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锋把退伍证压在枕头底下,睡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妈端着一碗瘦肉粥进来,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外。这个细节他注意到了——在广东,筷子头朝外是给死人上香的摆法。他妈不是故意的,她是气糊涂了。
“起来食粥。”他妈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水塘。
阿锋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她。他听见碗搁在床头柜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出去的声音。门没关,客厅里传来他爸看早间新闻的动静,粤语播报员在说台风“海葵”即将登陆,预计带来强降雨。
阿锋在被窝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到家了。”发送时间:三天前。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她在机场送他时拍的合照。他穿军装,她穿碎花裙,两个人对着镜头笑。那天她哭了,说等他回来。他上了飞机,想着两年很快就过去。
两年零三个月。他回来了。她不见了。
退伍前一个月,她在电话里越来越沉默。他以为是信号不好,后来发现是她的心不在服务区。退伍那天,他穿着没摘衔的军装走出白云机场,接机口挤满了人,有举牌的,有拉横幅的,有捧着花的。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她的脸。
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后来她闺蜜看不过去,发来一条短信:她上个月订婚了,家里安排的,你别找了。
阿锋站在到达厅门口,广州十月的热浪扑过来,他穿着长袖军装,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接机的人一波波涌出来,被亲友接走,拥抱,献花,拍照。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候车区,司机问去哪,他报了个地址。那是她家的地址。
车上了机场高速,他忽然又说:“师傅,掉头,回白云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靓仔,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去出发厅。”
他又买了一张票,飞回部队驻地。在空荡荡的营区门口站了一夜,站岗的哨兵认识他,给他递了根烟。他抽了,呛得眼泪直流。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买了回广州的票。
回家后,他把军装脱了,洗了澡,刮了胡子,然后躺上床,再没起来。他妈叫他吃饭他就吃两口,他爸问他工作他就说再看看。手机响了就接,是战友打来的,问他在哪高就。他说在家。战友问在家干嘛。他说躺平。
战友在电话那头骂他:“丢,你系咪痴咗线?”
半个月。十五天。阿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新兵连时叠的被子——方方正正,密不透风。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两年太长了?是异地太远了?是她变心了?还是这身军装本来就是一道减法,穿上它的时候减去亲情,减去爱情,减去所有普通人理所当然的陪伴?
他妈在门外叹气,他爸在阳台抽烟。邻居来串门,他妈压低声音说:“回来后一直这样,冇出去过。”邻居说:“听讲佢女朋友……”他妈就“嘘”一声,话题就此打住。
第十五天,家里来了一辆车,军牌。
两个穿军装的人走下来,敲了门。阿锋他爸开的门,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阿锋,揾你。”
阿锋从床上坐起来,半个月没怎么见光的脸白得像纸。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来人,下意识地立正,才发现自己穿着皱巴巴的T恤短裤。
来人是个中校和一个少尉。中校他认识,是原部队的副团长,姓林。少尉是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副团长看了他一眼,没敬礼,也没笑,只说:“阿锋,怎么不接电话?”
阿锋摸出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部队的号码。他一个没接。
“坐。”林副团长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阿锋在他对面坐下,像新兵时被叫到连部谈话那样,腰挺得笔直。
“你退伍前的档案,我们看了。”林副团长从少尉手里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表格,“你在服役期间,参加集团军比武拿了第一,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这些,你都跟家里说过吗?”
“为什么不留在部队?以你的条件,转士官、提干,都有机会。”
阿锋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门,门缝里隐约能看到他妈站在里面,侧着耳朵。
“我爸身体不好。”他说,“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林副团长点点头,把表格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阿锋低头看。表格的抬头是某省公安厅特警总队,内容是一份招录推荐表。推荐栏里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是一行红头字:“经研究,同意推荐王锋同志参加特警招录,免笔试,直接进入面试和体能测试。”
“这是……”阿锋抬头。
“你退伍前,部队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林副团长说,“你在部队学的侦察、格斗、射击,到了地方上,继续用。省厅那边看了你的档案,点名要你。面试时间在这个月二十号,你准备一下。”
阿锋攥着那张表格,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
林副团长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阿锋太熟悉了,班长的目光,连长的目光,每一个带过他的老兵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山,像墙。
“你那个女朋友的事,我听说了。”林副团长忽然说。
“当兵的人,什么没经历过?拉练走废了脚,演习淋透了雨,比武打落了牙,哪一样不比失恋疼?”林副团长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到阿锋面前,低头看他,“但你没有资格躺平。你身上穿的虽然是便装,但你的档案上写的是现役期间荣立二等功。这个东西,这辈子都跟着你。”
少尉在旁边小声补充:“锋哥,省厅那边说了,只要你面试通过,直接授衔,待遇从优。而且工作地点在广深,离家近,方便照顾叔叔阿姨。”
阿锋没说话。他盯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像军营里喊到的回答。
林副团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车在楼下,你跟我一起走。今晚回老部队,明天开始恢复性训练,二十号面试,没几天了。”
阿锋说:“我还没答应。”
林副团长说:“你没拒绝。”
林副团长笑了一下,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软:“王锋,你记住,能把你从地上拽起来的,从来不是你自己。是这身军装。你脱了它,它还在。你丢了它,它不丢你。”
阿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枪、爬过泥、打过沙袋的手,指节上还有旧茧,纹路里还有洗不掉的硝烟味。
他站起来,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退伍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枚二等功奖章,用红布包着。
他走出去,他爸站在客厅里,手里夹着烟没点着,他妈扶着门框,眼眶红红的。阿锋走到他妈面前,弯下腰,用广东话说:“妈,我出去做嘢,好快返嚟。”
他妈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说:“返嚟食饭。”
上了车,林副团长坐副驾驶,阿锋和少尉坐后排。车驶出小区,汇入广州午后湿热的车流。阿锋看着窗外,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扫过路边的肠粉店、凉茶铺、五金行。一个骑楼底下,有个阿婆在卖荔枝,红彤彤的,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战友发来的消息:“锋哥,听说你去特警了?牛逼啊。”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车上了高速,往北开。林副团长从副驾驶回头:“阿锋,二十号面试,体能测试三千米,你半个月没动,跑得下来吗?”
阿锋说:“跑得下来。”
“跑不下来,就跑到跑得下来为止。”
林副团长转回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高速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哨兵一样排列到天边。阿锋靠在后座,闭着眼,在心里默数: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他数着数着,呼吸渐渐平稳,像在跑道上,像在营区,像过去七百多个日夜里的每一次晨跑。
半个月的空白正在退去。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
他睁开眼,看见收费站顶上的灯牌亮着五个字:广州欢迎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姑娘以前问他:“你在部队,能给我什么?”
他当时答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
他给不了陪伴,给不了随时随地接电话,给不了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但他能给的东西,她大概从来就没看懂过。
那是一个男人把青春押给了国家之后,剩下的全部。
车驶过收费站,往北,再往北。阿锋坐直了身体。
三天后,他将站在三千米的起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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