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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把裁员通知推到我面前时,脸上的笑意没藏住。

“陈总,你能力是有,可人太傲慢,确实需要磨练。”

会议室里坐着人事和分管领导,桌上的纸杯已经凉了。我看了一眼通知,补偿金额算得还算清楚,便拿起笔签了字。

王磊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别往心里去,公司也是为你好。”

我把笔帽扣上,笑了笑。

“那就谢谢王经理。”

接下来的半天,我带着郑凯把项目资料一项项交清。哪些合同快到期,哪些客户还在等报价,哪些技术参数不能写错,我都标在清单上。

郑凯站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陈总,真要走?”

“人事通知都签了,不走也没地方坐。”

他低下头,帮我把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纸箱边角有些软,我用胶带重新缠了一圈。

下午四点,四个客户代表陆续到了公司。

孙建国带着助理,何蓉拎了两杯热咖啡,周海一进门就皱着眉,罗静则抱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合作意向。

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被裁,只把文件放在桌上。

“陈总,我们几家商量过了。”孙建国说,“后面的合作,还是你负责。”

王磊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停了一下。

我看着那四份意向书,没急着伸手。

“公司还没完成交接,大家别急着签。”

何蓉把咖啡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平常:“你去哪儿,我们就跟着重新谈。”

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调声格外清楚。王磊脸上的笑淡了,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油。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四位客户代表走进岚盛公司的大门。

赵岚在前台等我,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入职材料。她没有寒暄太久,只看了看我身后的四个人。

“欢迎。”

我点头,接过工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芳发来的消息。

“你真把他们都带走了?”

我站在新公司的玻璃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旧办公楼,没有立刻回复。

那里的人,大概还在等我后悔。

01

被裁前一周,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

刘芳已经把粥盛好,放在餐桌上。她在行政部门做主管,出门比我早,头发总是挽得利落,桌边还压着女儿的缴费单。

我洗漱完坐下,粥已经不烫了。

“悦悦下个月要交住宿费。”她说。

“多少?”

“八千二。”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马上答应。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个月有两笔回款还没到账。

刘芳看着我,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你们销售的收入,什么时候能准一点?”

“客户验收完就能回。”

“每次都这么说。”

她端起碗,低头喝粥。厨房窗户没关严,早晨的风把抽油烟机上的塑料袋吹得一鼓一瘪。

我和刘芳住在这套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女儿陈悦在外地上大学。家里的房贷已经还完,老人身体也还行,真正让人睡不踏实的,只有女儿每年不断上涨的开销。

我负责赚钱,她管账、管家里,也管我什么时候该回去。

这种分工维持了很多年,外人看着稳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桌上的话越来越少。

我在一家做工业配套的公司干了十七年,从业务员做到销售总监。去年四家大客户续约,全年回款排在公司第一,奖金到账那天,我给刘芳转了三十万。

她没有问我怎么拿到的,只问了一句:“这钱能留住吗?”

我说客户稳定,暂时没问题。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说话。

王磊比我大两岁,是销售经理。早些年我们一起跑过工厂,也在冬天的仓库门口吃过盒饭。后来我手里的客户越来越多,他坐进了经理办公室,我们之间便少了几分旧交,多了许多流程。

他喜欢在饭局上讲场面话,也习惯把客户的兴趣说成自己的本事。

有次孙建国来公司验货,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项目只认我。王磊送客回来,关上门便问我:

“你是不是该学会把功劳分一点?”

“合同上有团队名字。”

“客户记的是谁?”

