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监狱的围墙倒塌时,塔伊兹城里的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一场像样的反击,这座被围困了整整12年的也门第三大城市,在2026年10月中旬终于迎来了一道致命裂口,胡塞武装攻占了塔伊兹市西部的中央监狱总部,这是12年内战以来胡塞第一次打进塔伊兹市内的政府机构,一座监狱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所撬动的整条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要理解这座监狱为什么如此关键,得先看看塔伊兹这座城市卡在什么位置上,塔伊兹省首府塔伊兹市坐落于也门北部山区与南方平原的接合部,俯瞰红海与曼德海峡,向东可以依托中部高原进逼马里卜产油区,向西俯瞰红海沿岸低地,向南距也门政府临时首都亚丁仅约90公里。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秦天的判断很直白,塔伊兹位于胡塞武装控制区通往亚丁的道路上,如果拿下塔伊兹,胡塞武装可以进一步威胁也门政府军主要集结地。
以色列《国家报》的表述更为形象,称这座门户一旦被胡塞武装夺取,其就可以长驱直入一路南下杀奔亚丁。
然而塔伊兹的意义远不止于地理位置,这座城市拥有百万人口,是也门政府军最重要的兵源地,为政府军提供了三分之一的野战兵力,换句话说塔伊兹既是挡住胡塞南下的最后一道门槛,也是政府军赖以维持战力的造血机器。
失去塔伊兹不仅意味着军事防线的崩溃,更意味着政府军在整个南部战区的兵力补充将遭到釜底抽薪的打击,这就是为什么自2015年以来双方为争夺这座城市爆发了200余场大小战斗,双方士兵伤亡超过2万人。
也门政府军看着有国际背书,实际上山头林立,30个旅级单位分属至少4个独立军事组织,包括嫡系部队、主张南方独立的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萨拉菲派的南方巨人旅以及各地方部落杂牌武装。
这种结构决定了每一支武装力量首先效忠的是自己的部落和派系,而非那个设在亚丁的临时政府,一旦前线失利各部优先保存自身实力。
塔伊兹战役中地方部落武装擅自撤出阵地就是最直接的证据,10月4日图尔巴几乎没怎么打就丢了,塔伊兹彻底成了一座孤城,特种安全部队指挥官贾米尔·阿克兰被俘,大批士兵要么逃跑要么准备投降。
有些分析把溃败归因于装备差距,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武器层面,而在于政府军压根就不具备一支军队应有的内部凝聚力。
胡塞武装则呈现出一支完全不同的军事组织形态,经过20多年战争筛选其核心指挥人员经验丰富,武器装备从早期的轻武器逐步升级为导弹和无人机等远程火力体系。
更重要的是胡塞构建起了军事指挥加政治监督员的双轨体制,指挥员管战术执行,政治监督员管思想统一与军纪监督,部队入城不劫掠不扰民,征用物资一律开欠条战后结算。
在战术层面胡塞不走大规模消耗战的老路,主打小群多路和精准破袭,用无人机侦察定位,迫击炮拔除据点,小股分队穿插分割防线,打完即撤绝不恋战。
这套作战流程在整个塔伊兹战役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胡塞武装以分队渗透的方式不断从山区向塔伊兹近郊进逼,同时广泛使用新型弹道导弹和自杀式无人机对政府军的集结地、装甲车和指挥所实施精确打击。
真正让这场战役具有转折意义的,是胡塞在占领区推行的那套治理模式,攻占红海港口城市穆哈后胡塞第一时间开仓放粮,向每户发放50公斤面粉和4升食用油等基本物资。
全面打击囤积居奇后当地物价较占领前下降了60%,对红海港口船舶停靠费和关税最高减免50%以吸引商船改泊,解禁此前被政府以安全名义禁止的沿海渔业。
这些举措未必出于善意,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政府军空有国际承认却内斗腐败民生崩塌,胡塞边打边治理逐步收拢民心。
这场内战的胜负从来不是外援多少的问题,而是谁能让控制区里的老百姓活下去的问题。
