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省委办公楼顶层还亮着灯。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从傍晚就没停过。
房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但在这个点格外清晰。
田国富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反手把门锁上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走廊里什么东西。
他把纸袋放到沙瑞金面前,说了一句:“老沙,你先看看这个。”沙瑞金解开缠线,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沓银行流水,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还活着。
沙瑞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抬头:“把侯亮平叫回来。”雨声更紧了,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
01
田国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的雨声灌进来,办公室里只剩下那种沙沙的响动。
沙瑞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夹克,站在林城化工厂的大门口,身后烟囱冒着白烟。
男人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跟拍照的人说话。
那是十一年前的林城化工厂。那是十一年前的周海波。
“这东西哪来的?”沙瑞金问。
“今天下午,纪委信访室收到的。”田国富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匿名投递,没有写信人。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通过机要渠道转进来的。”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机要渠道转匿名信,这本身就说明对方对系统内部非常熟悉。
沙瑞金没有急着问信里的事,他先拿起那沓流水,一页一页翻。
前面几页数字不大,几万块进出,像是普通企业往来。
翻到后面,数额陡然变大,单笔五十万、八十万,汇入的是一家境外的信托账户。
流水上的汇款时间集中在一段跨度内:那一年三月到六月。
“这是哪一年的?”沙瑞金问。
“十一年前。”田国富说,“和林城化工厂改制,同一时间段。”
沙瑞金的指尖停在某一页上。
那张纸上有一处手写的批注,笔迹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账外资金,三人经手。
下方是三个人的名字,但中间那个被人用墨水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纸都快戳穿了。
“这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
田国富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沙,这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本来可以不拿过来。再过三天你就走了,这事不该缠上你。”
“可你还是拿来了。”
“因为我核了一遍流水上的汇款时间。那段日子,我查过一个人。”
田国富顿了顿。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然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声又回来了,沙瑞金听见远处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消失。
他低头又看一眼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在笑,笑意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干部公示名单里,他现在是林城市副市长。”田国富说,“公示期还剩两天。”
沙瑞金把照片放下,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抬起头,眼神沉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去查一下,侯亮平现在在哪儿。”
“你要把他叫回来?”
“三天后我就走了。这件事,我不管,汉东没人管得了。”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说了一句:“你考虑清楚,他背后不一定是一个人。”
“我考虑得很清楚。正因为不一定是一个人,才更不能拖。”
田国富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扫过地板上一道潮湿的水痕。
他侧身出去,又把门带上。
屋里又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和那盘没停过的雨。
他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那四个字在灯光下像烙铁一样烫,他数了数离任倒计时的日子:三天。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压进抽屉,也没有收进柜子,就那么摊在灯底下。
他让那四个字一直对着他,提醒自己有什么事还没做。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你连夜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没有问哪个案子。沉默了一下,答了一声:“明天早晨我到你办公室。”
“不是办公室。”
“那去哪儿?”
“火车站接人。把你能用的证件都带上。”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解释。雨下得更大了。窗外那盏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光里有千万条雨线斜着穿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汉东罩住了。
02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冷空气裹着雨后的潮气钻进火车站广场,侯亮平拖着拉杆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停在出站口斜对面的黑色桑塔纳。
车是老款的,车身溅满了泥点,看起来像跑了很远的路。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车里,把箱子丢向后座。
沙瑞金坐在驾驶位上,穿一件深色夹克,戴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你亲自开车来接我?”侯亮平问。
“昨天夜里被拦住。”
“谁拦的?”
沙瑞金没答话,把搁在后座的牛皮纸袋递过来:“路上看。找个地方吃早饭,边吃边聊。”车开出站前的广场,拐上一条背街小路。
路灯还没熄,湿漉漉的柏油路反射着橘黄的光。
车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铺子刚上第一笼屉。
热腾腾的白汽从门帘缝里冒出来,门口已经坐了两个人,低头喝着豆浆。
沙瑞金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笼包子两碗稀饭。
他摘下棒球帽放在桌角,把纸袋推给侯亮平。
“你先看这张照片。”
侯亮平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周海波?”
“你认识?”
“十一年前我在林城查过一个案子,时间很短。周海波是当时化工厂的副厂长,后来案子被人撤了,他被调走,我这个身份级别查不动了。”侯亮平把照片放下,“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在省里就有关系?”
