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瓶酒,站在老小区六楼,防盗门掉漆,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油烟味。

思琪说,她爸就是个退休老头,让我别紧张。

门开了,客厅不大,主座上坐着的男人慢慢抬起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我们集团董事长赵宏俊,每周一坐在主席台上的人。

他起身,把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笑得和蔼:“小赵,戏演够了吗?”那杯茶烫得我指尖发麻,可我连放下的勇气都没有。

窗外有小孩在哭,电视里放着新闻,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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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鹏涛把汇报材料合上,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齐刷刷看向他。

赵宏俊坐在长桌顶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说方案整体可行,细节再抠一抠。

这是集团季度项目会,赵鹏涛汇报的是城南旧改项目。

散会后,马伟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往纪委递了匿名信,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赵鹏涛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我压着没跟你说,先打听了一下,信里没实锤,就是捕风捉影。”

赵鹏涛没再问。马伟诚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办公室管综合事务,消息比他灵通。两人走到电梯口,赵鹏涛按了负一楼。

“你先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你那个女朋友的事,处理好了?”

电梯门开了,赵鹏涛走进去,没接话。马伟诚叹了口气,没跟进来。

晚上六点半,赵鹏涛把车停在城东一家小饭馆门口。

赵思琪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辣的一碗不辣。

她抬头看他,说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赵鹏涛坐下,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说路上堵。

“你那个学校,期末忙完了?”

“差不多了,下周交教案。”赵思琪把筷子递给他,“对了,我妈问什么时候有空,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赵鹏涛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也问了好几次,说想见见你。”

“你爸不是在外地吗?”

赵思琪笑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谁说我爸在外地?他就是不爱出门,平时在家养花。我妈跟他离婚之后,他一个人住老房子,周末我才去看他。”

赵鹏涛嘴里嚼着面,没吭声。

赵思琪接着说,她爸脾气怪,年轻时候在单位也是个领导,退下来之后更不爱跟人打交道,但对她挺好。

她从小跟着妈长大,跟爸不亲,可这两年他身体不太好,她想让赵鹏涛见一面。

“下周六,行吗?”

赵鹏涛点头说行。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心里盘算着该买什么礼物。

赵思琪又说了一句,她爸最讨厌别人撒谎,年轻时候因为一个下属瞒报数据,直接把人调走了。

赵鹏涛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出租屋,赵鹏涛打开手机,翻到一条去年的新闻。

市城投集团董事长赵宏俊调研基层社区。

照片里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间,旁边跟着一群干部。

赵鹏涛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他和赵思琪是半年前认识的。

那天他去城北一个社区调研,出来的时候下暴雨,赵思琪的车停在路边打不着火。

他帮她搭了电,两人在车里聊了十几分钟。

她说自己是中学美术老师,他说自己也是老师,教历史。

后来再见面,他也没纠正。

再后来,他越来越不敢纠正。

第二天一早,赵鹏涛刚到办公室,马伟诚推门进来,说赵宏俊让他去一趟。

赵鹏涛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子,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赵宏俊正在看文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城南项目,你盯紧点。胡泽楷那边也在做方案,你俩各做各的,最后上会比。”

赵鹏涛说好。赵宏俊放下文件,看着他:“小赵,你来集团几年了?”

“五年。”

“五年做到副总,快是快了点,但你有这个能力。”赵宏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谈恋爱?”

赵鹏涛后背微微绷紧。

“正常交往没问题,但注意分寸。你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多少人盯着。”

“明白。”

赵宏俊摆摆手让他出去。赵鹏涛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中学老师。”

赵宏俊没再说话。赵鹏涛拉开门走了出去,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02

周六早上,赵鹏涛去商场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又让马伟诚帮忙挑了一盒茶叶。

马伟诚问他见谁,他说见家长。

马伟诚问女方家里什么情况,赵鹏涛只说父亲退休了,母亲退休了。

“退休前干什么的?”

“没细问。”

马伟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赵鹏涛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开车去接赵思琪。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平时正式。

上车之后她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领带。

“我爸喜欢穿衬衫,你穿正装去,他看着顺眼。”

赵鹏涛把领带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赵思琪指路,往城西方向开。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人到哪了。

赵思琪说快了,又说了句“让他别板着脸”。

挂了电话,赵思琪说:“我爸今天特意没出去,在家等着。他平时周末都去花鸟市场。”

“你爸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就普通单位,后来退了。他这人话不多,你别紧张。”

赵鹏涛嗯了一声,把车拐进一条窄路。

两边是梧桐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

小区是老式的市委家属院,外墙刷过几次,颜色深浅不一。

赵思琪让他停在六号楼下面,说没有电梯,得爬上去。

赵鹏涛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楼道里光线暗,台阶边角磨得发亮。

走到五楼拐角,赵思琪停下喘了口气,说六楼,马上到。

赵鹏涛抬头看了一眼,防盗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赵思琪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赵思琪叫了声妈,又侧身让赵鹏涛进来。

徐爱珍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进来坐,饭马上好。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瓜子。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赵鹏涛把东西放在门边,换好拖鞋往里走。

客厅朝北,光线一般,主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赵思琪喊了声爸。男人抬起头。

赵鹏涛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脸他太熟了。

每周一集团例会,坐在长桌最顶端的那个人,市城投集团董事长赵宏俊。

他手里那部手机,还是集团统一配发的保密机型。

赵宏俊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早就倒好的茶,递到他面前。

“小赵,戏演够了吗?”

赵鹏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杯茶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连放下的勇气都没有。

赵思琪愣在原地,看看她爸,又看看赵鹏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