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宿舍的铁门被人拍得山响。
我摸黑坐起来,心脏突突地跳。
门外是车间主任罗江华的声音,嗓子都劈了,喊着萧家辉的名字。
我推了推身边裹着被子的男人,他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着“魏婕”两个字,接起来只听见老板娘在哭,断断续续地说三条线全停了,天亮交不了货,三十万就没了。
我开了灯,看见萧家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皮都没眨一下。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
01
城南宏兴食品厂建了快二十年,车间里那套进口生产线是丁长兴当年咬牙贷款买的,全县就这一条。
我男人萧家辉在这条线上修了十二年,哪根螺丝该紧、哪个轴承该换,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可这两年厂里效益不行。
订单少了,工人走了三成,魏婕整天在办公室算账,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上个月她忽然拍板,说要带二十名老员工去海南旅游,包吃包住五天,费用厂里出。
消息传开,食堂里炸了锅。
我在后厨帮工,切着土豆丝听前厅的人议论。
这个说魏婕大气,那个说老员工总算有盼头了。
我也替家辉高兴,他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没出去旅游过,最远就去过市里开技术会。
名单是车间主任罗江华拟的。他是丁长兴的远房表弟,管着整个车间,说话比副厂长还管用。名单贴在食堂门口那天,我特意擦干净手去看。
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没有萧家辉。
我以为是漏了,又看了两遍。
还是没有。
二十个人里头,有刚来三年的操作工,有去年才返聘的刘义海,甚至罗江华的侄子罗俊健都在上面。
罗俊健才进厂两年,连维修资质都没考下来。
我端着饭盒回了宿舍。萧家辉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翻他的维修记录本,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名单贴出来了。”我说。
“嗯。”
“没有你。”
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像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罗俊健都在上面,你干了十二年,倒没份了?”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打了两下没打着。
第三下才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不去了。”他说。
“什么叫不去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让你去!”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宿舍楼后面就是车间,夜班的灯已经亮了,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墙里头敲鼓。
他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自己掉了。
“上个月我交的主电机更换申请,罗江华又给压了。”他忽然说。
我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那台主电机已经过了保养期,铜线老化,撑不了太久。他写了三次申请,罗江华一次也没往上报。
“你跟他有仇啊?”
“他让采购那批便宜配件,我没签字。”
我想起来了。
上上个月有一批轴承,外包装是英文的,拆开一看锈迹斑斑。
罗江华让萧家辉签验收单,他翻了翻,把单子推回去,说这批货不能用。
两个人在车间里吵了一架,罗江华拍桌子说“你算老几”,萧家辉扭头就走。
后来那批轴承还是装上了。萧家辉为这事闷了好几天,吃饭都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罗江华。车间办公室里他正翘着腿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梅英啊,什么事?”
“罗主任,旅游名单是不是漏了家辉?”
他放下茶杯,拿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名单是厂里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萧家辉去年有一次记过,这个你不知道?”
我知道。
去年有一批货赶工期,萧家辉说机器温度太高必须停机检修,罗江华非让继续干。
两个人吵到魏婕那里,最后魏婕听了罗江华的,货赶出来了,萧家辉被记了个“不服从管理”的过。
这事他回家一个字没提,我还是从刘义海嘴里听说的。
“那次是他为了机器好。”
罗江华摆摆手:“你跟我说没用,名单已经报给魏总了。再说了,老员工旅游嘛,优先照顾没去过的,萧家辉以前不是去过市里开会?”
开会和旅游能一样吗?我想争,他把茶杯一搁,站起来说要去车间,人就走了。
晚上回宿舍,萧家辉坐在床边擦他那套扳手。我把找罗江华的事说了,他没抬头,拿一块棉布反复擦一把活口扳手,擦得锃亮。
“魏婕怎么说?”他问。
“我还没找她。”
“别找了。”
“为什么?你干了十二年——”
“不为什么。”他把扳手放下,一个个码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人家心里有数。”
第二天他去找了丁长兴。
丁长兴常年在外跑销售,难得回厂一趟。
我在食堂听见人说丁老板回来了,赶紧跑去告诉萧家辉。
他洗了把手就去了办公楼,前后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怎么说?”