沙瑞金没有接这话,把流水推过去:“你再看看这个。”侯亮平一页一页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看得很细,把几处关键的汇款时间点在心里过了一遍,指尖扣在那里不动了。
“这个批注上的名字,被人涂了。中间那个。”
“现在管这个案子的人叫曹德明。”
“省委副书记?”侯亮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当年林城化工厂改制,最后拍板是在省里。但他有没有直接经手,我手上没有证据。”沙瑞金顿了一下,“我就是想找一个能查得动的人。”
“你让我查?”侯亮平的目光从流水上挪开,看着他,“我手上没有经侦的授权,跨省查档需要最高检审批。要打报告走程序,最快也要一周。你剩几天?”
“三天。”
“三天不够。”
“我知道不够。”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走,你连这个门都进不去。我一走,这些纸片就只能锁进铁柜,再没人能翻出来。你查不查,是你的事。但这个门,我现在能打开。”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流水折起来装进内兜,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
“他还活着。”他念了一遍,抬起头,“跟照片上的人哪里对不上?”
“这是三天的旧照片。当年卷宗里记载的周海波,在改制后的第三年出了场车祸,形同废人,已经退出仕途回老家休养了。但你看这个。”沙瑞金指着流水上某一处签名,“上面这个签名,是一个月前在省委办公厅的文件上用的。同一个人的笔迹。”
侯亮平把流水凑近看了一眼,那签名笔锋锋利,收笔处带着一个惯性的上挑,和他在林城旧档里见过的那种小心谨慎的笔迹判若两人。
“一个人车祸之后还能把字练成这样?”他轻声说。
“所以我说,他还活着。”沙瑞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放下来,“你吃完自己走。我不送你了。”
“你回省委?”
“我回去该干嘛干嘛。明天公示期最后一天,后天我走。你知道要在哪里找我。”
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包子铺门口那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豆浆。
风把门帘整个掀起来,一股凉气灌进屋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侯亮平低下头,把那沓流水重新翻了一遍。
03
侯亮平没急着去林城。
他先回了趟住处,换上件灰扑扑的外套,在地摊上买了只旧帆布包,把证件和材料塞进去。
上午十点,他坐上开往林城的长途大巴,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却没放音乐,一路观察着窗外。
车到林城已经接近中午。
太阳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明晃晃的,照得地面反光。
林城比他十年前来的时候大了不少,街道两边是新的楼盘广告和连锁药房的招牌,只有转过城东老桥的时候,还能看见几排旧厂房,烟囱锈迹斑斑,早就不冒烟了。
他在桥头下车,走了五百米,找到档案中心那栋灰白色的三层楼。大门半开,门卫室里一个老人正趴着午睡,没有抬头看他。
侯亮平上了一楼查档窗口,递上工作证。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他证件上的单位,抬头多瞟了一眼。
“最高检的?怎么跑我们这儿来查档?”
“有案子涉及到当年林城化工厂的改制材料。”侯亮平把出示文件递进去,那是田国富今天早晨用机要通道给他传过来的省纪委调阅函,“这是调阅函,原件。”
姑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又复印了一份存底,拿领导签字走了好几个来回。
等了有四十分钟,她才从里面捧出一个灰绿色的档案盒,放到台面上,揭开封条。
“这是当年封存的卷宗,十一年没动过了。按规定不能外借,你就在这儿看。”
侯亮平打开盒盖,里面的卷宗不算厚,三十来页纸。
前半部分是化工厂的改制方案和资产评估表,后半部分是事故调查报告和几名干部的谈话记录。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
看到中间某一页时,他顿住了:结案报告上的页码断了,前面是第十七页,后面直接跳到第二十四页。
中间六页不在了。
卷宗被装订成册,不见的那几页应该在原本的位置上。
有人把这一摞卷宗打开过,又原样重新封了回去。
“你这个卷宗,前段时间有人借过吗?”侯亮平问。
姑娘想了想:“上礼拜好像有人来调过一回。”
“什么人?”
“说是省委办公厅的,姓什么我没看清。他拿了介绍信,领导签过字的。”
侯亮平没有追问下去,低头把那沓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一行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备注,很小。
卷宗背面贴着的一页附纸上,被人划掉一道,下面是另一个名字:原林城化工厂财务科,梁玉珍。
他用手机把那一页拍了下来。
走出档案中心,太阳还是白晃晃的,街面上热气蒸腾。
他没有回招待所,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两瓶水,站在门口喝掉半瓶,拨通了林程磊的电话。
“你还在林城?”
“在。你没提前说一声。”
“刚从档案中心出来。”侯亮平把声音压低,“你帮我找一个电话号码。城东老桥这边,有没有一个叫梁玉珍的人,原化工厂的会计。大约五十多岁,可能改了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这个电话,我晚上给你回话。”
傍晚六点,侯亮平在城东汽车站旁边的面馆里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正在掰筷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人找到了。”林程磊的嗓音很低,“不叫梁玉珍了。她现在的名字叫韩淑珍,住在城南城中村,万寿巷26号,一栋自建房二楼。平时不怎么出门。”
“你怎么这么快找到的?”
