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是第三个出生的。”母亲说这话时,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庆幸,像一个人在暴雨里走了一夜,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盏灯,“那时已经死了两个了,是我两个姐,全家人都很绝望。到我生下来后,也不知怎么护理的,反正我就活了下来。”

一句“反正我就活了下来”,说得多么轻巧。但我知道,那时的农村,一个孩子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是命。

“俺娘生的第四个,是男孩,也还是那样接生的。那时家家都是自己接生的,没有专门的人接,大都是家里老年人给接生。他生下来六天后,又得肚脐风死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大舅啊!如果活着,也该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因为他是男孩,刚生下来时全家人该是多么欢喜,几天后死去,又是多么难以想象的悲痛啊!

“第五胎,又是男孩。还是得了脐风病,到第六天就厉害了。”说到这儿,母亲停了下来,用手去擦眼泪,这一次泪如泉涌,连抹了好几次。接下来母亲说了这一段话,让我后脊发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亲拿个刀,把小孩提着,这时还没有死定,就来到我们那个官林子,把小孩劈两半了。”

我声音发紧:“是俺姥爷劈的?”

“对,”母亲说,“是你姥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劈过后,把几滴血滴在衣服上,说下回小孩就能留着了。因为小孩一个一个都死了,家里受不了了,就非这样做不可,心想下胎还能留下一个吧?”

我坐在凳子上发呆,那一刻的惊悚感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大脑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一个父亲,提着还没断气的孩子,走到村外的祖坟林子里,把孩子劈成两半。他不是残忍,他是绝望。他已经死了四个孩子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四条命,一个一个从他手里滑走。他相信这是一种诅咒。他要把这个还没断气的孩子的血滴在衣服上,当作一种献祭,一种祈祷,来切断这条恶运之根。在那个年代,一个父亲能做的极端举动,也就只能这样了。

这时母亲已泪流满面地抽泣起来,一时讲不下去。室内静得像空气凝固了,我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好一会儿,母亲才从沉痛中缓过神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后来日本就进中国了。我们当时在台儿庄街上住的,是我姥娘家,我的下面一个弟弟就是在台儿庄生的。这个弟弟因为是我母亲在娘家生的,住娘家叫借家,借死不借生,不能在家里生。”

我插问道:“什么叫借死不借生?”

“就是你可以回娘家住,可以在娘家死,但不能在娘家生孩子,”母亲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这是老规矩。”

这种‘借死不借生’的规矩,并非台儿庄独有。旧时鲁南苏北一带,民间笃信出嫁女若在娘家生产,会冲撞娘家风水,带走娘家的‘血气’。因此哪怕即将临盆,女儿也要被赶回婆家去生。

那么姥姥为什么要住在娘家生孩子呢?后来才知道,姥姥的婆家在邳县岔河街,家里穷得无片田立足,尽管姥爷是独子,也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投奔到台儿庄的娘家过日子。据说台儿庄的姥姥娘家是大户,住在小南门,拥有一大片房子。两家贫富差距这么大,又是怎么结的亲?心中暂且存疑。

“俺娘住在俺姥姥家,那就不能在屋里生。”母亲声调抬高,透着不满。

“那去哪里生?”我问。

“就在喂驴的驴屋里生了,”母亲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辛酸,“生在了驴槽草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间低矮的驴屋——土墙茅顶,阴暗潮湿,角落里拴着的那头驴或许正在嚼着草料,空气里弥漫着铡碎的麦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而姥姥,就在那个驴吃草的木槽旁,垫着几把干草,坐了上去。

这时阳光在窗棂间移动,母亲的白发在光里微微发亮,她的声调略微高了些,像乌云裂开了一道缝:“这一回生的是个弟弟,大家都喜得不行,就多方护理。台儿庄的条件比岔河老家好,给他护理活成了,名字叫“玉成”。我比他大八岁。总算又活了一个。”

母亲说“总算又活了一个”的时候,眼眶里闪着泪光,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是我姥姥生的第六个孩子,是第二个活下来的孩子,也是第一个活下来的男孩。我心里不由地轻松起来,像压着的石头搬开了一块。“玉成”,玉汝于成,将来能成大事。但对于这个生在驴槽里的孩子来说,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他终于“成”了。这个“成了”的男孩,就是我的大舅,他会拉二胡,会唱戏,会修机器,打得一手好锅饼,爱笑,在乡下,这就是“玉成”。

想到这里,我脑海中又闪过姥爷提着第五个孩子走向官林子的背影。我宁愿相信,大舅的存活,是那个被劈成两半的婴儿用血换来的咒语破除。后来我把这桩惨事讲给一位朋友听,他说他爷爷也干过类似的事:连死了五个孩子后,把第六个快要断气的小男孩用土枪打死了。

【点评】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出了最惊心动魄的往事。一把刀、一只驴槽,浓缩了一个时代底层乡间生育的残酷史。姥爷提着尚未断气的孩子走向祖林,将其劈成两半,那是一个父亲被连续丧子之痛逼到极限后的绝望一搏——野蛮与悲怆交织,愚昧与慈悲难辨。而姥姥在驴屋草槽间产下第六个孩子,那间弥漫着牲口气息的矮棚,竟成了一个生命终于“活成”的起点。母亲讲述时,泪光在眼眶里闪,却始终未落。那滴不落的泪,比任何哭诉都沉。写作者以儿子的身份,把耳朵贴近历史的胸口,听见了那些被风尘掩埋的哭声——并为它们,重新安放了姓名。

2026年7月18日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