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母亲家的客厅里挤了二十多口人。

圆桌不够坐,小孩们端着碗在茶几边上蹲着吃。

表哥曾志强站起来,酒杯举得比头还高,拍着我肩膀说:“正志啊,你那公司撑不过今年,听哥一句劝,趁早收摊。”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

我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说他料事如神。

表哥笑得更响了,酒从杯沿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

那晚的饺子什么馅我忘了,只记得茶水凉透了也没人给我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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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三十岁,在一家做安防设备的小公司干了六年技术员。

公司不大,十来个人,老板姓丁,脾气急,逢年过节发东西总是挑最便宜的。

中秋节发月饼,牌子我都没听过,咬了一口全是糖精味。

我每个月到手四千七,干了六年涨过两回工资,加起来不到八百块。

母亲孙金娥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手上有茧,说话也直。

她一直觉得我这工作挺稳当,虽然是私企,好歹旱涝保收,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五险一金也交着。

每次家族聚会,姑妈罗玉芝提起表哥在国企如何受领导器重,母亲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表哥大我五岁,在城北那家老国企干了十三年。

行政科员,没升过职,但胜在稳定,单位发东西从不落下。

他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

儿子读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两万八。

每次吃饭他都坐主位旁边,给长辈倒酒,嗓门最大,聊的都是单位里的事,哪个领导调走了,哪个科室换了负责人,他说起来头头是道。

那年家族聚会定在母亲家,因为二叔家刚装修完,地方不够坐。

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炖排骨、蒸年糕,厨房里从早到晚飘着油烟味。

我那天下午两点就到了,帮忙搬桌子、摆碗筷。

表哥四点半才来,进门就喊“姑,过年好”,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包装上的字是金色的,看着挺气派。

年夜饭从下午四点吃到晚上八点。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脸都红了,说话声音也大起来。

表哥开始点评各家各户的日子。

先说二叔家的儿子考了个二本,学校不行,专业也不行。

再说三婶家的闺女找了个对象,家里条件一般,以后日子紧。

说到我时,他把椅子往后一挪,身子前倾,酒杯还攥在手里。

“正志,不是哥说你。你那行当,门槛太低,谁都能干。你有人脉吗?有资源吗?没有的话,赔钱是迟早的事。”

桌上安静了。二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三婶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母亲端着碗,碗里的汤圆还没动,汤圆在汤里泡得发涨了。

“听哥一句劝,趁早收摊。你那点积蓄,留着给娃上学用。别到时候赔得精光,哭都没地方哭。”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泡到第三泡已经没什么味了,跟白开水似的,茶叶在杯底沉着一层。

“哥说得对,料事如神。”

表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酒杯举起来又放下,酒洒出来一半,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你哥是过来人,说的都是实在话”。

母亲起身去了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橙子切得歪歪扭扭,她一句话没说。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带着老婆孩子。

老婆坐在后面没说话,风把她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

到家已经快十点,孩子困得在车上就睡着了。

我把孩子抱上床,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时候亮一下,然后更黑。

凌晨两点,我翻出手机里存了半年的辞职报告模板,把日期改成了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02

正月十六,我递了辞职报告。

丁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了句:“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没挽留,说早就看出我心思不在这儿,多给我算了半个月工资。

办手续那天,财务给我结算了四千三百块,零头抹了,给的是现金。

办公室租在城郊,二十平米,以前是个快递站,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派送范围图,图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只能看清“二环以内”四个字。

房租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一下子去掉七千二。

我买了三张二手办公桌,一张一百二,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桌面上有烟头烫的印子。