“说来也巧,我原来抓过一个小偷,就在她家楼下。那房东是我小学同学的姑姑,聊过几句就记住了。”林程磊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去看看?”
侯亮平看了一眼面馆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店铺一家一家把灯打开。他低下声音:“今晚就去。”
“那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你把地址发我。”他挂了电话,把碗里的面几口吃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手里夹着支烟,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目光和侯亮平撞在一起。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男人并没有避让,也没有主动搭话,低头抽了一口烟,转身慢悠悠地走开了。
侯亮平站在面馆屋檐下,看着那个人走远。
西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漫过街面,像是要把所有影子都吞进去。
04
万寿巷26号是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楼,楼顶搭着铁皮棚,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楼梯口黑黢黢的。
侯亮平摸黑上了二楼,在贴着“203”的门牌前停下来。
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女声,声音有些沙哑:“谁?”
“找韩淑珍。”
“你是哪个?”
“我以前在林城化工厂查过事。现在想找你了解点当年的情况。”
门后安静了很久。
侯亮平以为她不会开门了,钥匙没有转动的声音,也没有搬凳子的声响。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女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睛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警觉。
“我不认识你。”
“我姓侯,最高检的。十一年前在省里办过一桩林城化工厂的案子。”
“那案子早结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结没结,你比我清楚。”
梁玉珍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缝后面,目光在侯亮平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楼道里很暗,只有隔壁屋里漏出来的一线光,照在他们脚边的一小块水泥地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终于问。
“我还是有办法的。”
“你一个人来?”
“我这个人来不就行了。”
梁玉珍又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一点。
她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手指枯瘦,指甲缝里有干裂的面粉痕迹。
屋里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吊在桌上的白炽灯。
桌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素面,旁边是一瓶咸菜。
侯亮平没有坐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盆。
墙上挂着一张老式相框,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了。
他没有提那本账册,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递给她:“这个人是周海波,你认识吧?”
梁玉珍看了一眼照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半碗面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来,也没有让侯亮平坐。
“你拿这张照片来,是要问什么?他当年是副厂长,管钱的事我比他清楚。”
“那你清楚这张照片背面的字是谁写的吗?”
梁玉珍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仍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指甲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侯亮平把照片收回来,放回口袋:“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翻旧案。我是为了查一个人的资金去向。如果你知道什么,希望你告诉我。你当年躲在暗处没事,周海波现在却在省里公示。”他顿了顿,“他要是带着那些脏钱往上爬,你以后想见你女儿,只怕更见不到了。”
梁玉珍的手停住了,指甲嵌在桌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那盏灯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她抬起头,目光变了一个样,像一层干枯的壳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水汽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
“你查他,你怎么查?他背后有人。”
“我就是查他背后那个人的。”
梁玉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把床板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头抠了出来。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得很紧。
她没有立刻打开,抱着铁盒在床沿坐下。
“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看了以后,你就当我今晚没见过你。我叫韩淑珍,我不是什么梁玉珍。”
“第二呢?”
“你要是真的查到了什么,你帮我去看一眼我女儿。”她的声音终于有点发颤,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下,“她有哮喘病。她跟着她爸过,父子俩的关系一直不好。”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你女儿在哪里?”
梁玉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打开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封皮是褐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本手工账册,蓝黑钢笔字,字迹工整。
每一笔收款的日期、金额、经手人、回款账户,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改制损失资产约两千四百万,其中百分之六十去向不明。
侯亮平看到那一页时,手指捏住纸角,轻轻翻到下一页。
账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
账册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信托编号。
他多看了一眼。
那串信托编号和境外流水上的一模一样。
“这本账册,我先带走一份照片,行不行?”侯亮平问。
梁玉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拍吧。”
他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
屋里很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梁玉珍搁在膝上的两只手,关节粗大,青筋凸起。
每一页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纸边发黄,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这本账册,你藏了十一年?”
