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
央视网:《广东番禺大劫案头号疑犯落网 揭秘其21年逃亡路》(2017年1月7日)
央视网:《揭秘1500万运钞车大劫案侦破细节:持军用手枪抢劫 两主犯20年后终落网》(2017年1月20日)
新京报:《番禺大劫案头号嫌犯21年逃亡末路》(2017年1月11日)
广州日报:相关公开报道(2017年1月)
中国新闻网:《21年前"惊天劫案":嫌犯故意使生意不做大 避免暴露》(2017年1月7日)
澎湃新闻:《番禺大劫案头号主犯被核准死缓,同案5名主犯早年已被判死刑》(2019年5月)
中国裁判文书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2019年公布)
中国新闻网: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陈恂敏、陈恩年相关通报(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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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6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广州南站。

一辆从昆明南开过来的高铁缓缓进站,站台上早有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持微型冲锋枪等候。

车门打开,一个穿墨绿色上衣、戴黑框眼镜的高瘦男子被两名警察夹在中间走下列车。

他双手戴铐,双足戴镣,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慌张。

头套罩上去之前,他把头扭向右侧的警察,嘴唇微微张着,没说话。

记者围拢上去,话筒几乎顶到他胸前。一路上,他几次侧过头,像要开口,停顿片刻,又转了回去。

右手攥着一瓶矿泉水,左手戴着一串木质念珠,紧紧扶在右手的手背上——就这么一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从站台走到站厅,再走向门口那辆等着他的警车。

这个被押回广州的男人,叫陈恂敏。

二十一年前,就是他,在广州番禺一手策划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一起武装劫钞案。

那条押款车上,装着人民币一千三百二十一万元、港币二百一十万元,还有防暴枪十支、"五四"式手枪两支。枪响过九次,一名押款员当场丧命。

二十一年里,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几千里外的云南边境小城娶妻、生女、开公司,过起了另一种人生。直到警察出现在他面前。

这二十一年里,他到底藏在哪儿,又是怎么被找到的。这一切,要从一九九五年那个冬天的清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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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点二十五分,北郊储蓄所门口的枪声】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刚过,广东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原番禺市农业银行市桥信用合作社北郊储蓄所门口,一辆牌号为粤AR0747的运钞面包车刚刚停稳。

两名押款员提着款箱正准备下车,几道黑影从旁边冲了出来。

整个行劫过程不到一分钟。

枪响了。一名押款员倒在血泊里,再没起来。

歹徒把车上的现金一股脑搬下来——人民币一千三百二十一万元,港币二百一十万元,外加防暴枪十支、"五四"式手枪两支,还有银行的票据和印章一批。

得手之后,这群人驾车迅速离开,消失在广州城郊的晨雾里。

案发地点就在番禺易发商场附近,是当时番禺最热闹的地段。

光天化日之下,运钞车被劫、押款员被当场打死,消息一传开,整个广东为之震动。

这起案件后来被称作"12·22"番禺抢劫运钞车案,也被称作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一起武装劫钞案。一九九五年,这起案件被列入当年全国十大刑事案件。

案发之后,广东省公安机关出动三千五百多名干警开展堵截和搜索,又从各地抽调四百名精干组成专案组,先后派出九个工作组、四十五人,分赴广西、陕西、福建、江西等省区追捕布控。

案子破得很快。

不到一个月,先动手的五名劫匪——何伟光、何永新、袁长荣、吴兆全、何冬海——相继落网。

一九九六年二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这五人死刑;同案负责水路接应的温石其、温玉坤兄弟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九九六年三月八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维持原判,核准对五人的死刑。

枪响过九次,一条人命,一千五百万元。案子办得干脆,可专案组心里始终压着两块石头。

这起劫案不是五个人临时起意就能干成的。在落网劫匪的供述里,案子还有两个"大脑"——一个叫陈恂敏,一个叫陈恩年,又叫陈海强。

两人当天根本不在现场,而是坐在一艘叫"阳机397号"的船上,隔着几公里遥控指挥。

劫得的钱搬走之后,七名主犯正是通过这艘船走水路离开番禺的。

船是温石其、温玉坤兄弟的。五名动手的劫匪落网之后,陈恂敏和陈恩年像水一样渗进了地里。

手机、BP机全关,老家、亲戚、熟人,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卷宗上,这两个名字旁边,始终写着两个字:在逃。

[二]【"敏爷"的前半生】

陈恂敏是广东清远阳山县人,一九六九年生。

他读书不差,考上了广州一所大学的桥梁专业。毕业之后进了清远市公路系统,后来承包了公路局下属的一家公司,做工程。

九十年代中期,房地产和基建刚起势,他的公司每年纯利上百万。在阳山那个小地方,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落网之后,先被抓的那帮劫匪交代过他的派头:"大包工头,有钱。吃饭、卡拉OK、桑拿按摩,都是他付款。"

他交友广,三教九流都认识,在一些执法单位里也有相熟的朋友。

按常理,这样一个人,大学生、经理、干部子弟、百万身家,怎么也不至于去干抢劫运钞车这种掉脑袋的事。

可他偏偏干了。

事情不是一步到位的。一九九一年,陈恂敏就拉着陈恩年,在阳山县策划过一起劫车杀人案。

那次劫的是车,杀了人,抢来的车留作案工具——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那是在"练兵"。

