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北京,民航总局机关里,诸惠芬已经担任副政委。职务上,她属于重要领导干部;工资单上,却仍是副团级,每月80元。有人替她感到不平,她只是平静地说:“组织怎么安排,就怎么工作。”这件事,恰好折射出当时干部职务与工资级别并不完全挂钩的制度背景。
更值得注意的是,诸惠芬并不是从优越环境里走出来的飞行员。1937年1月,她出生在上海嘉定一个贫困工人家庭。父亲长期劳作,早早离世;她6岁时,母亲也因积劳成疾去世。年幼的诸惠芬和弟弟,生活一下子失去了依靠。
后来,兄妹俩由一位在店里做事的叔叔抚养。日子紧巴,吃饱饭都不容易,诸惠芬曾跟着叔叔到街头捡拾菜叶。那不是文学化的苦难,而是实实在在的饥饿。叔叔家同样贫穷,却咬牙让她继续读书,甚至宁可让自家孩子暂时失学。
1949年上海解放后,社会秩序逐步恢复,教育和救济政策也陆续落地。诸惠芬靠助学金完成了中学阶段的学习。对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来说,能够坐进教室,本身就是一次命运转折。
1956年6月,她高中毕业。那时的诸惠芬面临着一个现实选择:继续升学,还是尽快学门手艺谋生?恰在此时,空军面向应届高中毕业生招收飞行员,而且女学生也可以报名。消息传来,她没有犹豫,立即参加选拔。
体检、文化考核、身体训练,一项也不能少。经过严格筛选,她成为新中国第二批女飞行员。19岁那年,诸惠芬走进徐州空军第五预备学校。预校训练强度很大,既要锻炼体魄,也要培养纪律意识和空中作业所需的心理素质。
有意思的是,艰苦训练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身体更结实。同批女学员曾打趣道:“你像是天生要飞的。”这句话虽带着玩笑,却说明诸惠芬在训练中的表现格外突出。
1957年,她进入空军长春第二航空学校学习飞行。高空适应、体育训练、飞行技术,每一项都考验耐力。她胆子大,却不是蛮干;遇到训练任务,总愿意靠前完成,也习惯把动作做得更细。
1958年毕业时,诸惠芬以优异成绩通过考核,被分配到运输机部队。运输机飞行看似不像战斗机那样惊险,实际承担的任务十分复杂,人员物资运输、空投训练和紧急支援,都要求机组保持高度准确。
1961年夏天,她被任命为飞行中队长。这个职务意味着,她不只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带好机组、判断气象、处置突发情况。飞行员的勇敢,不能只表现为敢上天,更要体现在关键时刻能不能保持清醒。
一次执行空降任务时,机组连续飞行了8个小时。最后一次起飞后,诸惠芬突然浑身发热,四肢乏力,但意识仍然清楚。按照飞行规定,飞行员出现严重不适,应尽快采取安全措施。她判断自己尚能操纵飞机,于是坚持完成任务。
飞机落地后,她几乎无法站立。送医检查,才发现是疟疾。这个细节说明,所谓“优秀飞行员”并不只是荣誉称号,背后往往是身体承受极限后的坚持。不过,带病飞行并非值得仿效的做法,真正重要的是严格遵守安全规范。
1963年8月,河北、河南、山东等地遭遇严重洪涝灾害,运输机部队承担空投粮食和救灾物资的任务。后河村面积很小,地图上没有清晰标注,投送难度很大。诸惠芬几次降低高度寻找目标,发现电线杆后,便沿着线路搜索,终于看见村民挥动旗子。
那一刻,空投的不只是物资,也是被洪水隔开的生路。诸惠芬童年挨饿的经历,使她更明白粮食对受灾群众意味着什么。她没有把这次任务看成普通飞行,而是把每一袋物资都当作必须准确送达的责任。
1964年,27岁的诸惠芬被空军授予“优秀女飞行员”称号。空军组建以来,获得这一称号的女性极少,而她还是唯一被收入《空军英模名录》正文的女飞行员。此后,她还曾担任中国共产党第九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并当选第十届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
1973年,36岁的诸惠芬调任中国民航总局副政委,任职6年。1979年,42岁的她回到空军,担任武汉后勤部副政委,后来成为正师级干部。职位变化很大,生活习惯却没有明显改变。
她平时极少添置新衣服,同事劝她打扮一些,她却说:“空军飞行服就是最好看的衣服。”从街头捡菜叶的孤女,到驾驶运输机执行任务的女飞行员,再到正师级干部,诸惠芬走过的每一步,都和那个副团级80元工资的细节一样,朴素,却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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