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夏末，莫斯科向东京宣战。日本表示接受《波茨坦公告》之后，苏军仍继续向千岛方向推进。等到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择捉岛、国后岛、色丹岛以及齿舞群岛已经落入苏联军队实际控制之下。
此后，这四个岛屿在日本被称为“北方四岛”，在俄罗斯则被归入“南千岛群岛”。东京坚持说，它们不在日本于《旧金山和约》中放弃的千岛群岛范围之内；莫斯科则强调，这些岛屿是二战结果的组成部分。两种说法各有自己的历史和法律依据，争端也就一直拖到今天。
1956年10月，日本和苏联在莫斯科签署《日苏联合宣言》。这份文件结束了双方战争状态，恢复了外交关系。看上去，两国关系出现了一个转折点，但真正棘手的领土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只是被留到了以后。
按照宣言的写法，苏联同意在和平条约签订之后，把齿舞群岛和色丹岛交给日本。面积更大、位置更关键的国后岛和择捉岛，苏联没有作出同样承诺。
日本因此陷入两难：接受苏联方案，至少能拿回两个小岛，却可能永远失去继续争取另外两个大岛的机会；拒绝签字，则可以保留四岛诉求，但很可能一个岛也拿不到。
最后，日本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当年苏联愿意交出两个岛，日本却宁愿继续等待？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二战末期的占领、旧金山和约的缺口、1956年宣言的交易逻辑、1960年日美安保条约带来的变化，以及冷战结束后俄日谈判的反复，放在一条线上看。
一、四座岛不只是地图上的几个点
北方四岛位于日本北海道以北、俄罗斯堪察加半岛以南，沿着千岛群岛南端展开。择捉岛是四岛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国后岛次之，色丹岛较小，齿舞群岛则由若干更小的岛屿组成。
它们加在一起，面积并不算惊人，但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择捉岛和国后岛扼守鄂霍次克海南部出口，色丹岛和齿舞群岛靠近北海道，与日本本土距离很近。谁控制这里，谁就能影响鄂霍次克海与外海之间的通道。
对俄罗斯来说，鄂霍次克海有特殊意义。那里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活动的重要海域，也是战略核潜艇可以相对安全活动的区域。苏联时期，莫斯科把鄂霍次克海视为远东防御体系中的一道屏障。
如果南方岛屿不在自己手里，美国或日本的军事力量就可能更靠近这道屏障。对日本来说，这些岛屿附近海域渔业资源丰富，鲑鱼、鳕鱼、螃蟹、海胆等都具有经济价值。
齿舞群岛和色丹岛离北海道近，渔业和海上交通意义直接；国后岛和择捉岛面积更大，战略纵深更明显，周边海域也更广阔。所以，四岛问题从来不只是“几块土地”的归属，它同时牵涉渔业、航道、军事防御、国内政治和民族情绪。
也正因为这样，日本国内长期把四岛问题当作一项不能轻易退让的政治承诺。政府多年对外表示，四岛都是日本固有领土。
普通民众对这个问题也有很强的情感。任何政客如果公开说“只要两个小岛就够了”，都必须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
领土问题不像贸易谈判，少买一点、多卖一点，下一轮还可以调整。和平条约一旦签署，边界和主权安排就会被固定下来，想反悔非常困难。这就是日本在1956年犹豫不决的深层原因之一。
二、1945年：战场终点变成领土起点
要理解后来的争执，必须回到1945年。那年2月，美英苏领导人举行雅尔塔会议。苏联承诺在欧洲战事结束后对日作战，但提出了条件，其中包括南萨哈林和千岛群岛的归属安排。
到了7月，美英中发表《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无条件投降。日本最初没有接受，后来在原子弹爆炸和苏联出兵的双重压力下，才宣布接受公告。
