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9年,我提前回乡,在山路边救下一个逃荒的异国姑娘。
她不会说几句汉话,却抱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死活要嫁给我。
新婚夜,我刚吹灭煤油灯,她忽然把那封信塞进我手里,问我:“跟我走吗?我父亲是个大人物。”
1979年春天,我从县农机培训班回来,被公社点名提了干。
那年我二十六岁,叫陈长河,家在南边山脚下的青石沟大队。
说是提干,其实也没多神气。
我只是从生产队的拖拉机手,变成了公社农机站的副站长,管几台老拖拉机,管柴油票,也管春耕时谁家先犁地、谁家后犁地。
可在青石沟那样的小地方,这已经是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事。
我回村那天,刚进院门,我妈就把一盆热水端出来。
“长河,先洗脸。你大伯和吴家的人等你半天了。”
我手里的帆布包还没放下,院里就传来大伯的声音。
“回来了?干部架子不小啊,让一屋人等你。”
大伯坐在堂屋正中,旁边是吴会计和他侄女吴桂芬。
吴桂芬比我小三岁,在供销社卖布,衣裳干净,头发梳得亮。
村里人都说,我要是娶了她,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妈早就被说动了。
她给我端碗水,小声说:“你爸走得早,妈不懂这些。你现在提干了,婚事也该定了。吴家条件好,桂芬也能干。”
我刚喝了一口水,吴会计就开了口。
“长河,你现在是公社干部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一根筋。以后柴油票、机耕安排,都是你手里过。两家成了亲,互相照应,路就顺了。”
我听出这话不对。
他不是来谈亲事,是来谈生意。
我放下碗。
“吴叔,机耕安排按队里地块来,谁家该排第几就是第几。”
吴会计脸上的笑淡了。
“年轻人,说话别这么死。你提干才几天,就学会拿规矩压人了?”
大伯立刻接话。
“长河,你吴叔是好意。你别刚穿上干部衣服,就不认乡亲。”
吴桂芬坐在旁边,手指绕着手绢,轻轻说了一句:
“我听供销社的人说,干部都要会处关系。你要是连这点人情都不懂,以后也走不远。”
这句话不重,却把屋里的人都说静了。
我妈站在灶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知道她怕我得罪人。
青石沟穷,穷人最怕两样东西。
一样是病,一样是没人帮。
我爸死得早,我妈把我拉扯大,吃过求人脸色的苦。她盼着我成家,盼着我在村里有个依靠。
可我也知道,今天这口要是松了,以后谁家都能来找我。
春耕的柴油票,修渠的铁锹,仓里的零件,都会变成人情。
我站起来,对吴会计说:
“亲事以后再说。工作上的事,我不能拿来换亲戚。”
堂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吴会计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行。陈长河,你有骨气。”
大伯脸色难看。
吴桂芬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你别后悔。”
他们走后,我妈坐在灶门前,半天没添柴。
火苗一点点低下去,锅里的粥也不响了。
我蹲下去添了一把柴。
“妈,我不是不想成家。”
我妈低声说:
“我知道你心正。可心正的人,日子未必好过。”
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因为从那天开始,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人说我刚提干就摆谱。
有人说我瞧不上吴家。
还有人说,我这个副站长当不了多久。
我没解释。
春耕忙起来后,我每天从天不亮跑到天黑。拖拉机一发动,轰隆隆响半个山沟。我裤腿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油,回家连碗饭都端不稳。
可人就是这样。
你不欠他们,他们也会觉得你该给。
四月初三那天,队里分柴油票。
吴会计家的地排在第三批,吴会计却让他外甥马建国来找我。
马建国比我小两岁,平时吊儿郎当,见我就叫“陈副站长”,话里总带刺。
他把一包烟放到桌上。
“长河哥,我舅说了,先给我们犁。桂芬姐那边还等你回话呢。”
我把烟推回去。
“单子贴在墙上,谁家第几写得清楚。”
马建国把烟往桌上一按,声音大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官了?你提干,不就是会开拖拉机、会写几个字?”
