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河南杨山山腰，一支民俗摄影小队停下车辆，沿着没有铺装的旧山道向山顶走去。同行向导说，山上如今只剩三户人家，最难见到的，是一对多年不肯下山的陈姓夫妻。
杨山位于汝河以北、伊河以南的外方山一带，主峰海拔1786.9米。东、南、北三面陡峭，西面稍缓，山顶有石涧和清泉，面积约百余亩。这样的地形，过去既是屏障，也是山民赖以生存的家园。
杨山的名声，早在民国初年便传开了。清末民初，王天纵以此为据点，聚集地方武装。辛亥革命后，他又联络关金钟、张屏、柴云升等人，在山上结拜，形成以杨山为中心、以上八镇为外围的势力范围。
据地方史料记载，王天纵曾约束部众，不得欺辱妇女，不得在山寨周边抢掠，也不得私吞公物。民国六年，即1917年，孙中山方面通过田范九与他取得联系，任命其为靖国豫军总司令。王天纵随后率部改编为河南靖国军，下山参加对北洋军阀的作战。
有意思的是，王天纵离开杨山前，曾下令烧毁山寨。这个举动一方面表示不再把杨山当作割据据点，另一方面也避免后来有人借地盘继续危害附近百姓。1919年前后，王天纵病逝于夔州，其旧部后来被刘镇华收编，成为镇嵩军的重要力量。
抗日战争爆发后，河南许多地方遭受战乱。部分山民为躲避兵灾，重新来到杨山，在山顶搭屋、垦地，逐渐形成小村落。那时的山顶生活并不浪漫，粮食、盐巴和衣物都要靠人力运送，清泉、土地和几间土屋，便是全部家当。
改革开放以后，年轻人陆续外出谋生，山顶住户越来越少。脱贫攻坚时期，当地实施易地搬迁，绝大多数村民搬到山下的安置房。可陈家老两口没有走，他们说住了一辈子的山，突然换到楼房，反倒不习惯。
上午接近十一点，摄影队终于听见狗叫。几间木屋藏在树林后，院墙用木桩围成，里面种着梨树和山核桃树。陈大叔正在劈柴，陈大娘从灶房出来招呼客人，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利落。
陈大叔耳朵不好，平日话少。有人提高声音问：“蜂子呢，怎么一只也看不见？”他笑着回答：“冬天都进巢抱团了，哪能还在外面乱飞？”
这一问打开了话匣子。陈大叔养了四十多年中蜂，冬季最要紧的是防寒、防盗蜂，还要留意蜂王和蜂群的状态。蜂箱看似摆在那里，实际上每天都得观察，天气、蜜源、蜂群变化，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家有四五十箱蜂，蜂蜜主要靠熟客购买。有人劝他趁名声在外多涨价，他却摇头：“山里人做生意，不能太黑心。”每位客人最多买十斤，也是不想让少数人把货全包走。至于蜂蜜好坏，不能只凭颜色和拉丝判断，真正可靠的检验还得看生产、储存和检测情况。
午饭很简单，萝卜、白菜、土鸡，都是夫妻俩自己种养的。陈大娘说，三个孩子早已搬到山下，逢年过节才回来。儿子还打算在院旁加盖几间房，接待夏天上山避暑的人。山顶清凉，蜂蜜、山货和农家饭，构成了陈家新的生计。
不久，武大姐从山道经过。她原先也住在山上，搬迁后又因丈夫受聘担任护林员而回到山里。她常在山上、山下来回照看，既要巡护林地，也要帮着照顾孙辈。另一户年轻人则在山梁附近经营农家饭和住宿，成为山顶村落里少见的经营者。
有人问陈大娘：“两个人守在山上，不觉得冷清吗？”她答得很干脆：“住惯了，山下的孩子也天天能联系。”山上已经通了电，建有通信设施，电视和手机让这对老人并未完全与外界隔绝。只是日常仍很简单，劈柴、喂蜂、种菜，太阳落山便关门休息。
杨山山顶的三户人家，并不是传说中的隐士。他们经历过战乱、搬迁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只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守住熟悉的土地。清泉还在，木屋还在，蜂箱也在院墙边安静地排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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