一台二手打印机三百块,剩下的钱只够撑四个月。

徐浩然是我大学同学,学计算机的,在一家网络公司干了五年运维。

他每个月到手六千多,有公积金,年底双薪,比我原来的工作强。

我找他喝酒,在大排档点了一盘毛豆、一盘花生、二十串羊肉。

我说了想法,他听完没吭声,把一串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嚼了半天。

他说考虑两天,第二天晚上给我回了电话,说辞职了。

他媳妇刚怀上,三个多月,反应大,天天吐。

他辞职这事没跟媳妇商量,先斩后奏。

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把他枕头扔到客厅沙发上,他睡了两天沙发。

第三天他媳妇妥协了,说给你半年时间,不行就回去上班。

我们做的是老旧小区智能门禁改造。

市里很多安置房小区还是老式铁门,钥匙开的那种,锁孔里塞满了灰,有的门关不严,用脚一踹就开。

物业想升级但大公司报价太高,一套系统七八万,物业一年的预算都不够。

我们打算用便宜方案,一套系统成本压到两万以内,大公司报价的零头都不到。

理想很好,现实是第一个月跑了四十多个老旧小区物业,全被拒。

有的嫌贵,有的说不归他们管,有的直接摆手让走人。

最远跑到城东开发区,坐了三十七站公交,回来的时候末班车没了,打车花了一百二。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徐浩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打印机上还放着一份没打完的报价单。

账上只剩一万八的时候,徐浩然坐在办公室角落抽了一上午烟。

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中午他跟我说,他媳妇查出来妊娠高血压,医生让卧床休息,他想回去上班。

我没拦他,把手里最后两千块钱转给他,说是这几个月的生活补贴。

他把钱收了,下午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了句“对不住”,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没开灯。楼下快递站的货车进进出出,发动机声音一阵一阵的。手机响了,是表哥。

“听说你真辞职了?”

“嗯。”

“啧。怎么说你呢。你那同学也走了?我就说吧,创业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你有那个脑子吗?有那个命吗?”

他还在说,我站在窗前看楼下卸货,快递员把纸箱一个个往传送带上扔,动作机械重复,纸箱砸在铁皮上咚咚响。

表哥说了大概五分钟,最后一句是“不行就回来上班,别硬撑,我帮你问问我们单位要不要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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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浩然走后的第二周,母亲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饭盒,打开是红烧肉和米饭。

红烧肉切得块大,肥肉多,油汪汪的。

办公室没椅子给她坐,她就站在桌边看我吃。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从窗口飘进来,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响了一阵就远了。

“你爸不知道我来。”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

她从布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存折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

我拿起来翻开,户名是孙金娥,余额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块。

“妈,这钱……”

“别跟你爸说。他那个脾气你知道,觉得创业是瞎折腾。”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辆远去的洒水车,“我也觉得是瞎折腾。但你是我儿子。”

她走的时候没让我送。

从办公室到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她腿不好,膝盖有骨刺,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路口,布包在她肩上晃来晃去,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

那六万八我一分没动,存回了银行,当备用金。

但我调整了方向,不再跑那些大物业公司,专找安置房小区。

安置房物业费低,预算少,大公司看不上,但需求实实在在。

而且安置房老人多,对智能门禁的接受度反而高,因为钥匙老丢,丢了就得换锁,换一次锁好几十。

跑了三个月,城西一个安置房小区的物业主任答应试用。

姓李,五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但人实在。

他以前是厂里的电工,懂点技术,看了我们的方案说“行是行,但你先装一栋楼试试,效果好再谈其他”。

那一栋楼装了半个月。

我和徐浩然两个人自己爬梯子、穿线、调试。

徐浩然嘴上说走,最后还是没走。

他媳妇后来也没再吵,大概是认了。

我们每天早上七点到小区,干到天黑,中午在路边吃盒饭,吃完接着干。

梯子是李主任从物业仓库借的,铝合金的,踩上去嘎吱响,我爬到三楼腿有点抖。

装完那天,李主任请我们在小区门口吃了碗牛肉面。

面八块钱一碗,他抢着付了钱。

他说:“比我想的好用。”然后问第二栋楼什么时候能装。

那碗面我吃得特别香,汤都喝干净了。

那晚回到办公室,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市区地图,用红笔把安置房小区一个个圈出来。

一共三十七个。

圈到第十九个的时候,笔没水了,我换了一支继续圈。

表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单位发了一箱苹果一箱梨,配文“感谢组织关怀”。

我点开看了一眼,退出了群聊。

04

试用效果比预想的好。

李主任帮忙介绍了两个隔壁小区的物业主任,都是安置房,情况差不多。

一个季度下来,装了七个小区,回款四十二万。

账上第一次有了正数,我给徐浩然补发了之前欠的两个月工资,他没要,说先放在公司周转。

我招了第一个人事专员,冯雨晴。

二十六岁,之前在房产中介干过两年行政,说话干脆,办事利索。

面试的时候她问公司多少人,我说加你三个。

她笑了一下,说没关系,人少好记。

她问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我说目前可以。

她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公司从三个人变成八个人。

多了五个安装工人,都是徐浩然从以前同事里找的,有两个是从工厂出来的,干活踏实。

母亲开始在邻居面前提我,说儿子开了个公司,做门禁的。

邻居问赚不赚钱,她说还行。

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赚多少,我没跟她说过。

她只是看到我每次回家不再愁眉苦脸了,饭也能吃两碗了。

那年秋天,表哥来电话,说听说我公司做得还行,语气里带着笑,但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那种“我早料到了”的笑。