屋外有人停下脚步。
我听见他们在门口小声笑。
我手里拿着登记本,指节发紧。
那一刻,我心里憋得厉害。
我不是没脾气。
只是我知道,自己一拍桌子,明天就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说我提干后欺负乡亲。
说我因为吴家退亲,故意卡他们的地。
我把登记本合上。
“马建国,烟拿走。明天该谁家就是谁家。你要是不服,去公社问。”
马建国盯着我,过了几秒,拿起烟笑了一声。
“行。陈长河,你等着。”
他走的时候,把门帘甩得很响。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农机站,沿着山路往家走。
山里起了雾,路边的草带着水汽,鞋底踩上去发滑。
我心里还堵着白天那口气。
就在快到老鹰嘴那段路时,我听见沟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喊。
不是本地话。
也不像普通话。
我停住脚步,又听见一声。
这次我分辨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在喊救命。
老鹰嘴下面是一条干沟,平时没水,下雨时会冲下来乱石。
我顺着坡往下走,刚走几步,脚底的碎石就往下滚。
“谁在下面?”
沟里安静了一下。
过了会儿,一个很弱的声音传上来。
“救……救我。”
我扒开半人高的草,才看见一个姑娘缩在石头后面。
她头发又黑又长,脸上沾着泥,衣服破了好几处,脚踝肿得厉害。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我们这边常见的样子,眉骨深,鼻梁高,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
她看见我,先往后缩。
我赶紧停住。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她听不太懂,只死死抱着怀里的油布包。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上。
“我,陈长河。带你上去,找大夫。”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干得起皮。
“不要……送回去。”
这句话说得慢,却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送回哪儿?”
她摇头,眼泪一下掉出来。
我没再问。
我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又把水壶拧开,放在石头上,自己退开两步。
她先看水壶,再看我,像是确认我不会抢她怀里的东西,才伸手拿过去。
喝水时,她呛了好几下。
我蹲在两步外,说:
“你脚伤了,我背你上去。要是不愿意,我去村里叫女同志来。”
她没完全听懂,但听见“背”这个字,忽然急了。
“不回人多。不要喊。”
她说完,又把油布包抱紧。
那时候天快黑了,山里风冷。
我看她嘴唇发白,只好说:
“不喊。先救命。”
我转过身,拍了拍自己肩膀。
她犹豫了很久,才扶着石头站起来。
她刚走一步,就疼得闷哼一声。
我听见那声,心里一软,干脆回头扶住她胳膊。
她手腕细得吓人,像是好多天没吃饱饭。
我背她上山时,她一直不说话。
只有油布包压在我肩头,硬邦邦的,里面像有一封信,或者一块牌子。
回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几条狗先叫起来。
我妈听见动静,提着煤油灯从院里跑出来。
“长河,你背的是谁?”
我说:“路边救的,脚伤了。妈,先烧水。”
我妈愣了一下,灯光照到姑娘脸上,她也吓了一跳。
“这是哪的人?”
姑娘听见这句,身体绷住,手指抓紧了我肩膀。
我说:“先别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屋。
那晚,我去请赤脚大夫老宋。
老宋给姑娘看脚时,她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不叫。
老宋一边缠布一边说:
“不是本地人吧?这模样,山外来的?”
我给他倒水。
“路上捡的。”
老宋压低声音:
“长河,救人是好事,可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别往家里放太久。现在村里嘴碎,你刚提干,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还没说话,躺在炕边的姑娘忽然开口:
“我不是坏。”
她说得不顺,但屋里人都听懂了。
我妈端着米汤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没人说你坏。先喝点东西。”
姑娘接过碗,两只手捧得很稳。
她喝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
我妈最见不得这个,声音也软了。
“慢点喝,锅里还有。”
那天半夜,雨下起来。
瓦上噼里啪啦响。
我在堂屋铺了草席,隔着门帘听见姑娘在里屋低声说话。
不是汉话。
我一句听不懂。
她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求谁保佑。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
陈长河从山沟里背回来一个异国姑娘。
上午,马建国带着几个人堵到我家门口。
他一进院就喊:
“陈副站长,听说你家藏了个外面来的女人?”
我妈正在剁猪草,刀一下停住。
我从屋里出来。
“马建国,你说话干净点。”
马建国笑了。
“我哪句不干净?全村都知道了。你一个没成家的男人,把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放家里,不合适吧?”
后面有人跟着起哄。
“该送公社去。”
“万一是偷跑出来的呢?”
“说不定身上有事。”
姑娘扶着门框站在屋里,脸色白得厉害。
她听不懂每句话,却听得懂那些声音里的恶意。
我挡在门口。
“她受伤了,等脚好了,我会带她去公社登记。”
马建国往屋里探头。
“那油布包里是什么?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姑娘猛地把包往怀里一抱。
我转身对她说:
“别怕。”
马建国立刻抓住这句话。
“你看,她怕人看。陈长河,你救人是假,藏东西是真吧?”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蹿上来。
“马建国,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马建国没想到我会当众顶他,脸上的笑挂不住。
这时,屋里的姑娘忽然一步一步挪出来。
她脚还肿着,走得很慢。
她站到我身边,抬头看着院里那些人,声音有点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
“他救我。他好人。你们,不许骂。”
没人想到她会开口。
马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哟,还护上了。陈长河,人家不会真要嫁你吧?”
