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我端着参汤站住脚。
父皇正给母后描眉。母后把眉笔拿反了,蘸墨往父皇鼻尖点。父皇叹气直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只听见“好看”两个字。
母后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其实不丑,就是普通。
可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满朝文武,后宫三千,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昨夜我在母后枕下摸到半块玉佩,上面有干涸的血迹。今早朝会,蔡丞相又递了废后的折子。父皇把折子压在砚台下,指节敲了三下。
母后还在小厨房蒸桂花糕,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决定查。
01
母后做的桂花糕,是宫里独一份的。
御膳房的厨子学了十几年,做不出那个味。父皇说,你母后别的不会,就会做这一样。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别处。
我从小听父皇说,当年是母后图他好看,死缠烂打要嫁他。
母后听了只是笑,不辩解。
我那时候信了。
因为父皇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像三十出头。
母后呢,圆脸,肤色偏黄,眼角有细纹。
穿再好的衣裳,也衬不出贵气。
后宫那些太妃们背后叫她“烧火皇后”。
意思是她像灶台边烧火的妇人,上不得台面。
蔡丞相今早的折子写得很直白:皇后沈氏,相貌平平,不通诗文,不配国母之位,请皇上选妃纳嫔,另立新后。
父皇把折子留中不发。散了朝,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上午。我去送参汤,看见他对着墙上那幅画发呆。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极美。眉目如画,手捧药篓,站在山间。落款是永和十八年。永和是先帝的年号,距今二十多年了。
我问父皇画上是谁,他说是你母后年轻时候。
我差点把参汤洒了。画上那女子,跟我母后只有三分像。那三分,还是眉眼间一点说不清的神韵。
“父皇,母后年轻时这么好看?”
父皇回过神来,把画卷了。他说人都会老的。语气很淡。
可我记得清楚,母后从没提过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她进宫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宫里老人说,皇后娘娘是皇上登基那年从宫外带回来的,直接封后。
没人见过她更年轻的样子。
那天下午我去母后宫里。她正蹲在小厨房灶台前,往桂花糕上撒芝麻。灶火映着她的脸,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母后,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她手顿了一下,芝麻撒偏了。“能什么样,就那样。”
“父皇书房有幅画,画上的人可好看了。父皇说那是你。”
母后把蒸笼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父皇记错了。那画上的人,是沈家表姐。”
“哪个沈家?”
“远房表姐,早没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我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绳,绳上系着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幅画,和母后闪躲的眼神。
后半夜我爬起来,摸黑去了母后寝殿。
她睡得很沉。
我伸手到她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半块玉佩。青白玉质,断口处有暗褐色的渍,像是血。玉佩上刻着几道纹路,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是沈家的东西。
因为我见过外公的医书,封面上就有类似的纹样。
0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找程秀萍。
程秀萍是宫里的老人了,今年六十多。先帝在时她就在御前伺候,后来跟着母后。她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
“程嬷嬷,我母后娘家还有人吗?”
她正给花浇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一地。“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外公叫什么名字?”
“沈德厚。早年间是个游方郎中,后来没了。”
“哪年没的?”
程秀萍把水壶放下,背对着我。“永和十九年。那年冬天特别冷。”
永和十九年。父皇登基是永和二十年。外公死在父皇登基前一年。我正要再问,蔡梦菲来了。
蔡梦菲是蔡德海的独女,今年刚满十八。长得倒是不差,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她入宫说是给太后请安,转头就来了母后这儿。
“皇后娘娘好兴致,又在做桂花糕。”她捏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我爹说,娘娘这手艺,开个点心铺子倒合适。”
母后笑了笑。“蔡小姐尝尝。”
“不了。我爹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这话说得难听。我正要开口,母后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厚茧。那是一双常年做粗活的手。可她是皇后啊。
蔡梦菲走后,我问母后为什么不生气。她继续揉面,说生气费力气。我又问,蔡德海为什么老跟咱们过不去。
母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井水。她说:“你外公救过不该救的人。”
“谁?”