我没接话。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笑得不太自然。

后来几次汇报,他总说我不够圆滑,太看重结果,不懂照顾领导感受。领导当面没批评,散会后却有人提醒我,销售做得再好,也不能总让上面难堪。

我听过,也改过几次。

该敬的酒敬了,该参加的饭局去了,只是没学会把一笔明明白白的业绩说成大家共同努力,再把最关键的一句留给别人。

王磊因此越来越不喜欢我。

那周三,他在办公室里通知销售部准备岗位优化材料。说法很轻,像提醒大家下个月少点外卖。

“市场不好,所有部门都要瘦身。”他说,“不要自己吓自己。”

郑凯拿着文件站在门边,问项目组是不是也要调整。

“按流程填表。”王磊说,“该谁负责谁负责。”

等他走远,郑凯才压低声音:“陈总,听说名单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有人说销售这边要动几个人。”

我把桌上的报价单翻到下一页。

“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完。”

郑凯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刘芳正在阳台收衣服。她没回头,只问我:“公司是不是要裁人?”

“有这个说法。”

“你呢?”

“我业绩第一。”

她把一件衬衣抖开,衣架撞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业绩第一就不会被裁?”

“至少不该排在前面。”

“你总觉得事情该按道理来。”

这话听着像埋怨,又像担心。我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里面有四家客户下一季度的初步安排,最早的一场在下周二。

这些事我没告诉她。

不是因为不能说,只是销售的安排变化快,过早说出口,家里便会跟着乱。我习惯等事情落定,再把结果带回去。

刘芳转过身,手上还捏着半干的衣夹。

“王磊今天给我发消息,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抬眼看她。

“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能公司安排吧。”

她把衣服挂好,进屋关了阳台门。玻璃上留下两道没擦干净的水痕,灯光照过去,像细小的裂口。

陈悦晚上打来电话,问我暑假回不回学校接她。

“你妈说你最近很忙。”她说。

“忙完就回。”

“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

“爸,你说话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王叔叔的声音?”

我朝客厅看了一眼。刘芳正坐在沙发上回消息,屏幕背着我,拇指动得很快。

“听错了。”我说。

女儿沉默几秒,换了个话题,问我什么时候给她交住宿费。我答应周末转过去,她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刘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悦悦那边,别拖。”

“我知道。”

“还有,你工作上的事,别什么都瞒着家里。”

我看着她:“我瞒什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有追问。第二天一早,还是照常出门,照常给四家客户打电话,确认交付节点。

电话那头的人都说没问题。

只有我放下手机后,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看了很久。

02

裁员传闻传了三天,销售部的气氛变得很怪。

有人午休时不敢大声说话,有人开始整理电脑里的私人照片。茶水间的咖啡粉换了两次,没人记得是谁买的。

王磊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偶尔出来,手上多一份表,脸色便沉一点。

周五下午,他把我叫进去。

“公司要做完整的客户交接清单。”他说,“你手上的项目比较多,先整理出来。”

“具体到什么程度?”

“客户名称、合同金额、进度、联系人、预计回款时间,还有下次沟通安排。”

这要求并不离谱。销售岗位调整时,交接本来就该做,只是以前这些事通常由项目主管先汇总,经理不会直接找我。

我翻了翻他递来的模板。

“截止时间?”

“周一上午。”

“太急了。”

“大家都急。”他靠在椅背上,“别把正常工作想得太复杂。”

窗外的天阴着,玻璃上有一层灰。王磊桌角摆着一个新茶杯,杯身印着对手公司的旧标志,应该是某次展会拿回来的赠品。

我合上文件夹。

“我会按合同和项目节点整理。”

“陈明,你别总是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像谁都不值得你解释。”

他说得不重,手指却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我看着那只新茶杯,忽然觉得办公室比平时小了些。墙上的年度目标还没换,第一名的位置仍然写着我的名字。

“清单周一给你。”

“最好别漏。”

我起身出去,门口正好遇见郑凯。他抱着一摞验收单,侧身给我让路。

“王经理找你什么事?”

“做交接清单。”

“现在就开始做?”