姑娘听见“嫁”字,转头看我。
她大概只懂这一个字。
下一刻,她点了点头。
“嫁。我嫁他。”
院里所有人都静了。
我也愣住了。
她抓紧油布包,脸上没有半分玩笑。
“他救我,我嫁他。”
那句话以后,村里更热闹了。
有人说我命好,山沟里都能捡回媳妇。
也有人说我糊涂,刚提干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拖住。
吴家那边更不用说。
吴桂芬连着三天没去供销社,吴会计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
我妈急得晚上睡不着。
她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
“长河,你说这事咋办?她说要嫁,你还能真娶?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眼里屋。
姑娘睡在我妈那张旧木床上,脚踝还没消肿。
“先把伤养好。”
“伤好了呢?”
我没答上来。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是本地人,没有户口,没有亲戚,汉话也说不利索。她怀里那封信,她从不离身。
有一次我端药进去,刚好看见她把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信封上写着我不认识的字,还有一块小小的铜牌。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把东西包回去。
我没有问。
她却低声说:
“不是偷的。”
我把药放到桌上。
“我没说你偷。”
她看着我,慢慢说:
“信,给阿爸。找不到路。”
“阿爸是你爹?”
她点头。
“很远。”
我问:“你从哪里来?”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只说:
“很多人饿。很多人走。我跟人走散。”
她的汉话断断续续,我只能听懂大概。
山外有灾,她跟着一队人过来找亲戚,中途遇上坏人,东西被抢,人也走散了。她一路躲到老鹰嘴,饿了两天,摔伤了脚。
我问她名字。
她想了想,说:
“娜依。”
我重复一遍:“娜依?”
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妈也喊她娜依。
娜依养伤那段日子,没白吃家里饭。
脚能落地后,她抢着干活。
我妈拦她,她听不懂,就笑着摇头。
她会洗衣,会捡柴,会把院里的小葱重新栽好。她不懂我们这边的灶,一开始把火烧得满屋烟,被我妈呛得直咳。
我妈急了,拿火钳敲灶沿。
“不是这么添柴,要留风口。”
娜依蹲在灶前,认真看着。
第二天,她就会了。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开始疼她。
有一回我下工回来,听见厨房里传出两个人的声音。
我妈说:“这个叫盐,少放。你上回放多了,长河喝了两瓢水。”
娜依跟着念:“盐,少放。”
我妈又说:“这个叫醋。”
娜依念:“醋。”
我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娜依回头看见我,脸一下红了,把手里的勺子藏到身后。
“我学做饭。”
我说:“学会了,先让我妈尝。”
我妈瞪我。
“你还挑上了。”
那段日子,我心里慢慢有了变化。
不是因为她说要嫁我。
而是她明明怕,明明无处可去,却尽量不拖累任何人。
村里孩子围着她看热闹,她会从口袋里掏出几粒野果分给他们。
有人故意学她说话,她也不恼,只认真纠正:
“我叫娜依,不叫喂。”
可流言没有停。
五月初,公社来人查春耕情况。
马建国当着公社何干事的面说:
“何干事,陈长河家里那外面来的女人,还没登记呢。她天天住他家,算怎么回事?”
何干事四十来岁,戴着旧眼镜,看上去不爱多管闲事。
可马建国把话挑明了,他也不能装没听见。
他看向我。
“陈长河,情况属实?”
我说:“属实。她脚伤没好,我准备过两天带她去公社说明。”
马建国立刻说:
“过两天?这都住半个多月了。陈长河是干部,更该带头守规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吴桂芬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干事推了推眼镜。
“人在哪儿?”
娜依从我家院门出来。
她换了一件我妈的旧蓝布衫,头发用布条扎着。她走路还不太稳,却站得直。
何干事问她: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有没有证明?”
娜依听不太懂,看向我。
我刚要帮她解释,马建国就笑。
“何干事你看,问什么都不说。这还不有问题?”
