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我蹲在院门口择菜,手指头冻得通红。
谢桂芬拎着瓜子袋晃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倩雪啊,你说你带个拖油瓶,这辈子算是完了,谁要你啊?”我没抬头,把一根烂菜叶丢进篮子。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溅到我手背上。
我端起菜篮子起身,绕过她进了屋。
身后传来她刺耳的笑声。
我没搭理她。
傍晚,罗晟涵推开家门,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脸色不太对。
谢桂芬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喘上来。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
01
腊月初八那天,我带着苏念搬回了娘家老宅。
老宅在镇子东头,青砖灰瓦,院墙根底下长了一层绿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过来,呛得苏念咳了两声。
我放下蛇皮袋,拿袖子擦了擦堂屋的八仙桌。桌上摆着我爹的遗像,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纹。我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苏念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门槛上,脚不肯往里迈。“妈妈,我们以后住这儿?”
“嗯。”
“那爸爸呢?”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抹布上的水顺着桌沿滴下来,砸在我脚面上,凉得我一哆嗦。我没回答,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叶炎彬欠了多少钱,我到现在也没算清楚。
赌桌上的人,今天输三万,明天想翻本,后天就敢借高利贷。
催债的堵过三次门,第一次我拿买菜钱堵上了,第二次我卖了我娘留给我的金镯子,第三次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他面前。
他签了字,连夜走的。两年了,没打过一个电话。
苏念又问了一遍:“爸爸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上,“念念,帮妈妈把那个脸盆拿过来。”
她总算从门槛上迈进来,小跑着去拿脸盆。布娃娃被她扔在椅子上,脸朝下趴着,两只纽扣眼睛盯着地面。
傍晚的时候,谢桂芬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生煤炉子,烟熏得我眼泪直流。
谢桂芬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院墙外头,歪着头往里看。
“哎哟,倩雪回来啦?我听说你搬回来了,特意给你端碗饺子。”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婶子,不用麻烦。”
“麻烦啥呀,邻里邻居的。”她推开院门走进来,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往堂屋里扫了一遍,“就你跟念念两个人?”
她把饺子碗搁在石桌上,顺手拿起我搁在窗台上的搪瓷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
“这杯子还是你娘在的时候用的吧?得有十几年了。”她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倩雪啊,你这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拿起火钳捅了捅炉子,煤块“啪”地裂开,火苗窜上来。“摆摊卖菜,能过。”
“卖菜?”谢桂芬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着扎耳,“你一个女人家,又带着念念,起早贪黑的,能挣几个钱?”
我没接话。
她凑近一步,压低嗓门:“我听说叶炎彬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催债的没找你麻烦吧?”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我拎起水壶往暖瓶里灌水,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婶子,饺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忙吧。”
谢桂芬撇了撇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倩雪,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离了婚,还带个孩子,这日子难着呢。你还年轻,别死心眼,该找个人就找。”
“嗯,知道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兜里攥了攥。
兜里有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是三千四百块。
这是我跟叶炎彬离婚时,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钱,也是他欠我的全部。
苏念从堂屋里探出头:“妈妈,饺子能吃吗?”
“能。”我端起碗走进屋,“洗手,咱们吃饭。”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把谢桂芬送来的饺子数了数,十二个。
韭菜鸡蛋馅的,包得歪歪扭扭。
我吃了三个,剩下的留给苏念明天早上煎着吃。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风刮得院墙根的枯草“沙沙”响。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明天要进的菜:白菜五十斤,萝卜三十斤,土豆二十斤,青椒十斤。
镇上的菜市场六点开秤,我四点半就得去批发点拉货。
没钱的人,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
02
菜市场在镇中心,搭了个铁皮棚子,四面透风。
我的摊位在最里头,挨着厕所,位置不好,但租金便宜。
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头人不错,看我一个人搬菜筐费劲,经常搭把手。
第一天开秤,我进了两百斤菜,到中午还剩一半。
苏念放学后来摊上,蹲在菜筐后面写作业。
她的小手冻得红红的,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嘴里哈出的白气把本子都打湿了。
谢桂芬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挎着个布袋子,在菜市场里转悠,走到我摊位跟前停下来。“倩雪,生意咋样?”
“还行。”
她翻了翻我的白菜,把外面的叶子扒掉两片。“你这菜不新鲜啊,叶子都蔫了。”
“早上刚进的。”
“是嘛。”她拿起一根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一块五?”她嗓门一下子提上来,“人家那头摊位才卖一块二,你这凭啥贵三毛?”