“藏了十一年。没有人知道。”
侯亮平拍完最后一张,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看了看那本账册,又看了看梁玉珍。
她一直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墙上的相框,目光很远,像是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看到了什么早已模糊的东西。
门外的风穿堂而过,把窗玻璃吹得嗡嗡响。
次日天亮。
侯亮平坐早班车赶回省城,手里多了一份足够让周海波粉身碎骨的账册。
他把所有照片加密传给田国富,用密封袋把账册原物装好,联系最高检那边一位值得信任的处长,请他安排技术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给我三天时间。”
“我只能给你两天。”
“那你得保证原件不出意外。”
侯亮平答应下来。
他挂了电话,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转进路边一家打印店,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进背包夹层。
他走出打印店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停放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没熄火。
那车在打印店门口停了两分钟后,顺着路开走了,像一个不紧不慢的尾巴。
侯亮平没有回头,但心跳快了几拍。
他加快脚步走回住处,把那沓打印件从背包夹层里抽出来,用防水袋重新装好,塞进房间衣柜下层后侧,用一床旧毯子盖住,又在外面叠了几件衣服。
他坐在床沿想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田书记,原件我马上送到省城。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说。”田国富的声音很淡。
“省纪委的证物室,要单独存放,编号登记,除此之外,谁都不能动。”侯亮平停了一下,“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情况,你拿着原件去找沙瑞金。”
“情况有多严重?”
“我现在还说不清。但有人在跟着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田国富的声音低下来:“你明天晚上能把东西送到吗?”
“能。”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停住了。
侯亮平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脱掉鞋踩在地板上,慢慢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影,只有那盏灯坏了的灯座在墙上闪着微光,像是烧不干净的东西,在暗处挣扎着,不肯灭掉。
05
那天夜里十一点,侯亮平做了一个决定:不等天亮,马上走。
他把证物袋贴身穿进衣服里,外面套上一件宽大的夹克,从旅馆后院翻墙出去。
他绕了三条街,避开路上的巡逻车,在一个亮着灯的小便利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往城东长途汽车站。
凌晨一点半,他在车站旁边的立交桥下蹲了半个小时,确定没有人跟上,才走进候车厅。
大厅里只有几排铁椅子,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盹,有的低着头看手机。
他找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处。
两个小时的车程。
凌晨三点半,他回到省城,在汽车站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砸在肩头。
四周没有人,只有路灯的一圈光影罩着地面,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已经跟田国富约好,早上七点把证物交到省纪委。再等三个小时,那本账册就会躺在纪委证物室的保险柜里,曹德明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但事情在这三个小时里出了岔子。
凌晨四点四十分,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低哑声音,像是捂着嘴在说话:“账册你拿到了吗?”
是梁玉珍的声音。
“在我身上。”
“你听我说,他们去我家里翻过了。他们知道那本账册在我手上了。现在门口还有人守着。你答应我的事,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你帮我找到她,我得见到她。”梁玉珍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她一直在那里面,我,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你人在哪儿?”
“你别管我在哪儿。你把那本账册交出去的时候,告诉他们,韩淑珍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说了账册是从韩淑珍手上拿到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
“我不会说。”
“我信你。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熄灭,周围黑乎乎的,只剩远处一辆出租车掉头时的灯光扫过他的脚边。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
他前脚刚离开林城,消息还没有传到河对面,后脚就有人翻了梁玉珍的家。
她说是“他们”,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差一刻。
他沿街快步走,拐进一条小巷,准备抄近路去省纪委的侧门。
巷子不长,两三百米,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围墙顶上种着碎玻璃。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低头点烟,火光照亮半张脸。
身材中等,穿一件深色夹克,看不出年纪。
侯亮平没有停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头也没有抬,只是吐出一口烟。
侯亮平走出巷口,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一路小跑拐上大路,直接朝着省纪委方向走去。
他到达纪委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门卫室的老头刚从值班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来人。
侯亮平把工作证递过去:“我找田书记。”
老头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田国富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旧羊毛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休息室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目光下移,看到他胸口鼓著的证物袋,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
侯亮平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道铁门,上了二楼,走进一间没有窗的小会议室。
田国富反手关了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台灯。
侯亮平从衣服里取出那个防水袋,放在桌上,推向他。
“原件在这里。”
田国富没有马上打开。他盯着那个防水袋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在外面见到人了?”
“见到一个。”
“什么样的人?”
“穿深色夹克,在巷口抽烟,我一过去他就低头了。”
田国富听完没有追问,他拿起防水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放在桌面正中央。
“证物室在二楼东侧,密码锁,需要三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我、分管的一个副主任、检察室的一个处长。少了任何一个人,门都开不了。”他说完这番话,顿了一下,“前天夜里我给沙瑞金送完信之后,回到纪委,去了一趟证物室看了一圈。保险柜上的锁有被试图动过的痕迹。”
“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碰过吗?”