娜依听懂“有问题”,脸一下白了。
她从怀里拿出油布包,又很快捂住。
她想证明自己,却又不敢把那封信拿出来。
我看见她手指发抖,心里发紧。
我对何干事说:
“她叫娜依,从山外逃荒过来的,路上走散了。她身上有信,但那是找她父亲的私信。她不愿意给人看,我也不能逼她。”
马建国抓住话头。
“不能看?那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吴桂芬忽然开口:
“长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认识半个月的女人,连组织上的人都防着?”
这句话比马建国的嘲笑更刺人。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想说我不是防谁,我只是不能当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去抢一个无依无靠姑娘怀里的信。
可话还没说出口,娜依突然走到我前面。
她看着何干事,中文说得很慢:
“我不害人。我走,可以。不要害他。”
何干事愣了。
娜依又指了指我。
“他救我。你们骂他,我走。”
她说完,转身就要回屋拿东西。
我一把拉住她。
“你脚还没好,往哪走?”
娜依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连累你。”
那一刻,人群里没人说话。
何干事沉默了几秒,对我说:
“陈长河,你明天带她来公社,做个临时登记。先把人安置下来。至于别的,等核清再说。”
马建国还想开口。
何干事转头看他。
“你要是真为规矩好,就别在别人院门口起哄。”
马建国的嘴闭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村里因为娜依出了口气。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我带娜依去了公社。
她一路抱着油布包,坐在自行车后座,手轻轻扶着车架,不敢碰我的腰。
山路颠得厉害,她几次差点掉下去。
我停下来,把一根麻绳系在后座两边。
“抓这个。”
她抓住绳子,小声说:
“谢谢长河。”
她叫我名字时,音调总有点奇怪,可我听着并不别扭。
到了公社,何干事给她做了登记。
姓名那栏写“娜依”。
籍贯那栏空着。
何干事问:
“有没有别的亲属线索?”
娜依摇头。
我看见她摸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但没有拿出来。
何干事也看见了,却没逼她。
登记完,他把我叫到门外。
“陈长河,你是干部,我给你说句实在话。这个姑娘不是本地人,身份暂时说不清。你救她,没人说你错。可你要是跟她牵扯太深,以后提拔、婚事、名声,都会受影响。”
我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下,娜依坐在石凳上,两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等我。
她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却一直望着我这边。
我低声问:
“何干事,如果没人担保,她会去哪?”
何干事叹了口气。
“先送收容点,再找线索。可山里来的、外面来的,这种事不好说。送走了,可能就再也没消息。”
我没立刻说话。
何干事看着我。
“你想清楚。”
那天回村路上,娜依比来时更沉默。
快到老鹰嘴时,她忽然拍了拍车架。
“停。”
我停下。
她从后座下来,走到那条干沟边。
春草已经长起来,遮住了我当初发现她的石头。
娜依站了很久,忽然用不太顺的汉话说:
“我那天,以为死了。”
我推着车站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我。
“你背我。你不问信,不抢包。”
我说:“那是你的东西。”
她摇头。
“很多人说,是我的,就要抢。”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胸口发闷。
我问她:“娜依,你到底想去哪?”
她把手放在油布包上。
“找阿爸。”
“你知道他在哪吗?”
她沉默了。
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过了好久,她说:
“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
我没有追问。
回到村里,马建国已经等在农机站门口。
他身边还有吴会计。
两个人一看见我,脸上就带着那种早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吴会计说:
“长河,公社怎么说?”
我把自行车停好。
“临时登记。”
马建国立刻笑了。
“临时就是没准。陈长河,你为了她,连桂芬姐那门亲都不要了。以后要是她哪天走了,你可别怪村里人没提醒。”
娜依站在我身后,听懂了“走”字。
她抓着油布包的手紧了一下。
吴会计看见了,又说:
“姑娘,你要真为长河好,就别赖在他家。他一个刚提干的小干部,经不起你这么拖。”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
我刚要开口,娜依先走出来。
她对吴会计弯了一下腰。
“我会走。等脚好。”
然后她看向我,用我们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长河不欠我。”
说完,她转身往家走。
我心里一慌,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娜依真的收拾东西。
其实她没什么东西。
一件我妈改短的蓝布衫,一双草鞋,一个搪瓷缸,还有那个油布包。
我妈堵在门口,急得声音都变了。
“姑娘,你这脚还没好,天也黑了,你能去哪?”
娜依把搪瓷缸放进布包里。
“我走,长河好。”
我站在门口,火气和难受一块顶上来。
“谁说我好了?”
