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洗完澡才发现浴巾忘在了卧室。她在浴室里站了半分钟,热水把镜子蒙上一层白雾,空气里全是柑橘味的沐浴露——是她上个月换的牌子,比原来那款玫瑰味的便宜八块钱。排风扇嗡嗡转着,把湿热的水汽往外抽,她还是觉得闷。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鸣。陆明远应该不在家,下午出门时他说了句“我去趟公司”,她正在厨房切菜,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离婚了,他去哪里跟她没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客厅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天光。沙发上空荡荡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光脚踩在客厅的瓷砖上,快步朝卧室走去。从浴室到卧室,不过五六步的距离。
她赤着脚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外卖。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湿漉漉贴在锁骨上的头发,一直滑到脚踝。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林薇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忘了拿浴巾,忘了拿睡衣,忘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忘了大门可能随时会被推开,忘了他们已经离婚了。
陆明远先反应过来。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你先穿衣服。”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林薇几乎是跑回卧室的,砰地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口突突地跳。她想起陆明远刚才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完全是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说不清的东西。离婚三个月了,她在他面前赤身裸体,他站在门口看她,两个人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似的,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陆明远已经把外卖摆在餐桌上了。两盒米饭,三个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番茄炒蛋。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他坐在餐桌一头,低着头刷手机,听见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
“你刚才……”她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陆明远夹了一筷子鸡丁放进嘴里,“你下次洗澡记得把浴巾带进去。卫生间的柜子里有一条新的,上次你买的。”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她想起没离婚的时候,他们经常在这家点外卖,她总嫌宫保鸡丁里的花生不够脆,陆明远就会把花生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到她碗里,说“脆的给你”。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挑了,她也不说了。
他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至少在外人看来很简单——陆明远工作太忙,林薇觉得被忽视,两个人吵了几年,吵累了,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房子是婚后买的,两室一厅,离婚时商量好了,卖掉一人一半,但在找到买家之前,两个人先住着。一人一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共用。听起来很荒唐,但现实就是这样,离了婚的人不一定能马上分开住,因为钱,因为房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刚开始那几天,两个人像是合租的陌生人,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碰见了点个头,错开了不说话。后来慢慢就不行了。习惯这东西比婚姻还顽固,它不管你离没离婚。林薇做饭的时候还是会做两个人的量,盛饭的时候会盛两碗,盛到第二碗才想起来他已经不是她丈夫了。
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林薇加班回来,看见厨房里有一碗面放在灶台上,用盘子盖着,还是热的。面条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站在灶台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自己,一个放在他的碗里。他出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把鸡蛋吃了。从那以后,他们开始轮流做饭。不刻意,不商量,像是签了某种看不见的协议,但谁也没有提起过。
林薇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搬不出去。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房租就要两千,再加上水电吃饭,根本剩不下钱。陆明远也一样,他要还车贷,还要给他妈寄钱。两个人算了算,如果各自出去租房,生活质量要下降一大截。所以他们继续住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已经缠在一起了,想分开就得把盆砸了。
第二个星期,陆明远又买了外卖。这回是四个菜,比上次多了一个。多出来的是糖醋排骨。她以前最爱吃糖醋排骨,但嫌做起来麻烦,所以很少做。陆明远学会了之后,每次她馋了就做给她吃。
“今天什么日子?”她坐下来问。
“没什么日子。”他把筷子递给她,“就是路过那家店,看见了就买了。”
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特意把浴巾带进了浴室。擦干身体的时候,她想起上周那个赤身裸体的自己,想起陆明远站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他当时在想什么?是觉得尴尬,还是觉得无所谓?或者,跟她的感觉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穿着整齐的睡衣走出来。客厅的灯亮着,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什么也没有。林薇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离她不到一臂远,但她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陆明远。”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卫生间的柜子里有一条新浴巾。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上个月。逛超市的时候顺手拿的。”
林薇想起家里那条旧浴巾是她三年前买的,粉色的,边都洗毛了。她早该换了,但一直没换。陆明远发现了,顺手买了一条新的放在柜子里。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用,也许永远不用,但他还是买了。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这样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毯子很轻,动作也很轻,像是怕惊醒她。然后那个人走开了,脚步声往卧室那边去了。她没有睁眼,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说不出口,就像她说不出口那天赤身裸体站在客厅里的感觉一样。那是一种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它不叫爱,也不叫怀念。它比爱和怀念都轻,比爱和怀念都淡,但它就是在那儿,像是每天早上桌上那杯豆浆,像是灶台上那碗盖着盘子的面,像是柜子里那条深蓝色的新浴巾。
它什么也不是,但什么也都是。
后来中介来了。拍照的那天是周三,林薇特意请了半天假。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何,穿着黑色西装,说话利索。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拿手机拍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拍完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
“这个户型不错,光线也好。挂出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买家。”
“你们夫妻俩要换大房子?”何中介随口问。
林薇没有纠正她。她只是笑了笑,说“嗯”。
何中介走了之后,林薇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她和陆明远刚结婚没多久,手里钱不多,看了七八套房子才定下这一套。她记得陆明远站在阳台上,转过身来跟她说:“就这儿吧。阳台大,以后可以种花。”后来他们确实种了几盆花,她养的,陆明远浇水。再后来花死了,花盆空了,阳台上只剩下几只落灰的塑料盆。
她收拾到卧室床头柜的时候,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她的结婚戒指。离婚之后她就摘了,放进了这个盒子里。戒指是铂金的,很细的一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那是陆明远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她把盒子合上,拿在手里,走到客厅,站在那面挂着他们结婚照的墙前面。照片早就取下来了,墙上留着一个浅色的方框,比周围的墙壁白一些。她看着那个方框,把装着戒指的小盒子放在了电视柜上。
第二天早上林薇起来的时候,看见电视柜上的小盒子不见了。她不知道陆明远把它收起来了,还是扔了,或者带走了。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第三天晚上,林薇做了最后一顿饭。她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红烧肉炖了很久,肉烂得一夹就散。陆明远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里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着吃。这是他以前的吃法,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洗了碗。林薇去洗澡。这一次她把浴巾和睡衣都带进了浴室,洗完澡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
第二天早上,买家来了。赵先生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在屋里转了一圈,量了客厅的尺寸,又量了卧室。“房子保养得不错。”赵先生说,“我挺满意的。”
搬家公司九点准时到了。三个工人上楼,把纸箱一个一个地往下搬。林薇的箱子搬上了第一辆车,陆明远的箱子搬上了第二辆车。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他租的在城西,两辆车朝不同的方向开走。工人们搬完东西就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人站在客厅的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灰尘在光里飘。冰箱还是嗡嗡地响着,但里面已经空了,插头明天就会被拔掉。
“走了。”陆明远拿起最后一个背包,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林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道里远去。她听见楼下有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她走到阳台上,看见那辆白色的小车从楼下开走,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角。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秋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味,是那条浴巾留下的。
她回到屋里,走到浴室门口。门后面的挂钩上空空的,那条深蓝色的新浴巾已经被她收进了纸箱。她看着那个空挂钩,想起那天赤身裸体站在客厅里的自己,想起陆明远站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想起他说“你先穿衣服”时声音里的那种哑。她笑了笑,关上了浴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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