隔壁老孙头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手里正在给一个顾客称土豆,没抬头。“婶子,品种不一样,这是水果萝卜。”
“啥水果萝卜不萝卜的,萝卜就是萝卜。”谢桂芬把手里的萝卜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算了算了,我去那头买。”
她走了,但嗓门没走。
走出去五六步远,她又回过头,对着旁边几个买菜的老太太说:“就她,以前嫁到镇西头叶家的,离了,带个闺女回来。啧啧,一个女人家……”
那几个老太太扭头往我这边看。我低头把称好的土豆递给顾客,收钱,找零,动作没停。
苏念从菜筐后面站起来,小脸绷着。“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老说你?”
“没事,写你的作业。”
“她说你坏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头碰到她扎辫子的皮筋,有点松了。“念念,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咱把菜卖完,回家妈给你煎饺子吃。”
苏念重新蹲下去,但铅笔在纸上戳了个洞。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本子翻了个面,重新写。
那天下午,菜卖到四点半,还剩三十斤白菜。我正发愁,林婉来了。
林婉是我小姨,四十八岁,在镇上开小卖部。她穿一件大红羽绒服,蹬着三轮车停在摊位前头,车斗里码着几箱方便面。“倩雪,还没收摊?”
“小姨。”
她看了看我剩下的菜,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这些菜我都要了,给我装起来。”
“小姨,你别……”
“别什么别,我小卖部后面搭了个棚子养鸡,菜叶子喂鸡正好。”她把钱塞进我围裙兜里,压低声音,“我还有话跟你说。”
她把我拉到摊位后面,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男的,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工地前面。照片是远景,脸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来个子挺高,肩膀挺宽。
“谁?”
“姓罗,三十五,在省城做工程。”林婉凑到我耳朵边上,“媒人给的,说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把照片推回去。“小姨,我不找。”
“你才三十二,还真打算一个人把念念拉扯大?”
“我一个人能行。”
“你能行什么呀你。”林婉把照片又塞回我手里,“你先拿着,不着急见面。人家腊月二十几才回镇上,到时候再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随手夹进了围裙兜里。兜里还有一张存折,三千四。照片跟存折贴在一起,硬邦邦的。
“行,我拿着。”我说,“但你别跟人说。”
林婉笑了,拍了我胳膊一下。“放心,小姨嘴严着呢。”
她蹬着三轮车走了。我把剩下的白菜装进蛇皮袋,扎好口,扛上肩。苏念背着书包跟在我后面,手里拎着两根葱。
走到菜市场门口,谢桂芬正站在卖鱼的摊位前头,手里拎着一条草鱼,跟鱼贩子说笑。
看见我出来,她眼睛往我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苏念,嘴撇了撇。
我没看她,扛着菜筐往家走。苏念小跑着跟上来,拽住我的衣角。
“妈妈,那个奶奶又看我们。”
“走路看前面,别东张西望。”
苏念“哦”了一声,把葱换到另一只手里。她的手冻得通红,但攥得很紧,一根葱都没掉。
那天晚上我算了账,刨去菜钱、摊位费、苏念的作业本钱,净挣了四十二块。我把钱塞进存折里,看着上面的数字变成三千四百四十二。
还差得远呢。
03
腊月十二,媒人上门了。
是林婉带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婶,姓蔡,在镇上给人说了十几年的媒。
蔡婶坐在我堂屋里,把男方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罗姓,三十五,未婚,在省城做工程,手下管着十几号人,一年能挣二十来万。
老家在镇上,父母都在,父亲跑运输,母亲在家。
“人我见过,个子高,话不多,实诚。”蔡婶拍着大腿,“倩雪,我跟你说,这条件在咱们镇上,头一份。”
我给她倒了杯茶。“蔡婶,我带着念念。”
“人家知道,不介意。”蔡婶接过茶杯,“他说了,孩子小,正好带。”
“他叫什么?”
“罗晟涵。他爹叫罗建国,跑大货的,你兴许见过。”
我摇了摇头。镇上姓罗的有好几家,我哪能个个都认识。
蔡婶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跟上次林婉给我看的是同一张。“你看看,这是他在工地上拍的。”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戴着安全帽,距离远,五官模糊,只能看个轮廓。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没说话。
“腊月二十几他回来,你们见一面?”蔡婶问。
林婉在旁边捅了我一下。“见一面又不吃亏。”
我想了想。“再说吧。”
蔡婶走后,林婉留下来帮我收拾碗筷。
她把碗摞在一起,压低声音:“倩雪,你别怪小姨多事。你一个人带念念,万一哪天病了、累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婉把碗放进灶台上的盆里,“这个罗晟涵,我听蔡婶说,他在外面这些年,一直没谈对象。他娘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人给他说亲,他都不肯见。”
“为啥?”
“不知道。”林婉擦了擦手,“反正你先见见,不行拉倒。”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后,我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罗晟涵,三十五岁,电话138xxxxxxx。
字是蔡婶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我把照片夹回围裙兜里,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出摊,路过谢桂芬家门口。她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推着三轮车经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倩雪,这么早啊?”
