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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梳子姐

从8月底那帧照片流出,到10月16日官方通报落地,雷波这场教育风波震荡了一个半月。

最后结果是,县长郑洪波党内警告,按程序调离县长岗位。教育局长政务警告,调离教育系统。分管副县长诫勉处理。

通报一出,舆论大快。州里调查处理及时到位,羞辱式问责必须纠正。可我总觉得,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 这种快意恩仇背后拖拽着少数民族地区发展滞后的沉重。

一

先说雷波是个什么地方。

很多人隔着屏幕骂雷波县教育部门简单粗暴、践踏师道尊严,却未必清楚雷波在哪里、雷波的教育家底是什么样子。

雷波县,位于凉山彝族自治州东部,紧临金沙江,全县人口不到30万,彝族占绝大多数。

这里是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高山纵横,历史上长期深度贫困,教育底子微薄,从2012年开始由中纪委定点帮扶。

四川把雷波列为托底性帮扶县,省教育厅统筹1.33亿专项资金,建设35个项目,覆盖10余所学校,扩增基础教育学位4000个。

这些数字背后,是雷波县曾经每年初中毕业5000多名学生,高中学位只有1000多个。也就是说,10个初中毕业生里,有七八个读不上高中。

对于一个彝族聚居的深度贫困县来说,读不上高中意味着什么?

这些只有初中学历的孩子,除了务农,连外出打工都成问题,命运从此被大山锁死,而且会代际传承,让贫穷的根越扎越深。

在雷波,教育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唯一的出路。

二

再来看看县长郑洪波,他是会理县人,2024年8月到雷波任职。

郑红波从基层乡镇一步步干上来,计生专干、武装部长、乡长、镇党委书记、组织部长、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在大凉山腹地摸爬滚打20多年,他比谁都了解这片大山以及大山里的乡民。

对于这些地区而言,你给多少钱,送多少东西,都解决不了贫困问题。

扶贫关键是扶志,关键在于通过教育改变人的思想和认知。

郑洪波到任后,雷波的教育发生了很多大事。

2024年9月,雷波三峡中学建成投用。这所学校是中纪委协调三峡集团捐资新建的全日制公办寄宿制高中,让全县高中入学率从27.8%,拉升到了47%。

多出来的20个百分点不是简单的数字,是几百上千个彝族孩子,从肮脏的羊圈牛舍,坐进了窗明几净的教室。

2025年高考,雷波中学一本上线111人,本科上线742人,双双创下历史新高,43名学生考入985、211、双一流高校。

2026年高考,雷波中学的周明康,考进了清华大学。这是雷波中学2014年以来,走出的第八个清北学子。

同时,成都七中的网课接进了雷波中学的教室,绵阳中学英才学校的老师站上了三峡中学的讲台。北师大、浙师大、南师大、川师大组团式支教,索玛花项目每年投入700万,中石化奖学金项目落地黄琅镇。

罗列以上成绩,并非为郑洪波开脱,而是让人看到这个雷波教育的过去和现在,看到少数民族贫穷地区教育发展的不易,以及经过努力创造的崭新局面。

8月26日那场秋季教育行政会上,让老师站在一块写着“耻辱”的背景板前合影确实错了,但不能忽略的事实是,这场会议由郑洪波亲自主持, 据当地干部说, 他最初设想是领导一同站上这面耻辱大屏之下,和老师们共同认领责任。

想的是“上下同欲、共担压力”,但方式完全错了,把“知耻自省”变成了公开羞辱。

关键是最后被拍下、传到网络的画面,只剩下一线教师孤零零站在耻辱二字之下,这才激起了舆论怒火,也让这件事的观感更加刺眼。

三

错,肯定是错了,但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郑洪波在雷波干了两年多,他不是贪腐被查,不是失职渎职,不是欺压百姓。他犯的错,是急。急着把教学质量搞上去,急着让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新学校见到成效,急着给大山里的孩子搏一个出路,然后走了极端,出了昏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20多年的干部,一个刚到任就扑在学校里、高考前夕亲自到雷波中学盯备考、5月份还到民族中学给孩子讲思政课的县长,8月份开学前夕亲自主持教学会议,他对教育的那股劲,我不信是装出来的。

可现在呢?党内警告,调离县长岗位。教育局长一并调离教育系统。一场风波下来,主政教育的两套班子,几乎被连根拔起。

我理解舆论的义愤,可我也忍不住想说,如果一个县长,在一个深度贫困县,扎扎实实抓了两年教育,建学校、引师资、高中学位翻番、高考创历史新高,仅仅因为一场考核方式上的粗暴失误,就要被调离岗位,那么以后,谁还敢在这样的地方真刀真枪地干事?

干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出事的干部,大概就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签字,坐在会议室里坐而论道,坐在主席台上照本宣科的人。

然而雷波这种地方,需要哪种干部呢?

四

当然,我不是说耻辱合影这件事可以轻轻放过。

错误必须承认,必须检讨,必须整改。

雷波县政府8月28日公开致歉,凉山州责令县政府向州政府作出书面检查,这些都对。

考核制度要改,人文关怀要补,教师的尊严要还给人家,这些都该做。

但处罚的边界在哪里?一个干部,能力是真的,政绩是真的,犯错也是真的。我们能不能容他认个错 组织处理自有依据,我们无意质疑。但放到更长远看——一个干部,能力是真的,政绩是真的,犯错也是真的。我们的干部考核,能不能容人认个错、改了方式继续干?

可拿掉一个想干事、也干成了事的人,代价与成本、后果和导向有没有想过?

真正受损失的,是谁?是雷波那2100个坐在三峡中学教室里的孩子,是那些刚刚看到升学希望的彝族家庭。

五

古人讲:求全则毁誉相半。

世上没有完人,一个在雷波这样的地方主政的干部,身上带着凉山地区干部特有的粗犷、急切,这本身就是环境塑造的。

大山里的日子太苦了,教育的欠账太多了,老百姓望眼欲穿盼着孩子能走出去。

在这种语境下,一个真想干事的县长,难免会着急,难免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去推进。

耻辱墙当然不对,可那面墙背后,站着的也是一个急红了眼的人。

他看见太多孩子因为教育落后而被命运困住,他太想把教育搞上去了。这份急切里,有偏执,有昏招,但未必没有公心。

我不是要为粗暴的治理方式辩护,只是希望,评价一个基层干部的时候,能不能多一点纵深感,多一点处境意识,多一点对具体情况和事实的尊重。

雷波是凉山深处、金沙江边,一个刚刚从绝对贫困里挣脱出来的彝族山乡。在这样的地方,干成一件事有多难,犯一个错又有多正常。

把人撤了,容易。

给人改错的机会,让他带着教训继续把教育这把火燃下去,难。

如果真正对雷波的孩子负责,又该如何抉择,如何担当呢?

比合影更值得我们追问的,是那块屏幕为什么会立在那里——它立了多久,之前羞辱过多少人,为什么没人觉得不对?

-完-

笔不阿贵,文不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