“让我找魏婕。”
“那你找了吗?”
他没说话,往床上一躺,拿胳膊盖住眼睛。
02
离出发还有三天,厂里到处都在说旅游的事。
女工们凑在一起讨论带什么裙子,男工们商量着到了海南怎么吃海鲜。
食堂打饭的时候,刘义海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嗓门问我:“家辉的事,魏总知道不?”
刘义海六十二了,退休后厂里又把他返聘回来管仓库。他是建厂就在的老人,说话有点分量。我说不知道,他哼了一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
“罗江华那个侄子,连个扳手都拿不稳,去海南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我没接话。他又说:“家辉那台主电机的事,我听郑开宇说了。那孩子急得不行,可他说不上话。”
郑开宇是萧家辉带的徒弟,二十六岁,进厂三年,人老实,技术学得也扎实。可罗江华从不让他碰主控柜,只让他干些换油、紧螺丝的杂活。
当天下午,我趁送饭的工夫去了趟车间。萧家辉正在主控柜前面蹲着,拿手电筒照线路。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魏婕找过你了?”我问。
“找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主控柜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说下次再去,这次名额紧。”
“你信?”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份《自愿放弃旅游名额声明》,下面签着“萧家辉”三个字。
“我没签过这个。”他说。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笔迹像,但起笔和收笔的力道不对。萧家辉写字有个习惯,“辉”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个签名却是平的。
“罗江华干的?”
他把纸拿回去,重新折好揣进口袋。“你知我知。”
“你告诉魏婕啊!”
“说了,她说她问问。”他弯腰把工具包拉链拉上,背到肩上。“问不问,就那样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洗了脚坐在床边剪指甲。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他剪完指甲,拿锉刀慢慢磨,磨完了左手磨右手,像没事人一样。
“你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闪,又没了。
“明天夜班安排表出来,你看看。”他说。
第二天一早,新的夜班安排表贴出来了。萧家辉的名字从维修值班栏里消失了,换成了罗俊健。旁边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萧家辉调休。
郑开宇在食堂看见我,端着粥碗走过来,脸色发白。
“婶子,师父他……”
“我知道。”
“罗俊健连主控柜的密码都不知道,夜班要是出问题——”
“你跟罗江华说了?”
“说了,被骂了一顿。”他低下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罗主任说,没有萧家辉,厂子照样转。”
03
旅游大巴是早上七点开的。
我站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大巴慢慢驶出厂区大门。
车里有人隔着玻璃挥手,笑闹声隐约传出来。
萧家辉站在我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看着大巴拐上大路,消失在树后面。
“回吧。”他说。
他转身往宿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下班一样。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是昨天修机器时被铁皮划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
回到宿舍,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鞋子一蹬,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被子拉过来蒙住头,一动也不动。
“你不吃早饭了?”
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清。
我把门带上,去食堂收拾。
一上午心里都不踏实,切菜切到了手指,创可贴缠了两圈。
中午打饭的时候,刘义海凑过来问家辉怎么样,我说躺着呢。
他叹口气,说罗江华今天在车间里骂人,嫌郑开宇干活慢。
下午我回宿舍拿东西,推门看见萧家辉还躺着,姿势都没变。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我拿起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志伟打的。
陈志伟是夜班班长,平时没事从不打电话。
“陈志伟找你。”
被子里动了一下。
“你回一个?”
“困。”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床头柜上放着一板胃药,铝箔已经抠了两粒。他胃不好,吃了药容易犯困,这我知道。我把手机放回去,没再叫。
傍晚我去车间那边转了一圈。夜班的人已经来了,罗俊健坐在维修值班室里玩手机,看见我探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婶子,找师父啊?他今天调休。”
“我知道。”我说,“你会调主控柜的参数?”