“听说你小姨给你介绍对象了?”她把手里的床单抖了抖,水珠子甩到院墙外面,“哎哟,你还真打算找啊?我跟你说,带孩子的女人,找头婚的难,找二婚的也不容易。人家男方也得挑挑拣拣,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三轮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石头,车把晃了一下。我攥紧车把,没回头。“婶子,我赶时间。”
“赶啥时间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谢桂芬把床单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儿子过几天也回来相亲,我给他找了个镇上的姑娘,家里开超市的,独生女。你说说,这条件多好。”
我没接话,推着三轮车走远了。身后传来她哼小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听不真切。
菜市场里,老孙头已经帮我把摊位支好了。
我把菜一样一样码上去,白菜、萝卜、土豆、青椒。
苏念蹲在旁边帮我剥葱皮,小手冻得通红,但一声不吭。
“念念,冷吗?”
“不冷。”
我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围巾是灰色的,我娘留下的,起了一层毛球。苏念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天生意不好,到下午三点还剩半筐土豆。我正发愁,林婉又来了。这回她没骑三轮车,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倩雪,我跟你说个事。”她把橘子放在摊位上,凑近我,“蔡婶刚才来找我了,说罗晟涵腊月二十三回来,问你能不能那天见一面。”
腊月二十三,小年。
“在哪儿见?”
“镇上那个茶馆,下午三点。”林婉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你去不去?”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挺甜,但后味有点酸。我嚼了两下,咽了。“去。”
林婉眼睛一亮。“真的?”
“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我把剩下的橘子递给苏念,“念念,妈妈那天下午让小姨带你,行吗?”
苏念咬着橘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围裙兜里的照片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谢桂芬家的电视声,好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半宿。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模糊的照片。罗晟涵,三十五岁,省城做工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离婚带娃的女人,跟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
见一面,走个过场,让林婉死心。
04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镇子,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早上出摊到中午,收了摊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
衣柜里翻来翻去,就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还算新,去年过年林婉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苏念站在旁边看我换衣服,突然冒出一句:“妈妈,你是不是要去见那个叔叔?”
“小姨告诉你的?”
“小姨说你要去见一个叔叔,让我今天乖乖的。”苏念爬上凳子,够到我的梳子,递给我,“妈妈,那个叔叔会变成我爸爸吗?”
我接过梳子,手顿了一下。“念念,你希望有个爸爸吗?”
她低头抠着布娃娃的胳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要爸爸回来。”
我把她抱下来,搂在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我没说话,只是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对着镜子梳了梳头。
出门前,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不用带,蔡婶说罗晟涵会在茶馆门口等我,手里拿一份报纸。
走到院门口,谢桂芬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年货。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哟,倩雪,穿这么精神去哪儿啊?”
“出去办点事。”
“办事?”她笑了一声,“我听蔡婶说了,你今天相亲是吧?那个省城做工程的?”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你可别抱太大希望。”谢桂芬在后面跟着走了两步,“人家男方条件那么好,能看上你一个带娃的?你别被人耍了。”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婶子。”我说,“我赶时间。”
“哎哟,还不爱听了。”她拎着袋子往自家院门走,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没再回头,沿着巷子往镇上走。
雪粒子下密了,打在枣红毛衣上,很快就化成一个个小水点。
我把手插进兜里,手指头碰到了那张存折,三千四百四十二块。
走到镇口的时候,雪粒子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棉鞋,鞋面已经湿了一片。
茶馆就在前面,门口挂着一块蓝布棉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站在茶馆门口,犹豫了一下。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个子挺高,肩膀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短,脸比照片上清楚,浓眉,单眼皮,嘴唇有点干裂。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苏倩雪?”
他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外面冷,进去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茶馆。
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两桌打牌的,角落里有个空桌。
他拉开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在对面。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瓜子,他给我倒了一杯。
“蔡婶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太习惯这么跟人说话,“我这边的情况,蔡婶应该也跟你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苏倩雪,我其实两年前见过你。”
我愣了一下。“在哪儿?”
“菜市场。”他说,“两年前我回镇上过年,去菜市场买鱼。你那天在搬菜筐,一个人搬了七八筐白菜,后背衣服全湿透了。你闺女在旁边哭,你一边搬菜一边哄她,说‘念念不哭,妈妈搬完这一筐就给你买糖葫芦’。”
我盯着他,脑子里在翻找两年前的记忆。菜市场搬菜筐,苏念哭,糖葫芦。好像是有那么一天,但具体什么样,我记不清了。
“你不记得正常。”罗晟涵把茶杯转了一圈,“那天你忙得脚不沾地,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隔着玻璃看出去,街对面房顶的瓦片已经白了。
打牌的那桌人突然哄笑起来,有人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一声。
罗晟涵没笑。他看着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蔡婶介绍才来见你的。那张照片是蔡婶给我的,但我两年前就记住你了。”
茶馆里的暖气开得足,我的脸有点发烫。我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一股涩味。我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罗晟涵,我带着念念。”
“我没钱,还欠着前夫的债。”
“我不图你的钱。”
“你妈……”我停了一下,“你妈不会同意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那天的雪一直没停。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罗晟涵把我送到巷口,没再往里走。
我推开门进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雪落在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堂屋里,苏念正坐在八仙桌前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妈妈,你回来了。”
“见到叔叔了吗?”
