让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第二天在工地上,我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一脚踩空,人就栽下去了。”
“马炎彬,你命都快没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自由什么自由?我不想自由,我就想你好好的。”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的脸感觉一阵凉,是他用拇指替我擦了擦泪,指腹粗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很慢。
门外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走廊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背上一条条暴起的青筋,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不是不疼我。他只是疼也疼得笨。
04
第九天,马炎彬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命大,从三层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头磕破了,腰上旧伤加重,右腿骨折,但脊椎没有断。一只脚已经跨进鬼门关,又被他硬生生抽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一松下来腿就发软,蹲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陈哥递给我一杯热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踌躇半天才说:“嫂子,有句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讲。”我抬眼看他。
“马哥今年年初就跟我提过,说不想干了。”陈哥搓着手,声音低下去,“他腰不行,上工地前几个月就开始疼,他硬撑着的。还有他查出来手头攒了些钱,说想等你这学期暑假的时候,带你出去走一趟。”我捧着纸杯的手一抖,滚烫的水洒在手背上,也顾不上烫:“他……什么时候说的?”
“五一那阵。他请我吃饭,说老陈,我这辈子没带她出过远门。她老说想看青海的湖,等项目收尾了,我就带她去。”陈哥叹了一口长气,“谁能想到你先跟别人去了呢。”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医院的白墙,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说要带我去青海。
他是说过的。
那晚他背对着我说“不许去”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把项目收尾的日期算好了?
我忽然想起客厅抽屉的最深处,确实压着两张火车的卧铺票。
我那天翻找户口本时看到的,当时只当是他出差剩下的废票,随手就扔回了抽屉里。
他准备了多久?
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不知道我一个人坐不了夜车,睡觉认床,出门就失眠?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签了离婚协议,只知道他不让我出去,只知道他蹲在地上捡碎纸片的时候没有追出门来。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追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傍晚的时候,马炎彬醒了。他转头看见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我,眼神定了一下,像是没回过神来。
“你削苹果的手艺还是这么差。”他说,声音有点干涩,“一个苹果削下来,能剩一半就不错了。”我低头看了看坑坑洼洼的果肉,没好气塞到他手里:“爱吃不吃。”他接过去,慢慢地咬了一口。
苹果的清香在病房里飘散开。
我看着他咬苹果的样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冲动:“马炎彬,我等你出院。出了院,我们去补办结婚证。”他咬苹果的动作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撕了吗?”
“撕了可以补。我问过民政局了,带着身份证就能办。”他把苹果放下来,盯着我看了很久:“之桃,我这个样子,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
“我养你。”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得在家待很久,可能都好不了,连弯腰都费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还年轻,跟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连给你端洗脚水都端不了。”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端不了就不端。我没让你伺候我。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恢复,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就行。”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脸侧过去,使劲憋着,眼睛还是红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天傍晚夕光从半掩的窗帘里漏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上。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他跟我表白,也坐在这样一片金色的光里,穿一件白衬衫,坐得端端正正,说:“苏之桃,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让你过得比谁都不差。”那时候我信他。
现在我仍然愿意信他。
05
马炎彬睡着了。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关上门出去,打算回家给他拿几件换洗衣服。
推开家门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窗子几天没开,积了灰。
客厅茶几上,那只旧盒子还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过去,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片。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结婚证的碎片。
被他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粘起来。
粘得歪歪斜斜,像小孩子拼的拼图。
有两片错了位,被他撕下来重新贴过,边角卷起一道毛边。
我敢肯定,拼这张纸,他花了好几个晚上。
我摸着那一道道胶带,指甲划过透明的胶面,涩涩的。
盒底还有一张纸,是那张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上面被他用笔划了一道横线,写着一行字:“不离。”时间是我走后的第二天。
那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在茶卡盐湖的水里站着,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家里,一笔一画地把“离”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不离”。
我抱着那只盒子,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茶几上还摆着一只碗,碗底留着半碗没吃完的面。
面早就坨了,长了灰绿色的霉点。
我想起来,我走那天晚上,他煮了一碗面。
我都不知道他会煮面。
临走前我看见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削土豆皮削到手指,创可贴就贴了三条。
那他是给谁煮的?