“公司最近要收口。”

郑凯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只点头。

回到工位,我打开客户资料,把能写进表格的内容一项项录进去。合同金额、供货周期、已经完成的比例,这些都属于公司项目资料,不能带走,也不能故意缺失。

但客户私下谈过的预算、还没确认的调整,以及他们对供应商的评价,我没有写。

那是我多年跑出来的信任,不在模板里,也不该出现在模板里。

五点多,刘芳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公司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回:“还行。”

她没再问。

下班前,我去卫生间洗手,回来时看见她的消息提示停在手机屏幕上。她发了一个菜名,说晚上炖排骨。

我把手机扣下,继续整理文件。

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车流挪得像一条疲倦的队伍。广播里在放促销广告,主持人声音明亮,反复提醒月底前办理优惠。

刘芳把排骨端上桌时,我刚脱下外套。

“清单做完了吗?”

“还差一点。”

“不是周一才交?”

“嗯。”

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到我面前。

“王磊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单位听人说的。”

“他说什么?”

“没什么,都是闲话。”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再看我。

我吃了两口,肉炖得有点柴。以前她总会提前问我什么时候到家,再决定炖多久。近来她常常把菜做好,却不问我回不回来。

客厅里,陈悦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刘芳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我听见她压低声音问女儿课程的事。

几分钟后,她回来,神色没什么变化。

“悦悦说,学校下周要交材料。”

“我给她发过去。”

“你别忘了。”

“不会。”

她坐在对面,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边的文件夹。

“你最近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打算?”

“换工作,或者自己出去做。”

“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快,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够稳。

三天前,确实有一家同行公司联系过我。对方的业务负责人赵岚约我喝过一次咖啡,谈的是一个销售管理岗位,条件还没定,客户也没有提到,所以我没打算现在说。

刘芳看着我,像是在等后半句。

我低头挑开排骨里的骨头。

“先把公司的事做完。”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什么都要等做完了才说。”

“没确定的事,说了也没用。”

“家里不是公司。”

这句话落下后,桌上只剩汤勺碰碗的声音。

周一上午,我把交接清单发给王磊,又把纸质版放到他桌上。他翻了几页,问我四家重点客户下周的安排。

“安排都在系统里。”

“你再单独列一份。”

“模板里没有这个栏目。”

“我让你列就列。”

我看着他,没争,只把文件夹拿回来。

“等确定后补。”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陈明,你总觉得别人都在针对你。”

“我只按流程做事。”

“流程是死的,人得活一点。”

旁边有人抬头,马上又把视线落回电脑。王磊没有继续说,挥手让我出去。

午饭时,郑凯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客户安排要不要我帮你整理?”

“不用,系统里的内容够交接。”

“那王经理为什么一直追问?”

“他现在负责销售部,问这些正常。”

我把餐盘里的青菜拨到一边,忽然想起上午那只茶杯。

赵岚那次见我时说,同行最近都在抢工业客户,真正能留住人的不是一纸合同,是交付和信任。

她问我:“如果你换环境,手里的客户会跟着走吗?”

我当时没有回答。

这几天,四家客户分别给我发过消息,内容都很短。孙建国问报价何时更新,何蓉问下季度服务是否还是我负责,周海让人转来一份设备清单,罗静则说有空见面聊聊。

我没有向任何人承诺离开,也没有把赵岚的事告诉家里。

下班后,刘芳又问我今天是不是加班。

“有个客户电话。”

“哪家?”

“孙总那边。”

她低头摆弄手机,像只是随口一问。

“孙建国下周不是要来吗?”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很快又把屏幕按灭。

“上次你在家里提过。”

“我提过?”