一九九五年六月,他又带着人在清远市区北门街的一家储蓄所抢了二十多万元人民币和港币。

那次他们第一次开了枪,朝天放的,为的是震慑路人。

两次作案,警方顺着线索摸到了一些边缘人物,可始终没把矛头直接对准他。

小案得手,胆子就大了。据当年详细报道过此案的《南方法治报》记述,陈恂敏当时撂下一句话:"一定要干一单大的,现在我们手上已有七支'炮'啦。"

"炮"是他们对枪的黑话。

从一九九五年十月起,一伙人开始反复到番禺市桥踩点。运钞车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停在哪个储蓄所门口、押款员几个人、带什么枪,他们前前后后摸了两个月。

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陈恂敏和陈恩年没有出现在北郊储蓄所门口。

两人待在"阳机397号"船上,等着动手的人得手后从陆路把车开过来,再换船走水路撤离。

案发当天下午,清远城里出了一件让人后脊梁发凉的事。

早上七点多案子发生,广州到清远不过三四个钟头车程。

下午,陈恂敏像没事人一样,在清远一家酒店摆酒请客。

酒店门口,他还跟路过的几个相熟警察点头打招呼,神色泰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当年的案情分析会上,警方对他是否涉案吵成两派。

一派认为他这种身份不可能铤而走险;另一派咬死不放——他的疑点不多,可每一个都压死人。

就在警方开始把怀疑的目光往他身上聚的时候,陈恂敏的手机、BP机,全关了。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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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宗上那两个"在逃"】

陈恂敏和陈恩年消失之后,警方的追逃一天没停。

前线总指挥、当时的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朱明健后来回忆,刚一开始怀疑陈恂敏,人就没了。

有情报说他们去了青海、宁夏,专案组马上飞西北;又有情报说他们去了香港,专案组又派人去香港布控。几年下来,广东警方的追逃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

可这两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当年抓人的刑警,有的退休了,有的调到了别的岗位。

案卷从一个刑警大队传到下一个刑警大队,老的走了,新的接着看。

陈恂敏、陈恩年这两个名字,在卷宗照片旁边一直标着"在逃",成了几代番禺刑警心里的一块石头。

清远市公安局当年负责案情汇总的女警黄琳绣,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说,案发后头十几天,局领导昼夜在办公室指挥,她们每天出案情简报,晚上最多睡两三个钟头。

五名主犯伏法之后,这两个漏网的,成了她和老战友们多年的心病。

每一任公安局长,都要过问一次这案子。清远警方和广州警方之间的协调,二十一年没有断过线。

可人海茫茫,两个人换了名字、换了模样,藏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某个角落里。没有照片比对,没有身份线索,没有目击证人。

专案组能做的,只有一年年地搜集线索、走访家属、做政策攻心。

这一等,就是二十一年。

[四]【二十一年后的冬天,一个人走进了派出所】

时间走到二〇一六年。

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云南瑞丽。

瑞丽是中国西南最大的内陆口岸,跟缅甸只隔一条江。

城里三教九流,做生意的、跑运输的、开小店的,南来北往的人多,谁也不会多问一句你是哪儿人。

这天下午,瑞丽市银河派出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不慌不忙,走到值班民警面前,说自己是逃出来二十一年的省外网上在逃人员,今天来自首。

民警一边按流程登记,一边暗地里对照在逃人员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屋里几个办案民警的手都顿住了。

这个自首的人,叫陈恩年,又叫陈海强。

"12·22"番禺运钞车大劫案,二号人物。那个在船上跟陈恂敏一起遥控指挥了整场劫案的人。

二十一年了。五名动手的主犯早在一九九六年就被执行死刑,温氏兄弟在牢里服刑,只有他和陈恂敏两个人,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追逃名单上。如今,其中一颗,自己走了出来。

陈恩年交代了自己参与抢劫的事实。可无论民警怎么问,关于陈恂敏的下落,他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消息传回广州番禺,老刑警们坐不住了。

陈恩年能熬到今天自己走进派出所,说明这二十一年他过得日夜不宁。

他既然在瑞丽,那跟他一起逃亡了二十一年的陈恂敏,会不会就在附近?

专案组把陈恩年落脚瑞丽这二十一年的所有关系、所有活动轨迹重新捋了一遍,又调了海量大数据进行比对研判。

十天之后,瑞丽警方协助传回了一段正面视频截图。截图里那个戴黑框眼镜、清瘦、穿运动装的男人,被传回广州。

老刑警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二十一年,这个人的脸型变了,头发稀了,可那股神态,是陈恂敏。

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下午三点左右,瑞丽一家建材市场里,便衣民警围向了那家挂着装饰公司招牌的小门脸。

门虚掩着,里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给客户量尺寸,动作不紧不慢。

而当那扇门被轻轻推开的一刹那,这个在瑞丽被唤作 "眼镜"、被街坊当成 "莫老板" 的男人抬起了头。

没有人会想到,接下来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横跨二十一年、辗转福建、陕西、海南、越南、最终在中缅边境小城隐姓埋名十八年的逃亡之路,会让几代番禺刑警压在心底二十一年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