答案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煮给我吃的,可我头也没回,摔门就走了。那碗面就一直摆在茶几上,放着,等着,直到发了霉。
我拿起那只碗,沉甸甸的,像捧着我丈夫一颗不会说漂亮话的心。
我蹲在厨房水槽边洗碗,水声哗哗地响,透过窗玻璃,我看见楼下花坛边坐着一对老夫妻。
大爷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的老伴半蹲着,在给他系鞋带。
系好了,仰起头笑着说什么,大爷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我关掉水龙头,也伸手摸了摸我自己的发顶。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会把每一件小事记在心里,比谁都细。
06
第十三天,马炎彬出院了。
办手续那天,我在走廊碰见了婆婆。
她手上拿着住院部的结算单,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上面的数字。
看见我推着轮椅过来,她笑了笑,眼角有深深的纹路:“桃儿,这阵子辛苦你了。”
“妈,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他,一直瞒着我们。”婆婆安静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结算单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们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说:“桃儿,炎彬这腰,是老毛病了。去年冬天他去医院照过片子,医生说骨头移位,压迫神经,要动手术。他问我能不能等开春,等工地结完账再动。我说你命都不要了还要那个账?他说,妈,之桃的社保还差两年才满,我要是做了手术在家歇着,她那点工资养不活两个人。”
我坐在那里,声音有些发干:“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从小到大,有什么都自己咬碎了咽。”婆婆转头看着我,眼神温温的,“他对你实心实意,就是不会表达。你骂他,他闷着;你发脾气,他走开。他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晓得该怎么把心疼说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拖鞋。
是出门前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他以前出差带回来,不知道在行李箱里塞了多久,码数买大了,也舍不得丢。
我穿着它,从医院一楼走到七楼,从城南跑回城北,又站在城北的公交站牌下等他下班。
我等过那么多次,他从来没有一次让我等超过十分钟。
只有这次,他躺在病床上,等着我从七天远的青海赶回来。
陈哥说,出事那天他进手术室之前,意识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陈哥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喊的是我的小名。
那天下午,我推着轮椅去康复科。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扶着手杆,满头大汗,冲我笑了一下:“你看,我还能动。”
他没说别的。
可我知道他那笑里藏着什么意思。
他在跟我说,之桃,我不会让你伺候一个站不起来的人一辈子。
我朝他走过去,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慢慢来,走急了腰还要疼。”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偏过头看窗外的树叶。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我家,也是坐在窗边这样偏着头。
我妈说这个男娃老实,眼睛清亮。
她没说错。
07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见了胡星洲最后一面。
他靠在一棵桂花树底下抽烟,脚下已经掉了好几个烟头。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站直身子:“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能扶着走两步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里面有五万块钱,密码写在背面。当是我欠你们的,你拿着给他交医药费。”我没有接。
“胡星洲,这钱你拿回去。”他伸着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去,塞回口袋里。
“之桃,你恨我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上来。
说恨他?
可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离了婚,难受,打电话找朋友散心。
说这趟玩得有错,错的人也有我。
我要是提前问一句马炎彬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要是说一句腰疼。
“以后你自己好好的。有事别憋在心里,找个正经姑娘,结婚过日子。”我说。
胡星洲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你这个人,最会往人伤口上撒盐。”他没说别的,把烟盒放进裤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之桃,马哥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跟他没完。”他的眼眶红了一圈,说完也没等我答话,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傍晚,我推着马炎彬的轮椅在市场买菜。
他在轮椅里探着身子挑鱼,跟人家讨价还价。
摊主大姐看着我们俩直乐:“小伙子,你这样还给你媳妇儿买鱼呀?让她自己来挑嘛。”马炎彬说:“她挑鱼不新鲜。”大姐看着我又看看他:“那你媳妇儿命真好了。”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推着轮椅,听他说:“不是她命好,是我命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他发旋那里生出几根白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没忍住,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马炎彬,你嘴今天抹了蜜?”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个笑容,让黄昏的灯都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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