他眼神闪了一下:“罗主任教过我。”
郑开宇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走进车间,背影瘦瘦的,工装裤腿卷了两道。
晚上八点多,生产线开始不对劲。
先是包装线速度忽快忽慢,接着灌装那边报警灯闪了两下。
罗俊健过去看了看,把报警消了,跟操作工说“没事,继续跑”。
九点,郑开宇跑到值班室,说主电机温度不对,让罗俊健停机检查。
罗俊健说他多管闲事,罗主任都没说话。
两个人在值班室吵了两句,罗江华从办公室出来,指着郑开宇让他回岗位上去。
十点,我回宿舍给萧家辉带了碗面条。他坐起来吃了半碗,又躺下了。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陈志伟又打了一个。”我说。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十一点,我躺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车间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嘶吼。我坐起来,萧家辉也睁开了眼。
“不对。”他说。
话音刚落,灯灭了。
04
宿舍楼和车间共用一条电路。
灯一灭,整个厂区一片漆黑。
走廊里有人喊,手电筒的光柱从窗外扫过。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萧家辉已经坐起来了,光脚踩在地上。
“你躺着,我去看看。”
“一起去。”
他套上鞋,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车间方向有人打着手电筒跑动,喊声乱成一片。
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撞见郑开宇。他满头是汗,手电筒光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
“师父!主电机烧了,控制柜跳闸,三条线全停了!”
萧家辉脚步没停,边走边问:“人有没有事?”
“没人受伤,就是机器——”
“罗俊健呢?”
“在值班室,吓傻了。”
车间里一股焦糊味扑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手电筒光柱里能看见控制柜方向冒着一缕青烟,几个操作工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罗江华正在配电室门口打电话,声音又急又高,听不清说什么。
萧家辉走到控制柜前面,拿手电筒照了照,又弯腰闻了闻。郑开宇跟在后面,递工具给他。
“别动。”萧家辉说,“等彻底断电。”
罗江华打完电话走过来,看见萧家辉,脸色变了几变。
“你怎么来了?”
萧家辉没理他,继续用手电筒照着线路。罗江华提高了声音:“问你话呢,你不是调休吗?”
“陈志伟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萧家辉直起身,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没接着。”
罗江华还要说什么,外面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魏婕披着外套冲进车间,头发散着,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她看见萧家辉,脚步顿了一下,又看看控制柜,声音都在抖。
“怎么样?”
“主电机烧了。”萧家辉说,“控制柜过载保护跳了,备用回路也烧了。”
“能修吗?”
“修不了。得换。”
魏婕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头瞪着罗江华:“你不是说夜班没问题吗?”
罗江华支支吾吾:“罗俊健说只是报警——”
“报警消了继续跑?”萧家辉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回音。“主电机温度高,先降速,再停机。谁教他直接消报警的?”
没人说话。魏婕拿手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天亮之前交不了货,”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违约金加原料,三十万打不住。”
车间里静了几秒。然后罗江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硬。
“萧家辉,你能不能修?”
萧家辉把手电筒关了,拿在手里掂了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备件呢?”
“库房有一套备用主电机,去年进的。”郑开宇说。
“那能换。”萧家辉说,“但有条件。”
魏婕猛地抬起头。
“第一,补发旅游福利。第二,明天早会公开说明名单的事。第三,维修组以后独立,不受罗主任管。”
罗江华的脸在灯光下涨成了猪肝色:“你什么意思?趁火打劫?”
萧家辉没看他,眼睛盯着魏婕。魏婕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控制柜,又看了看罗江华。
“你答不答应?”萧家辉问。
05
魏婕还没开口,罗江华先急了。
“魏总,你别听他胡扯!他就是故意拖时间,好谈条件!”
萧家辉把手电筒往工具台上一搁,转身就要走。魏婕一把拉住他袖子,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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