她没回答。
把面团放进蒸笼,添了把柴。
火光照着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忽然说:“心怡,你记住,桂花糕要蒸三遍。第一遍大火,第二遍中火,第三遍小火。少一遍都不行。”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再问,她就不说了。
那天傍晚,我去太后宫里请安。太后是父皇的生母,一向不喜欢母后。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你母后又给你父皇做桂花糕了?”
“是。”
“她那点本事,也就会做糕。”太后睁开眼,“心怡,你也不小了。你父皇该选妃了。你母后那个样子,撑不起后宫。”
我低头不说话。太后又说:“蔡家那丫头不错。知书达理,模样也好。你父皇要是立她做贵妃,你母后还能安安稳稳当她的皇后。”
“父皇不会同意的。”
太后冷笑一声。
“你父皇是被迷了心窍。当年从宫外带回来个烧火丫头,非要立后。满朝文武谁不笑话?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她连首诗都背不全。丢的是皇家的脸。”
我出了太后寝宫,天已经黑了。路过御书房,灯还亮着。我远远看见父皇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月光照着他侧脸,好看得不真实。
可他的肩膀是塌的。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03
母后有个旧木箱,放在寝殿最里头。上面落了灰,她从来不让人碰。
那天她去了太庙,我溜进去打开了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裳,都是粗布,洗得发白。还有一册书,封皮上没字。翻开一看,全是空白。
但书页很厚,像浸过什么东西。我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幅画。
跟父皇书房挂的一模一样。
画上女子美得不像真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画角写着一行小字:沈氏金娥,永和十八年。
沈金娥。这是我母后的闺名。
可画上的人,跟我母后完全是两个人。我盯着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画中女子腰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半块玉佩。
跟我从母后枕下摸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把画放回去,手在抖。
永和十八年,父皇还是皇子。
那年他十七岁,被人追杀,流落到民间。
这段历史我知道,史书上写的是“皇子遇刺,流落民间,翌年还朝”。
可史书没写,他流落民间时遇到了谁。也没写,他为什么一回来就被先帝立为太子。更没写,永和十九年冬天,太医沈德厚因何而死。
我把那册无字书也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上隐隐约约有字痕。我对着光看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
“毒”和“解”。
那天宫宴,蔡梦菲大出风头。她作了一首诗,满座称赞。太后笑着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然后她转头看我母后。“皇后也作一首吧。让大伙儿听听。”
满殿寂静。所有眼睛都盯着母后。她坐在父皇身侧,手里捏着酒杯。她的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蔡梦菲掩口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皇后娘娘不会作诗?”蔡梦菲眨眨眼,“那我听说娘娘当年也是读过书的呀。”
父皇把酒杯放下了。他开口时声音很平:“皇后身体不适,不必作诗。朕替她作。”
他当场吟了一首。满座皆惊,纷纷称赞。蔡梦菲脸色不好看,但不敢说什么。太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散宴后我跟着母后回宫。她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到了寝殿门口,她忽然扶住门框,弯下腰。
“母后!”
她摆摆手。过了一会儿直起身,脸色苍白。“没事,老毛病了。”
她进屋关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母后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04
第二天,母后病倒了。
太医徐和平来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诊了左手诊右手,又看了舌苔,最后摇摇头。
“娘娘脉象虚浮,像是中了毒。可老臣查不出是什么毒。”
父皇站在床边,脸色铁青。“查。给朕查清楚。”
母后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的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像蒙了一层灰。我忽然想起那块玉佩,想起上面暗褐色的血迹。
“父皇,母后枕下有一块玉佩。”
父皇猛地转头看我。“什么玉佩?”
“半块。上面有血。”
父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到枕头下摸。摸了个空。他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夜里。”
父皇脸色变了。他叫来所有伺候母后的宫人,一个个问。没人见过什么玉佩。程秀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奴伺候娘娘十八年,从没见过什么玉佩。”
父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让人把寝殿翻了个底朝天。玉佩没找到。
母后昏迷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趁值守的宫人打瞌睡,溜进了寝殿。父皇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他没发现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母后的脸。她的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父皇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
我从来没见过父皇哭。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可此刻他坐在床边,握着母后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金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醒醒。我不说那句话了。我不说了。”
母后没反应。父皇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当年是你救了我。是我害了你。”
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站在暗处,听得心惊肉跳。
“蔡德海那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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