“见到了。”
“他好不好?”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了看她画的画。画上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还有一栋房子,房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烟囱,冒着圈圈烟雾。
“念念,这是谁?”
“这是妈妈,这是我。”她指着旁边空着的地方,“这里还可以画一个人。”
我没说话,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一点点变白。
院墙外面传来谢桂芬的声音,她在跟隔壁刘婶说话,嗓门大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你说现在的人,真是不自量力。带个拖油瓶还想攀高枝,人家省城做工程的,能看上她?”
我把苏念的耳朵捂上。
05
腊月二十三的傍晚,罗晟涵推开家门的时候,谢桂芬正在灶台上炸丸子。
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油烟味。
罗建国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画面里在播天气预报。
“妈。”
谢桂芬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吃饭,丸子马上好。”
罗晟涵没动。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脸色不太对。谢桂芬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
“咋了?”
他把照片递过去。谢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油锅里的丸子“啪”地炸开一个,溅了一滴油在她手背上,她没顾上擦。
照片上是苏倩雪。在菜市场卖菜的时候拍的,侧脸,手里拿着一把秤,正低头给顾客称菜。背景是铁皮棚子的柱子,柱子旁边蹲着苏念,在写作业。
谢桂芬盯着照片,手指头在照片边缘捏出了褶子。
“这谁给你的?”
“蔡婶。”罗晟涵把照片拿回来,折好放进兜里,“我今天下午去见她了。”
谢桂芬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灶台上的油锅还在响,丸子炸过了头,糊味窜上来。
罗建国闻着味走进灶房,看见娘俩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铁青,一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咋回事?”罗建国问。
谢桂芬没理他。她盯着罗晟涵,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知道。”
“她离过婚!带个孩子!叶家不要的女人!”
“你知道你还去见她?”谢桂芬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手拍在灶台沿上,震得碗柜里的盘子“哐当”响,“罗晟涵,你是不是疯了?你三十五了,我给你找了那么多好姑娘,你一个看不上,你去找个二婚带娃的?”
罗晟涵站在灶房门口,一步没退。“妈,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我怕谁听见?”谢桂芬的声音更大了,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苏倩雪她安的什么心?她肯定是看上咱家的钱,看上你在外面挣得多。你以为她真喜欢你?”
“她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谢桂芬愣了一下。“啥意思?”
“蔡婶没跟她说我是谁家的。”罗晟涵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她下午才知道。”
谢桂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
她的脸从红涨到白,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罗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桂芬!”
谢桂芬靠在罗建国身上,手捂着胸口,嘴唇哆嗦着。
她盯着罗晟涵,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油锅里的丸子已经全糊了,黑烟从锅里窜上来,罗建国腾出一只手把火关了。
堂屋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广告。女主播的声音又尖又亮,跟灶房里的沉默撞在一起。
罗晟涵转身走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的脚印落在雪地里,一个接一个,延伸到巷口。
谢桂芬缓过劲来之后,一屁股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围裙。罗建国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他去找苏倩雪了。”谢桂芬的声音哑着,“他真去找她了。”
“孩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啥。”
“你懂什么!”谢桂芬猛地抬起头,“苏倩雪是什么人?她一个离婚带娃的,嫁到咱家来,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罗建国没接话,转身去收拾灶台上的烂摊子。
谢桂芬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围裙上还沾着炸丸子的油点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那天晚上谢桂芬没吃饭。罗建国把糊丸子倒了,重新下了碗面条端到她跟前,她一口没动。
第二天一早,谢桂芬就出了门。
她没去菜市场,直接去了苏倩雪家。
巷子里的雪还没扫,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苏倩雪院门口,抬手“砰砰砰”拍门。
“苏倩雪!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苏倩雪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棉袄。她看见谢桂芬,没说话,手扶着门框。
“你行啊你。”谢桂芬指着她鼻子,“你明知道那是我儿子,你还去见他?”
“婶子,我昨天下午才知道。”
“你少装!”谢桂芬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隔壁刘婶推开窗户探出头,对面的门也开了一条缝,“你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晟涵条件好,你就想攀上来!”
苏倩雪没退。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谢桂芬。“婶子,你儿子拿着我的照片回家,你问他去。我没找他,是他来找我的。”
“你……”谢桂芬噎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进罗家的门!”
苏倩雪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轻轻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大,但谢桂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对着紧闭的院门,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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