“小打小闹可以,别太当真。你那行当门槛低,今天你能干,明天别人也能干。你有人家那个资本吗?人家一降价你就得死。”

我说是。

挂了电话,我让冯雨晴做了个简单的网站,把做过的案例都放上去,每个小区拍照片,把施工前后的对比图放出来。

又印了一盒名片,头衔写“罗正志”,不写“总经理”。

冯雨晴问我为什么不写,我说没必要。

年底算账,营收过百万。

我在那张地图上又圈了几个点,红笔印子叠在一起,有些地方都快戳破了。

徐浩然问要不要庆祝一下,我说等明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多,把地图上的红圈数了一遍,三十七个圈满了二十九个。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给她包个大红包。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自己留着用吧”。

除夕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年夜饭在姑妈家吃,让我早点到。

我说好。

挂电话之前她补了一句:“你表哥今年好像不太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问怎么了,她说不知道,就是感觉。

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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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年夏天,公司搬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一百二十平,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区。

办公室装修简单,白墙灰地,但家具是新的,椅子坐着不硌背了。

员工到了三十多人,其中一半是技术,一半是市场。

冯雨晴升了人事主管,手下管着两个人。

正志科技的名头在圈子里慢慢响了。

市里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招标,我们中了两个区,合同金额够吃三年。

徐浩然负责研发,冯雨晴管人事和行政,我跑市场和政府关系。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区,午饭在车上吃面包。

那年秋天,表哥所在的国企改制,他们科室撤了,所有人重新竞聘上岗。

他三十七岁,学历是大专,在行政岗干了十三年,竞聘表交上去,没有部门要他。

第一批优化名单下来了,他在里面。

补偿金拿了四万多,人事跟他说“回家等通知”,他知道不用等了。

姑妈罗玉芝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志强单位最近调整,他准备换个环境,休息一阵子。

配图是一杯茶和一份报纸,茶杯是白瓷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没人回复。

过了十分钟,二婶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笑脸。

表哥失业的事,我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

母亲说姑妈来家里坐了一下午,哭了一场,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母亲问她要不要帮忙,姑妈摇头,说不用。

母亲留她吃饭,她也没吃。

我没主动打电话给表哥。这事没法主动。说什么都不合适。说“我帮你”像施舍,说“没事慢慢找”像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什么也没说。

他失业后投了三个月简历。

据姑妈后来说,投了上百份,只有两家小公司给了面试机会。

一家嫌他年纪大,一家给的工资不到他原来的一半,他嫌少没去。

后来那家也没消息了。

他媳妇天天在家摔东西,说他没本事,说他当年要是不从单位出来就好了。

其实不是他自己要出来的,是单位不要他了。

但他媳妇不管这些。

儿子私立学校的学费快交不上了,他媳妇说要不转学吧,他说再想想。

十月中旬,冯雨晴敲开我办公室的门,递来一份应聘登记表。

“这人投的技术支持岗,你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姓名栏写着三个字:曾志强。年龄:三十七。学历:大专。工作经历:城北机械厂行政科员,十三年。应聘岗位:技术支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冯雨晴站在对面等我回话。我把登记表放回桌面,问她:“按流程走?”

“按流程走。”她说,“不过他履历不太匹配,行政管理背景,没做过技术支持。”

“先筛。”

她点头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是城区的天际线,远处有栋楼正在封顶,吊车慢慢转着方向,钢筋水泥在太阳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天下午,表哥的电话打到了母亲那里。

母亲后来说,他在电话里哭着说“姑,人家嫌我年纪大”。

母亲把电话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那头已经挂了。

话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母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正志,那是你表哥。”

我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