她手停住。
我走进屋。
“娜依,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也不是为了让你嫁我。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你想找你父亲,我陪你慢慢找。你不想给人看那封信,我就不让人看。”
娜依抬头看我。
“你会没干部。”
我说:“没了就没了。我会开拖拉机,会修车,会种地,饿不死。”
我妈在门口听着,眼眶红了。
“长河……”
我回头对我妈说:
“妈,我知道你怕我难。可我要是今天把她推出去,我以后也没脸当这个干部。”
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娜依忽然把布包放下,走到我面前。
她问:
“你不怕我?”
我说:
“怕。”
她怔住。
我接着说:
“怕你哪天找着亲人就走,怕村里人说我傻,怕我妈跟着受委屈。可这些怕,比不上把你赶出去。”
娜依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长河,我嫁你。”
我说:“你不用为了报恩嫁我。”
她摇头,急得汉话都乱了。
“不只是恩。你是好人。你看我,不像看东西。”
我听见这句,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说得笨,却把我说得半天没接上话。
我妈站在门口,低低叹了口气。
“要真想在一起,就正正经经办。别让人再拿话糟践你们。”
我和娜依的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席,也没有吹打。
我妈把家里攒的一块红布拿出来,给娜依改了一件上衣。赤脚大夫老宋送了两包红糖。何干事从公社过来,帮她补了一张临时证明。
村里人嘴上说不来,到了那天,还是挤满了院门口。
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笑话,也有人是真心来喝碗喜糖水。
吴家没来。
马建国来了。
他靠在院墙边,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
“陈副站长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媳妇,以后生的娃,户口都不知道往哪落。”
旁边有人笑。
我端着糖水的手一顿。
娜依坐在屋里,听不太懂,但她看见那些人的表情,手慢慢攥紧了衣角。
我把碗放下,走到院墙边。
“马建国,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你要喝糖水,我给你盛。你要闹,就出去。”
马建国吐掉瓜子皮。
“我说实话也不行?陈长河,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她那封信,一天不给人看,一天就是事。你娶她,早晚后悔。”
我看着他。
“我后不后悔,轮不到你替我想。”
马建国还想说话,何干事从堂屋出来。
“马建国,你今天要是再闹,我就让你去公社说。”
马建国脸色一变,这才闭嘴。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院子里。
信。
所有人都知道娜依有一封不让人看的信。
我妈怕我难堪,赶紧招呼人吃糖。
老宋也打圆场。
“行了行了,人家成亲,嘴都积点德。”
院子里声音慢慢恢复。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傍晚送走客人时,天边压着一层厚云。
我妈把我叫到灶房,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拿去给娜依吃。她今天一天没吃几口。”
我接过鸡蛋。
我妈又说:
“长河,妈之前心里有疙瘩。可这姑娘看你的眼神,妈看得出来。她不是来害你的。”
我低声说:
“妈,谢谢你。”
我妈摆摆手,转身去收碗。
“谢啥。以后好好过。就是那封信……”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我说:
“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妈点点头。
夜里,雨落了下来。
屋顶先是滴滴答答,后来雨声越来越密。
我端着鸡蛋进屋时,娜依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布衣。
她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我帮你。”
我把鸡蛋放到桌上。
“今天不用帮。你坐着。”
她又坐回去,手放在膝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她这样,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娜依,成亲不是受审。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抬头问:
“受审,是什么?”
我想了想。
“就是很多人问你,让你害怕。”
她点点头。
“今天,有一点。”
我在桌边坐下,把鸡蛋剥开递给她。
“以后谁再拿信说事,你不用理。那是你的东西。”
娜依没有接鸡蛋。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长河,你真的不想看?”
我说:
“想。”
她愣住。
我把鸡蛋放到她手里。
“我是人,当然会好奇。可我更知道,那封信不是我的。你不愿意,我就不看。”
雨声盖住了屋外的动静。
煤油灯烧得很小,屋里有股红糖水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娜依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忽然说:
“我阿爸说,信不能给错人。”
我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那封信。
我问:
“那你现在知道该给谁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慢慢起身,走到床头,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油布包。
油布已经被她摸得发亮。
她把绳结解开,露出里面那封皱巴巴的信。
信封上还是那些我看不懂的字,边角磨破了,封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娜依把信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压着信封,压得很用力。
“长河,我今天嫁你,不是只为报恩。”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本来不该留在这里。我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刚想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先是一条,接着半个村子的狗都叫起来。
远处的山路上,隐隐有铃声和车轮声,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娜依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把那封信推到我面前,声音发颤,却说得很清楚:
“长河,跟我走吗?我父亲是个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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