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时间10月15日，英国《金融时报》刊出对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专访。泽连斯基在采访中给出一句话：“针对炼油厂的禁令已经解除，我们到此为止了。”同一天凌晨，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了俄罗斯梁赞州的一座炼油厂，厂区起火。俄罗斯国防部通报称，袭击发生在凌晨四点到七点之间，防空部队拦截了4枚“火烈鸟”远程巡航导弹和69架固定翼无人机，无人机残骸坠落引发火灾。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10月11日宣布俄乌进入“能源停火”以来，乌克兰第一次被确认打击俄罗斯能源设施。
特朗普10月11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即刻起，俄乌战争实施能源停火。双方均已同意”。泽连斯基随后说，这个声明对他是“新消息”。乌克兰当时选择配合，暂停打击俄罗斯炼油厂三天。俄罗斯没有停。10月14日，泽连斯基说，俄军一夜之间动用39枚弹道导弹和120多架无人机，打击乌克兰的能源设施和关键基础设施，造成约60万人断电。他开出过一个交换条件，如果俄罗斯同意全面停火60天，乌克兰就举行大选。
特朗普这套“能源停火”的核心是炼油厂换炼油厂，可乌克兰战前的六家炼油厂里，唯一还在运营的克列缅丘格炼油厂早在2022年5月就被摧毁，如今乌克兰没有一家大型炼油厂在运转。俄罗斯有32座大型炼油厂。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把这层意思说得很直白：乌克兰只有一家炼油厂，俄罗斯有很多家，这种安排明显更有利于俄罗斯。用一个换三十二个，不是对等，是让一方先把手放下。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牌。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俄罗斯拥有32座大型炼油厂，已建成炼油能力约650万桶/日，是世界第三大成品油生产国，也是全球第二大柴油出口国，出口量长期占全球海运柴油贸易总量的约11%。乌克兰的无人机，已经把这套体系打出了缺口。截至2026年8月底，32座大型炼油厂里已有28座遭到袭击，仅剩五座位于东西伯利亚和远东、距离乌克兰边境三千多公里的炼油厂未被触到。今年前八个月，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座俄罗斯炼油厂被命中，8月单月至少22次，创下开战以来最高纪录。
打击的目标也在变。从最初的原油蒸馏装置，转向催化裂化、加氢裂化这类二次加工装置，这些设备一旦损坏，修复周期长达六到八个月，不少部件需要西方供应，而欧盟从2022年2月24日开战的第二天起，就禁止向俄罗斯出口常压减压蒸馏设备。后果直接摆在明面上。俄罗斯原油加工量降到380万桶/日，比冲突前少了约三成，汽油产量同比下降两成，柴油下降超过两成。俄罗斯从7月8日起禁止柴油出口，此后一再延长。国内汽油均价比年初涨了超过19%，柴油涨了约18%。俄政府甚至临时放宽标准，允许生产含硫量更高的欧2、欧3汽油，这是2013年以来的头一回。
10月9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发布许可，授权与俄罗斯柴油相关的销售、交付、卸货或进口，有效期一直到2027年4月7日。特朗普当天与普京通话后宣布，俄方将立即向美国和全球市场提供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再提供50万吨，此后再提供100万吨，另视炼油厂状况在短期追加。这里有一处前后矛盾。特朗普9月18日刚刚签署一部对俄制裁法案，矛头直指俄罗斯的油气收入，法案签完不到一个月，美国自己成了俄罗斯柴油的买家。
