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六年(225年)十月,魏文帝曹丕行至广陵,淮水突然结冰,船只无法驶入长江。淮河封冻并非寻常小事,它被后世气候史研究者视作这一时期寒冷加剧的重要记录。战争尚未停歇,气候又开始给百姓添难。

魏晋南北朝前后369年,除西晋灭吴到晋武帝去世前后那段相对安定的时期外,长期处在政权更替和兵戈冲突之中。根据相关灾害资料统计,这一时期有记载的自然灾害达619次,魏晋约304次,南北朝约315次。数字未必能够涵盖全部灾情,却足以说明灾害密度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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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灾害,往往不是单独出现。旱灾之后可能跟着蝗灾,暴雨会引发洪水,地震又常伴随山崩、地陷。对普通百姓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某一次灾难,而是灾难接连到来,刚缓过一口气,下一场灾祸已经逼近。

兴平元年(194年),三辅地区从四月至七月持续大旱,正值庄稼生长的关键阶段,田地几乎颗粒无收。粮价随之暴涨,史书记载,当地谷价一斛达到五十万钱。到了第二年,旱情又与蝗灾相连,草木被啃食殆尽,民间出现“民相食”的惨状。

这类饥荒并不只压在农民身上。粮食紧缺时,官府储备也很快见底,京城中的官员甚至需要外出采集柴薪和野菜。史书中留下“从官食枣菜”的记载,意思是连随从官员也只能依靠枣和野菜充饥。身份高低,在饥荒面前很难换来一碗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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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灾同样凶猛。太和四年(230年),魏地大雨连续下了三十多天,伊水、洛水、黄河、汉水相继泛滥,田地被淹,年成大坏。景初元年(237年),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又遭淫雨,房屋、牲畜和财产被洪水卷走。

有意思的是,风灾在史书中记载不如旱涝密集,却并不意味着破坏较轻。大风可以拔屋折树,卷起尘土,甚至使江海水势暴涨。北魏太和十二年(488年),华北一带曾出现“土雾竟天,六日不开”的景象,风沙持续多日,也反映出当地生态环境已经相当脆弱。

寒冷则从另一个方向影响农业。霜冻、冰雪和雹灾会直接损害麦苗与果木,河流结冰还会阻碍舟运。粮食运输一旦受阻,局部歉收很容易扩大成区域性粮荒。对于依赖土地和水运的社会来说,气候变化绝不是抽象的天象,而是实实在在的生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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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带来的打击更加突然。三国时期,曹魏京城洛阳、南安郡以及江东一带均有震灾记录。到了西晋,地震记载已经遍及黄河中下游、江南、巴蜀乃至西北和东南地区。房屋倒塌只是第一层灾害,山体滑坡、泥石流和堰塞水患往往紧随其后。

延昌元年(512年),北魏境内发生强烈地震,今河南、河北、山西部分地区震感严重,史书记载“地震陷裂,山崩泉涌”,死亡5310人,受伤2722人。部分地区余震持续到延昌三年(514年)。在没有有效建筑防护的时代,灾民即使逃过最初震动,也可能无家可归,面临饥寒与疫病。

蝗灾是另一种令人恐惧的威胁。永嘉四年(310年)五月,河北、陕西、河南、四川等广大地区出现蝗灾,草木被吞噬,甚至牛马身上的毛也遭啃食。蝗群所过之处,农田转眼变成荒地,灾民只能四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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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难以防备的,还是疫病。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中原地区发生大规模疫病,曹丕在文字中写道,许多家庭都承受亲人死亡之痛,有的甚至全家覆亡。那时没有现代医学意义上的病原学,也缺乏隔离和有效治疗,疫病一旦进入人口密集的城邑,后果极为严重。

这场疫病还重创了建安文坛。“建安七子”中的陈琳、王粲、徐干、应玚、刘桢,先后在这一时期去世,传统史家多认为他们死于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五位文士的离世,并不只是文学史上的损失,更说明疫病并不区分身份。名士、官员与平民,都可能在同一场灾难中失去生命。

战乱破坏田地与水利,灾害又造成粮荒和人口流动,人口流动进一步扩大疫病影响。几种力量彼此叠加,才使这一时期的灾情显得格外沉重。曹操《蒿里行》中所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虽有文学上的凝练,却对应着东汉末年人口锐减、村落荒废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