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法国香水产业年产值超过300亿欧元,全球每三瓶香水就有一瓶产自法国。但把时间倒回六百年前,法国贵族拼命往身上洒香精的理由只有一个:实在太臭了。
中世纪欧洲的城市卫生状况,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人跟排泄物住在同一个空间里。伦敦每天产生大约50吨人类排泄物,街道被当作天然垃圾场,垃圾、内脏、动物粪便和人粪混在一起,堆到脚踝高度。
一个一万人的中世纪城市,一年要产生大约90万升粪便和近300万升尿液。
这不是某个人不爱干净的问题,是整个社会还没有公共卫生这个概念。
基督教教义在中世纪欧洲占据主导地位,长时间里,信徒被灌输一种观念:洗浴是一种享乐行为,会激起人的欲望,对灵魂有害。所以能不洗就不洗。黑死病在14世纪中叶爆发后,这种观念进一步强化。
很多人把洗澡和疾病传播联系在一起,认为热水会让毛孔张开,毒气趁机钻进身体。公共浴室被视为肉欲的温床,纷纷关闭。欧洲随后进入了长达两百年的禁浴时期。
身体长期不清洗,汗臭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再加上街道上的恶臭从窗户飘进来,贵族们需要一种东西来盖住这些气味。
浓烈的香精被大量泼洒在身上,不是为了好闻,是为了压味。路易十四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他本人洗澡次数极少,却对香水极为痴迷,在他的带动下,法国香水产业开始崛起。
高跟鞋的逻辑也差不多。
现代意义上的高跟鞋最初由波斯使团在17世纪初带到欧洲,起初是贵族男性穿的,目的是显得高大威武。但它在欧洲城市里真正普及开来,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街道上到处是马粪、人粪和污水混成的泥浆,平底鞋走几步就废了,垫高鞋跟至少能让鞋面少沾点脏东西。
路易十四本人身高不高,穿高跟鞋既能拔高身形,也能避免脚陷进泥里,一举两得。
城堡里的优雅也没好到哪里去。
贵族城堡里有一种设施叫 garderobe,法语原意是保护袍服。
听起来像衣帽间,实际上它是厕所。城堡的厕所通常建在墙体向外突出的位置,便池下方是一条垂直的通道,排泄物直接落进护城河或者城堡底部的粪坑。
有些城堡的厕所和衣帽间共用同一个空间,贵族们把衣服挂在厕所的通道里,利用尿液挥发的氨气来熏走跳蚤。厕所和衣柜合一,这在当时是常规操作。
负责清理这些粪坑的人叫 gong farmer,他们只能在晚上9点到凌晨5点之间工作,因为白天运粪车走在街上实在没法看。
伊丽莎白一世有一次住在汉普顿宫,正赶上粪坑被清理,气味大到她直接搬去了别的地方住。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中世纪欧洲的脏就不只是个人卫生问题了。
它反映的是一整套公共治理的缺位。
古罗马时期,罗马城有马克西姆下水道,到公元315年公共厕所超过140个。但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这些基础设施逐渐荒废。中世纪欧洲的城市几乎没有下水道系统,也没有清洁水源供应,垃圾和粪便的处理方式基本靠扔到街上或者倒进河里。
伦敦在15世纪开始在桥上修建公共厕所,利用河水把排泄物冲走。
但桥上的厕所数量有限,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还是靠夜壶和街角。巴黎的情况也类似,13世纪的档案里记录过,人们不得不经过的街道上满是人类粪便。
黑死病的爆发,终于让欧洲人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1346年到1353年,鼠疫夺走了欧洲约三成到六成人口的生命,估计死亡总数在5000万左右。
街道上堆积的粪便和被污染的水源,为老鼠和跳蚤提供了最理想的繁殖环境。犹太人群体因为长期保持较好的卫生习惯,比如隔离病人、清洗和烟熏住房、用开水烫煮病人衣物,在黑死病中的死亡率明显低于周边人群。这个对比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直到19世纪,欧洲各城市才开始系统性地建设下水道、制定公共卫生法规、发展近代医学教育。
巴黎的大下水道工程从1850年代启动,伦敦的下水道系统也是在1858年大恶臭事件之后才真正开始推进。中世纪街头巷尾的恶臭,花了四五百年才慢慢退场。
回头再看那些油画里优雅端庄的贵妇形象,画框之外的真实气味,大概比画布上的颜料更难入鼻。高跟鞋和香水的故事提醒我们,很多被后人奉为优雅的东西,最初不过是人们在糟糕环境里想出来的应对办法。
而这种糟糕环境的形成,从来不只是因为某个人不爱干净,而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公共治理长期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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