美国要压柴油价格，柴油价格连着选票。柴油对美国的分量不比汽油轻，农用机械、农产品运输、卡车货运烧的都是柴油。美国柴油零售均价9月22日创下每加仑6.5276美元的历史新高，到10月9日仍在6.2785美元，同比涨幅70.8%。皮尤研究中心10月8日的民调显示，74%的美国成年人对能源价格“非常担忧”，84%的登记选民认为经济问题是影响中期选举选择的重要因素。距离11月初的中期选举不到一个月，高油价成了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政治包袱。美国自身是全球第一柴油出口国，为什么国内还紧张？问题出在炼油企业的取舍，它们宁可把成品油卖到利润更高的海外市场，也不优先供应国内。压价压不动自家炼油商的利润，特朗普就把手伸向了大西洋对岸的无人机。
美方的施压不是停留在口头上。据多家媒体报道，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和女婿库什纳警告乌克兰，如果不听劝停止袭击俄炼油厂，美方可能停止提供情报支援。《纽约时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在10月9日佛罗里达州的美乌会议上，美方代表传达了特朗普要求乌方停止袭击炼油厂的强硬态度，一名乌克兰官员随即问“作为回报”能得到什么，美方代表说，美国为乌克兰做了很多，包括提供情报，因此乌方没资格跟美国讲价。
乌克兰媒体10月15日援引知情人士报道，乌军已经耗尽美国提供的爱国者防空系统拦截弹库存，导致俄军上一轮袭击中的大多数弹道目标未能被拦截。星链的军用版本“星盾”也受到限制，影响了乌军前线作战和对俄军目标的中程打击。马斯克说，星盾由美国政府拥有和控制，任何使用决策都由美军做出。泽连斯基在伦敦对英国媒体说，他感觉遭到了背叛。
泽连斯基敢在华盛顿的压力下说不，底气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布鲁塞尔。10月12日，欧盟外长在卢森堡通过了2022年冲突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制裁清单，新增743名个人和826家实体，合计约1600个制裁对象，其中过半与俄罗斯的弹道导弹生产链有关，欧盟制裁名单总数增加到约4600个。卡拉斯在10月10日就批评，暂停对俄柴油制裁会为莫斯科提供更多收入，让它继续打下去，现在不是放松压力的时候，欧洲也不会这么做。
德国、英国、法国、爱沙尼亚、瑞典、芬兰的领导人先后表态支持乌克兰，反对柴油协议。10月15日到16日的欧盟峰会，把乌克兰问题列为中心议题，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说，将讨论向乌克兰提供额外资金，用于购买无人机和导弹。需要分清的是，这更像欧洲对美国绕过盟友、单独交易的反弹，而不是对乌克兰作战方式的全盘背书。卡拉斯谈到能源停火时也留了余地，她说，如果停火能真正维持，欧盟当然欢迎，但目前还没有看到俄罗斯会遵守。
摆在华盛顿面前的路径大致有这几条。一是继续加码施压，把情报和星盾的限制进一步做实，逼乌克兰回到停火的轨道。这条路的风险是，它同时削弱乌克兰的防空和远程打击能力，一旦冬天俄军打击加剧，乌克兰可能陷入开战以来最被动的处境，美国在欧洲安全架构中的信誉也会跟着受损。二是把账单转给欧洲，让欧盟出钱出装备，自己退到后面做交易，这也是特朗普一贯的路数。三是抛开“能源停火”这个名目，转向更直接的停火安排，可俄方要的不是停火，而是由莫斯科设定条件的长期安排，克里姆林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这个话。泽连斯基的条件也摆得很清楚，只有美国提供更多爱国者拦截弹，乌克兰才可能再次暂停打击俄罗斯的能源设施。
这场裂痕的根子，在于华盛顿把盟友的战场当成了国内政治的筹码。乌克兰打俄罗斯的炼油厂，瞄准的是支撑俄军费的能源收入；俄罗斯打乌克兰的电网，瞄准的是让平民在冬天过不下去。两者性质不同，却被强行画上等号。用一套不对等的停火去交换，换不来和平，只会把谈判桌推得更远。接下来有两个关键变量值得盯住：美国中期选举之后，柴油价格还会不会继续牵着白宫的神经；欧洲的援助，能不能在冬天到来之前补上乌克兰防空和远程打击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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