“你自己忘了。”

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松开检查了一遍。

那张客户安排表夹在最里面,纸角折了一道,不细看不会发现。

刘芳站在门边,问我明天几点出门。

我说:“按原计划。”

她点头,没有再问。

那晚我睡得不深,凌晨醒来时,客厅的灯亮着一盏。刘芳背对着卧室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映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我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关灯。门缝里的光缩成一条细线,很快也没了。

03

名单是在周二上午公布的。

人事把文件发到群里,要求相关人员下午到会议室确认。名字不多,销售部只有两个,我排在第一个。

郑凯站在我桌边,看完名单后没有说话。他手里的纸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发颤,边角碰着桌面,一下一下。

我把文件关掉,继续看客户合同。

四家重点客户的旧合同,都集中在下个月到期。孙建国那家工厂已经谈到续签条款,何蓉准备扩大服务范围,周海等着设备报价,罗静则约了我月底见面。

只要项目按计划走,后面至少还有三千多万的合同额。

下午,我被叫进小会议室。王磊坐在靠窗的位置,人事专员把一份通知放到我面前。

“公司近期需要缩减岗位,你的情况经过综合评估,列入本轮调整。”

王磊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我惋惜。

“别觉得是针对你。你能力强,就是脾气太硬,平时得罪了不少人。”

我看着纸上的黑字,忽然想起他上周说过的话。

太傲慢,需要磨练。

“补偿按规定来?”

人事点头。

“那就按规定办。”

我拿起笔,签名时手腕很稳。签完以后,王磊把通知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回去也好好想想,别把客户看得太重。离开公司,客户未必还认你。”

“我知道。”

“他们认的是公司的牌子。”

“也许吧。”

我把笔放回原处,没有和他争。出来时,郑凯迎过来,问我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交接做完。”

傍晚回到家,刘芳正在厨房洗碗。水流打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大,她没有回头。

“通知下来了?”她问。

“下来了。”

“你被裁了?”

“嗯。”

她关掉水龙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早就说过,你跟领导处不好。”

“这和领导关系不大。”

“那和什么有关?总不能所有人都看错,只有你一个人最清醒。”

我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没回答。

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盘子,动作比平时重,盘底磕在台面上,发出闷响。

“客户会不会跟你走?”

我抬头看她。

“什么?”

“你那些大客户。你不是总说他们只认你吗?”

她问得很快,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倒像在核对一笔账。

“合同还在原公司。”

“那就是不会跟你走。”

“我没说会。”

“那你下一份工作呢?”

我解开衬衣袖口,慢慢把袖子卷起来。

“还没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声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真到了没钱的时候,别指望家里替你兜。”

“房贷没了,悦悦的学费也不会断。”

“谁知道呢。”

她转身把菜端上桌,没再问我。

饭吃到一半,孙建国发来消息,问我合同到期后是不是仍由我负责。

我只回了一句,明天给你答复。

紧接着,何蓉、周海、罗静也分别发来消息,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刘芳抬眼看见我的手机亮了。

“客户找你?”

“工作上的事。”

“他们是不是知道你被裁了?”

“可能听说了。”

“那他们会跟着你吗?”

她放下筷子,眼睛一直落在我的手机上。

我把屏幕按灭。

“我还没决定去哪儿。”

她沉默片刻,又拿起碗。

“别把话说得太满。”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告。可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04

第二天一早,人事通知我去办理交接。

王磊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里面有项目清单、合同复印件和客户联系方式。最上面那张纸写着交接期限,只有三天。

“这么急?”我问。

“公司现在缺人手,不能因为你个人调整就拖着。”

“我还没签离职手续。”

“通知已经下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他说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像是很想从我这里看见慌乱。可我只是把文件翻了一遍,将不该出现的内容挑出来。

客户尚未确认的预算、内部人员变动、采购习惯,这些都是谈话里形成的信任,不属于公司资料。

我把其中几页抽出来。

“这些不写。”

王磊伸手按住文件。

“为什么不写?”

“没有正式确认,不能当成项目事实。”

“陈明,你现在是在交接,不是在做学术研究。”

“合同和系统记录会写清楚。”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意没了。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不开你?”

“我只是按要求交材料。”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核对日期。

中午回家取文件时,刘芳已经在客厅等着。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交接确认书,旁边压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从哪儿拿的?”