可是，日本接受公告并不意味着苏军停止行动。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8月9日，苏军进攻满洲、南萨哈林和千岛方向。日本在8月15日广播投降，但苏军继续推进，直到9月初才完成对千岛群岛南部的占领。
1946年2月，苏联通过法令，把南萨哈林和千岛群岛并入萨哈林州。日本没有承认这一安排。东京的立场是，北方四岛不属于千岛群岛，而是北海道的一部分，因此不在日本放弃的范围之内。
莫斯科的立场则相反，认为这些岛屿是苏联对日作战的成果，战后安排已经确定。双方从那时起就缺少共同承认的边界文件。日本被美国单独占领，苏联则控制着北方岛屿。冷战的铁幕很快落下，领土问题被冻结在既成事实之中。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之后，苏军仍然出兵并占领岛屿。日本后来常以此强调，苏联的行动发生在日本准备投降之后，不能简单视为合法的战果。
苏联则强调，对日作战是盟国安排的一部分，占领是战争结果。两种叙述彼此对立，很难靠历史文件单独说服对方。战后几十年里，双方都在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释那段历史。
三、旧金山和约留下的空洞
1951年，日本与美国等国家在旧金山签署和约。日本在和约中宣布放弃对千岛群岛及南萨哈林的相关权利。可是，苏联没有在和约上签字。中国也没有参加。
于是，一个奇怪的局面出现了：日本放弃了某些权利，但苏联不是条约当事方；苏联控制了争议岛屿，却没有和日本共同确认边界。
对日本来说，旧金山和约并没有把北方四岛明确判给苏联。东京坚持，四岛不属于千岛群岛，所以日本没有放弃。对苏联来说，旧金山和约没有约束自己，千岛群岛和南萨哈林早已并入苏联版图。
美国在旧金山和约前后的态度也值得注意。华盛顿一方面要处理对日媾和，另一方面又不愿意让苏联在远东获得太多法律优势。美国官员曾提出，日本放弃的千岛群岛不应包括北方四岛，因为它们是北海道的一部分。
这种解释为日本后来的主张提供了支持。但美国并没有因此直接与苏联开战，也没有在旧金山和约中把四岛明确写归日本。结果，和约留下了一个空洞：日本放弃了什么、苏联拿到了什么、四岛到底算不算千岛，都没有得到各方共同确认。
这个空洞后来成为日苏谈判的核心障碍。
日本可以说，旧金山和约没有把四岛给苏联；苏联可以说，旧金山和约没有让日本保留四岛。双方都能从文件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没有共同承认的边界，就没有稳定的和平条约基础。
这也是为什么1955年开始的关系正常化谈判，一碰到领土问题就寸步难行。
四、战后现实推动双方坐到一起
二战结束后，苏日之间并没有马上签署和平条约。日本还有大量战俘被扣留在苏联，战俘遣返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日本希望加入联合国，而苏联在安理会拥有否决权。
日本还需要恢复远洋捕鱼，苏联控制着日本北部海域附近的重要渔场。对东京来说，与莫斯科恢复邦交有现实好处。对苏联来说，改善对日关系同样有价值。
冷战已经展开，美国正在把日本纳入西太平洋安全体系。莫斯科如果能和东京复交，不仅可以削弱美国在日本的影响，还能改善自己在东北亚的外交环境。
1955年，双方开始关系正常化谈判。领土问题很快成为最难啃的骨头。日本要求处理择捉、国后、色丹和齿舞四岛的归属。苏联不愿讨论国后和择捉，只愿意在齿舞、色丹问题上作出让步。
谈判一度陷入僵局。日本想先把四岛归属原则确定下来，再谈和平条约；苏联则想把领土问题限制在两岛，并把和平条约作为前提。双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一致。
1956年，谈判出现转机。
日本首相鸠山一郎希望恢复日苏邦交，并推动日本加入联合国。苏联也需要在外交上取得成果。经过多轮交涉，双方最终在10月签署《日苏联合宣言》。
宣言规定，两国结束战争状态、恢复外交关系，苏联支持日本加入联合国，并同意在和平条约签订后把齿舞群岛和色丹岛移交给日本。
文件没有写苏联将交出国后岛和择捉岛，也没有解决四岛的整体归属。说到底，苏联提出的是“两岛换和平条约”，而不是把四岛全部交给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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