“没有丢东西,但锁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那不是自然磨损的。如果有人想开这个锁,他已经试过了。”
侯亮平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本账册,在台灯的光下,褐色的封面显得格外旧,像一片从时间里撕下来的枯叶。
“田书记,你要把它锁进去的,不只是这本账册。”
“我知道我锁的是什么东西。”
他拿起账册,放进内室那只灰色的保险柜里,转了三圈密码,把柜门关上,又拉了一把锁扣,确认锁死了之后才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着侯亮平:“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回林城。找梁玉珍的女儿。”
“你有线索吗?”
“还没有。但梁玉珍说了,她女儿在一个跟周海波有关的人手里。我回去找。”
田国富没有拦他,只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你现在是走夜路的人。”
侯亮平点头,走出纪委大门。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楼群里升起来,光线白晃晃地照在街道上,把昨晚的湿气一点一点烘干。
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栋灰色的纪委大楼。
二楼一间没有窗的房间拉下了帘子,阳光照在帘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06
侯亮平没有回住处,直接从省纪委门口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往林城的最近的车票。上午九点多,他已经在林城城东的街道里穿行了。
他先去了一趟昨晚的旅馆退房,和老板闲聊两句,确认退房后没有人来找过他。然后他站在街边拨通了林程磊的电话。
“你在上班吗?”
“白班。怎么了?”
“梁玉珍的女儿,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她女儿有哮喘病史,现在应该二十多岁。可能在某家医院有长期就医记录。”
“好,我有时间去看看。”
他刚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梁玉珍家昨晚起火了。
他心头一跳,立刻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快步赶到万寿巷,远远就看到巷口围了一圈人,消防车的轮子陷在泥地里,水带还拖在路面,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二楼那间屋子的窗框整个烧黑了,玻璃全炸碎了,白色的水汽从屋里往外涌,像一层浓雾。
他挤过人群,对在场维持秩序的一个消防员亮了一下工作证,问了一句:“里面有人吗?”
“没有。火是从里屋烧起来的,烧到一半自己熄了。里面家具都烧得差不多了,估计是屋里电线老化。”
“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
侯亮平没有继续问。他退出人群,站在对面的墙根下,看着那间烧毁的屋子。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是田国富的号码。
“你看到新闻了?”
“我刚在现场。”侯亮平压低声音,“她烧了那间屋子,是为了引开追查的人。梁玉珍自己干的。”
“她一个人干的?”
“不然不会有第二个人能选在昨晚动手。”侯亮平停了一下,“她让我离开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要是不够快,我就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田国富才说:“曹德明今天上午对外宣布,将在常委会上提出对新提拔干部公示名单的审查。”
“这就对了。他要把这个名单的审查放到桌面上来,让大家觉得他不是在护着周海波,而是在按规矩办事。他先发制人。”
“你不担心?”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侯亮平的声音更低,几乎贴到话筒上,“田书记,证物室的钥匙,在今天之前,有几个人碰过?”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着问。你回纪委查一下监控,今天晚上之前给我一个答复。”
他挂掉电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烧黑的房子。消防水枪留下的水迹沿着墙面往下流,在墙面画出几道深色的线条,像一个人脸上的泪痕。
下午两点,侯亮平坐在城东一间快餐馆里,面前放着半杯凉掉的柠檬水。他等到了林程磊的电话,林程磊气喘吁吁。
“我查到了。梁玉珍女儿的名字叫梁钰彤,今年二十七岁。确实有哮喘病史,病历记录显示,她每年固定在一家私立医院复查,医疗卡注册的担保人,是一个叫周海波的。”
“确认?”
“我确认了两遍,没有错。”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她的病历上,有没有写过最近一次的复查时间?”
“三个月前。显示就诊状态是正常。”
“那就说明她还在治疗中。周海波要用她来控制梁玉珍,他不会把人随便挪走,那样反而容易暴露。”
“我帮你盯着,有地址了立马发你。”林程磊说完就挂了。
侯亮平把手机放下,还是没有喝那杯水。
他望着窗外,阳光白花花的,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心里清楚,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几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傍晚七点,他又接到林程磊的来电,对方的声音有些急促:“找到了。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内科,住院部,她的固定床位在三楼。”
“我今晚就去。”
“你去的时候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林程磊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刚才去问了一下护士站,梁钰彤的病房门口,长期有人在外面坐着。”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结了账,把外套拉链拉上,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的电动车棚里,一个男人正低头摆弄车锁。
那人的身形和他在省城小巷里看到的那个人很像。
他没有看第二眼,出门右转,拐进一道背街的窄巷,加快了脚步。
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照出的人影越来越长。
那本烧毁的账册、藏在保险柜里的证物、一个被烧毁的家、一个被攥在别人手里二十七年的孩子,所有这些都凝成一个越来越紧的结,勒在喉咙下面,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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