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下旬,秦城农场,徐远举盯着一群摄影记者的镜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天,刘少奇发布特赦令的消息传来,关押其中的国民党战犯议论纷纷。有人整理衣服,有人互相打听,唯独徐远举沉默了许久。
范汉杰被镜头反复拍摄,周围人都以为他有希望获释。他却拿着报纸说:“名单上未必有我,还是让名单上的人来读吧。”这句话让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徐远举凭借多年做情报工作的敏感,观察摄影机停留的时间,猜测首批特赦人数,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机会。
他突然发火:“我流汗写材料,哪一样落在人后?”文强赶忙把他拉到一旁,劝他不要急躁。徐远举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特赦不是大赦,能否获释,看的不只是表现,还要看罪行、影响和社会反应。
这个曾经掌握西南特务系统的人,确实不是普通战犯。徐远举是湖北大冶人,黄埔军校第七期毕业,1932年加入复兴社,后来进入军统系统。1945年底,他任第一战区长官部调查室少将主任,负责华北、中原多地的特务事务。
他的仕途,建立在一桩桩血案和迫害行动之上。重庆《新华日报》遭破坏,中共地下组织受到打击,民主人士被捕,川东、昆明等地也发生过严重镇压。1949年11月27日,重庆解放前夕,白公馆、渣滓洞发生大规模屠杀,许多革命者和进步人士遇害,徐远举被认为负有重要责任。
1948年,他因特务活动受到国民党方面嘉奖,并被任命为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管辖重庆、四川、西康、云南、贵州等地的情报机构。那时的徐远举权势极盛,自称“徐猛子”,说话强硬,旁人往往避之不及。
局势逆转后,他准备从昆明逃走。1949年12月9日,卢汉在昆明宣布起义,沈醉随即被控制,并在起义通电上签字。徐远举尚未离开,便被抓获。1951年,他被押回重庆,关进西南公安部战犯管理所,拘押地点正是他曾经控制过的白公馆。
起初的徐远举极不配合。他认为自己杀害过许多革命者,落入共产党手中必然难逃一死,面对年轻预审人员也摆出旧日少将的架子。一次提审时,他甚至斥责对方:“我原来是少将处长,哪轮得到你来问?”这种表现,既有傲慢,也有恐惧。
管理人员没有因他的叫嚣而草率处置。一次严重疾病使他改变了态度。徐远举患肛门蜂窝组织炎,病情发展很快,管理所安排他住院治疗,还派人看护。经过手术,他逐渐康复。出院后,他承认是共产党救了自己的命,并开始认真学习、配合审讯。
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罪行被抹去,而是说明战犯改造采取了另一种办法:让他们交代事实,认识责任,也给他们留下转变的可能。徐远举熟悉西南特务网络,许多人员和案件都曾由他经手。后来,他提供了不少材料,对拒不交代问题的人也常常当面劝说。
1956年1月,他被转送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编号为12号。到了北京,他积极参加学习,在墙报《新生园地》上撰写批评文章。此人笔锋很利,批评同监人员毫不客气,甚至因此被人称作“猎狗”。他却说:“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批评该写还得写。”
徐远举的尖锐,有时确实过了头。但他揭发的问题并非全是空穴来风。王陵基对重庆“3·31”惨案的责任长期回避,徐远举在墙报上连续追问,迫使对方正视往事。王陵基曾大骂他,后来在压力和教育下,终于承认了自己应负的责任。
1959年首批特赦时,徐远举没有获释。1960年沈醉被特赦,他仍留在狱中。1961年,《红岩》出版,书中反派徐鹏飞的形象使许多人联想到徐远举。沈醉买来小说送给他,这本书后来成了影响其命运的特殊因素。
1964年,徐远举写成《我的罪行实录》,承认自己曾经“血手染红岩”,并表示愿意接受人民审判。按当时的改造表现,他一度接近特赦条件。然而,《红岩》影响广泛,徐鹏飞的形象深入人心,组织在权衡社会影响后,没有把他列入名单。
特殊时期,特赦工作中断,徐远举又受到冲击。他凭借惊人的记忆力,熟读毛主席语录。批判会上,有人引用不准确,他立即指出出处;有人用语录批评他,他也能迅速找到相关内容回应。这样的表现带有强烈的性格印记,却也反映出他始终没有放弃争取出狱。
他还主动要求增加劳动,学习缝纫、农艺和诗词,写下百余首诗,其中有“盼赦如饥渴”的句子。可惜,盼望越久,情绪越容易失控。1973年1月19日,缝纫组交货后被要求返工,徐远举认为自己受到刁难,突然暴怒,随后陷入沉默。
当晚,他出现高热、呼吸急促、鼻孔出血等症状。1月21日被送往复兴医院,经诊断为脑溢血,1月22日去世,终年59岁。两年后,在押战犯全部获得特赦。文强离开时,曾到徐远举住过的地方停留片刻。那间房里,早已没有等候名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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