“你昨晚放在书房的。”

“我没让你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把确认书推过来,“赶紧签了,别拖到最后难看。”

我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这是公司的文件。”

“公司让你签,你就签。”

“里面有几项内容不合规。”

她抬头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挑毛病?”

“交接不是认输。”

“你不签就是不接受现实。”

客厅里的钟走得很响。秒针经过十二点时,发出轻轻一声咔哒。

我把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客户私人信息不能交,公司项目资料可以交。”

“你那些客户信息,谁知道是不是公司的?”

“合同、报价、回款记录,全部是公司的。个人聊天和未确认的判断,不在里面。”

刘芳靠回沙发,手臂抱在胸前。

“你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客户。你不是说他们认你吗?那你干脆带着一起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她是在气我失业,还是在意那些客户究竟归谁。

“我会按规定交接。”

“规定规定,你心里除了规定还有什么?”

“至少比胡乱签字可靠。”

她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边的水杯。水沿着桌面流到文件上,把纸角浸出一片深色。

“你现在连家里人的话都不信了?”

“我只是不签没看清的东西。”

“王磊说得没错,你就是太傲。”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弯腰拿纸巾擦水,没有抬头。

王磊说过同样的话,连语气都差不多。以前我只当是他们看法相近,如今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哪里不对。

“谁跟你说的?”

刘芳拿起杯子,手背蹭过桌沿。

“什么谁说的?”

“你刚才那句话。”

“大家都这么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很快又响起来。那声音把后面的话盖住了,我也没有再问。

晚上,陈悦从学校打来电话。她刚下课,背景里有人拖椅子,吱呀一声。

“爸,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好。”

“工作上的事,别担心。”

“你是不是要换工作?”

我看着客厅里那份被水浸过的文件。

“还没定。”

陈悦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什么事,别让我夹在中间。”

“不会。”

刘芳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悦悦,先去吃饭。”她说。

女儿没应声,只问我:“爸,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看我?”

“忙完这阵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刘芳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最近压力也大,你别什么都跟她说。”

“我没跟她说什么。”

“那就好。”

她拿起桌上的确认书,已经被水浸皱的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响。

“明天重新打印一份,签了。”

“我会看清楚。”

“你到底还要看多久?”

“该看的看完。”

她咬了下嘴唇,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是把文件扔回桌上。

“你不签,也没人会等你。”

我把那句话记在心里,没有马上反驳。

第二天,我重新整理了交接内容,将客户合同、系统记录、项目进度全部归档。郑凯帮我逐项核对,直到晚上九点,才把最后一份清单传给王磊。

他回复得很快。

“明早到公司签字。”

我放下手机,窗外正下着小雨。刘芳坐在沙发另一头,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亮了几次,她都没有让别人看见内容。

我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边。

她抬头看我,神色短暂地松了一下。

“你还不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我片刻,低头继续回复消息。

那杯水放在她手边,直到凉透,也没人碰。

05

最后一份交接材料交上去时,王磊没有再挑错。

人事专员核对完清单,把离职确认书递给我。补偿款和社保转移都按规定写明,字句没有留下可争的地方。

我签完名字,把工牌和门禁卡放到桌上。

王磊坐在旁边,手指搭着椅背。

“其实你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僵。”

“场面是你们定的。”

“公司只是调整岗位。”

“我知道。”

“以后出去找工作,别再这样跟领导说话。”

我将最后一支签字笔放回盒子里。

“多谢提醒。”

他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嘴角抿了一下。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郑凯跟在后面。箱子里没多少东西,一只旧保温杯,几本客户送的样本册,还有我用了很多年的台历。

电梯门合上前,王磊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送我。

楼下阳光很刺眼。我把纸箱放进车后座,手机随即响起来,是赵岚打来的。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报到。客户的合作意向,我们先按一家一家核实,不急着把话说满。”

“明白。”

“还有,原公司的资料不要带过来。客户关系是你的工作能力,合同文件是对方的资产,边界要分清。”

“我会注意。”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四十五岁换环境,不算晚。”

电话挂断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方向盘上,照出一层细灰。我抬手擦了擦,指腹沾上一点黑。

晚上回家,刘芳已经知道我办完手续。

“明天就去新公司?”