塔伊兹城内的景象则构成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塔伊兹市大约60万居民中已有8万人在最新战事爆发后逃离了该城。
一桶20升汽油的价格涨至15万里亚尔约合100美元,是先前的5倍,一升瓶装水的价格达到6000里亚尔约合4美元,为原先的12倍。
当地政府已停止直接向居民出售面粉只允许在面包店购买,变相实施配给制供应。
一名叫韦阿姆·阿卜杜拉的居民在逃离塔伊兹后对美联社记者说,已经感觉自己像死人一样,城里弥漫着绝望,感觉像是被诅咒了,虽然与任何党派无关也不搞政治。
围困之下平民永远是最先被碾碎的那一层。
从更大的战局来看,塔伊兹监狱的失守并非孤立事件,2026年9月初胡塞发动全面进攻,10天内拿下红海港口穆哈、曼德海峡核心的丕林岛和哈尼什群岛,攻占西部约5400平方公里土地。
也门政府随即在10月5日宣布发起代号“也门黎明”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试图收复失地,但这场反攻主要集中在曼德海峡附近,塔伊兹市依旧陷入包围。
更耐人寻味的是政府军选择避实击虚直扑曼德海峡海角地带而非增援塔伊兹,结果在杜巴布方向的反击彻底溃败,部队全部被打回攻击出发地,“也门黎明”行动以失败告终。
这场反攻的失败不仅暴露了政府军的战斗力短板,更暴露了其战略判断的混乱,在最需要保卫的城市被围困时却把有限的力量投向了一个次要方向。
胡塞武装是否已经走到了统一也门的门槛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从军事态势上看胡塞已控制也门北部及西部红海沿岸地区,控制区约占国土面积三分之一,覆盖全国约70%至80%的人口。
从2014年占领萨那至今12年间胡塞从一个被戏称为“拖鞋军”的部落民兵组织演变为能够组织较大规模地面进攻、实施远程精确打击的准正规军事力量。
而也门政府在军事上的持续溃败和内部派系的加速分裂,使得南方过渡委员会在阿联酋支持下逐步完成“准国家化”进程,南北方货币汇率相差约五倍,各自支付自己控制区的公务员工资,也门已经不存在一支真正的国家军队。
但统一也门和控制也门是两回事,塔伊兹即便陷落胡塞面对的仍是一个南北社会结构截然不同的国家。
南也门在统一前是阿拉伯世界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拥有相对世俗化的政治文化,北也门则是传统的部落社会宗教保守势力强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结构被强行缝合却从未实现真正的融合。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2025年底的警告仍然有效,全面恢复敌对行动可能对地区安全产生严重影响,近195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近500万人被迫逃离家园。
联合国在胡塞控制区的行动环境已变得难以为继,59名联合国及合作伙伴人员仍被任意拘留。
塔伊兹中央监狱的失守更像是也门12年内战的一个浓缩隐喻,一座被围困了12年的城市,一支被国际承认却无法自我整合的政府军,一个从山区走出来的武装组织正在用战场上的效率和占领区的治理能力逐步改写这个国家的版图。
曼德海峡每天有大量油轮经过,胡塞已经控制了沿岸岛屿和港口,塔伊兹要是再丢整个也门南部就只剩亚丁一座孤城。
2015年胡塞也曾兵临亚丁城下,最后是沙特联军大举介入才稳住局面,11年过去了历史仿佛又在重演,但这次沙特还愿不愿意像当年那样全力下场,谁心里都没底。
也门的未来不会由一座监狱的得失来决定,但这座监狱的陷落清晰地标记了一条分界线,在此之前塔伊兹代表着胡塞武装势力的某种极限,在此之后这个极限正在被重新定义,中东的棋局正在红海沿岸被改写,而那些在塔伊兹城里为一瓶水付出4美元代价的普通人,他们的命运从未被任何一方真正放在棋盘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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