“嗯。”

“哪家公司?”

“同行。”

“做什么职位?”

“业务负责人。”

她正在摘菜,听到这几个字,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不是说还没定吗?”

“今天定了。”

“什么时候谈的?”

“前几天。”

她抬头看我,眼神停得有些久。

“你早就安排好了?”

“只是接触,今天才确定。”

“那你还一直说没决定。”

“没签字之前,不能算定。”

她把菜叶放进盆里,水面晃了两下。

“客户呢?”

“客户是客户,不能混在一起说。”

“你带了几家过去?”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

“还没带。”

“他们不会跟你走?”

“我没这样说。”

她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拿起我的手机看了一眼。我伸手接回来,动作不快,却让她的手停在半空。

“看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

“工作安排,明天再说。”

她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对别人倒是有耐心。”

“我今天很累。”

“你累,我就不累吗?”

厨房里煮着汤,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陈悦的房间空着,书桌上还放着她上次回来没带走的发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先吃饭。”

刘芳没有坐下,转身关小了灶火。

接下来两天,四家客户分别来公司找我。孙建国带着续约预算,何蓉拿来服务清单,周海把设备需求重新列了一遍,罗静则直接说,希望后续仍由我负责。

他们把合作意向递给赵岚,没有谁要求我带走原公司的文件。

赵岚逐份看完,安排法务和交付人员重新核验。她做事很细,连客户联系人职务变动都要重新确认。

“你这四家体量都不小。”她说,“但我们只接能合规落地的合作。”

“按流程来。”

“你能接受?”

“当然。”

周五傍晚,四位客户一起到楼下。谈完后,孙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以后还是老规矩,有问题直接找我。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何蓉在台阶下回头提醒我,下周二上午先见面,讨论服务范围。周海的车已经发动,罗静站在车旁,又和我确认了一次时间。

四辆车先后离开,街边的树影被车灯切成一段一段。

我回到办公室,赵岚还在整理合同。

“都走了?”她问。

“走了。”

“累不累?”

“还好。”

“明早九点见四家客户,资料今晚再确认一次。”

我点开电脑,查看新公司的项目文件。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眉间那道纹路比以前深。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机。

声音从休息区传来。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桌上放着公司配的旧平板,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家里账号的同步提醒。

我走过去,本来只想把提醒关掉,指尖却停在了屏幕上。

上面是一条刘芳的消息。

收件人,是王磊。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消息内容只有几行,附件却很熟悉,是我放在书房抽屉里的四家客户安排表。

那份表没有上传公司系统,也没有发给家里任何人。

我点开附件,里面的日期、地点和客户姓名一项不差。下周二上午九点,孙建国在城南工厂会议室;十点半,何蓉在总部见面;周海的时间排在下午,罗静约在第二天上午。

这些安排,是我昨晚才根据客户回复改过的。

屏幕下方还有一句话。

“他已经走了,明早九点照原计划。”

我把平板放回桌面,手掌压在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得太深。

刘芳知道我明天的安排,王磊也知道。

可我没有告诉过她。

家里的灯应该已经关了,刘芳或许正在卧室里等我回去。她要是问起明天去哪儿,我该说什么。告诉她我看见了消息,事情立刻会撕开;装作没看见,四家客户明早就可能面对另一套说辞。

赵岚还在外面等我确认资料,新的工牌挂在桌角,明天是我入职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

我打开手机,先看见刘芳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晚还回来吗?”

下面紧接着一条。

“别太晚。”

我没有回复,重新看向平板上的那句话。

九点前,我是质问妻子,提醒客户,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毁掉我的新工作,也可能把二十年的婚姻推到再也收不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