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那句话吗——“好吧,这不是我想要的,但这就是我拿到的,那就这样吧。”说这话的人叫西尔维亚·布尔斯坦。我第一次听到时觉得,这算什么境界,这分明是认输。
后来我才明白,能说出这句话并且真的这么想,是一种本事。
我遇到过一个玩魔方的人。六十秒还原一个打乱的魔方,那种人。年轻,友好,笑起来很干净。我讨厌他。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我讨厌他作为一种隐喻存在。
因为我嫉妒。我的生活就像一个大号的、永远解不开的魔方。我没办法同时让每一面都对上颜色。我越用力把这一面拧成同一个色,另外几面就越是花得让人恼火。
现在还是这样。我依然没办法一次把所有事都做对。我可以见来访者,或者做家务。我可以陪家人,或者写书。我可以和朋友吃饭,或者控制体重。我可以读专业文献,或者读推理小说放松。
我唯一做不到的事,就是做完所有事。我整天都在做交换。
这个世界好像也是这么运转的。我们越想逼生活满足期待,生活就越往回顶。从迈达斯到斯克鲁奇,从古老的警示故事到《侏罗纪公园》,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对一种人尤其要命——对控制上瘾的人。
我把自己算作一个控制成瘾者。我也把你算进去。
我不是说我们都爱指手画脚。我说的控制,是那种深植于人性的渴望:想让现实配合我们,让人、让局面、让结果都符合我们的需要、想要和期待。
我想了很多年,我们是怎么做的,又为什么这么做。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藏在控制行为里的三个悖论。
- 第一个悖论:我们越需要控制,越觉得自己失控。
- 第二个悖论:我们越想控制别人,越逼得别人反过来控制我们。
- 第三个悖论,就是它让我讨厌那个玩魔方的人:要在一个地方获得控制,你必须在另一个地方放弃它。
讨厌这个道理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能想起很多人,他们在生活的某个领域拼命抓取控制权,结果在另一个领域彻底失控。
那个用酒精管理情绪的人,最后失去了对酒精需求的控制。那个在事业上赢得成功和地位的高管,和妻子、孩子、整个家族都疏远了。那个把孩子当成全部生活重心的妈妈,发现自己和丈夫已经无话可说。那个花了多年时间成功隐藏情绪的抑郁者,某天早上发现自己累得起不了床。
诸如此类。
你大概以为,一次次看着第三个悖论上演,我总该记住它了。你想错了。
我依然想写书,也想陪家人。我想赚钱,也想有时间休息和玩。我想吃贝果和披萨,还想让体重秤上的数字往下掉。
不过有一件事变了。我不再那么容易把魔方花掉的那一面,当成“我搞砸了”的证据。
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把花掉的那一面当作失败的证明。房子乱了,我该收拾的。没在写作,我在浪费时间。在写作,我又忽略了别的事。吃了披萨,我不该吃。没吃,我又错过了自己想要的。
总有一面魔方在指控我。
现在我看它,像看一个提醒。它提醒我,我做过一个选择。每一个“是”里面都藏着一个“不”。写作顺利的一天,意味着家务没做。家务做完的一天,意味着书没写。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说得这么直白,好像明摆着。可它对我来说不明显,对大多数人也不明显,这就又回到了控制这件事上。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部分,就是想要它想要的东西。想要,期待,要求,一旦要求没被满足就受伤、就愤怒。它要的不只是选择,而是没有代价的选择。它想同时拥有蛋糕并吃掉蛋糕。
你可以叫这部分固执,叫它幼稚,或者像我一样,叫它上瘾。不管你怎么叫,我猜你身上也带着某个版本。
别误会。我依然羡慕那个玩魔方的年轻人。我依然想知道,看着六个面完美归位是什么感觉。
但我身上那个上瘾的部分,也在慢慢接受一件事:生活不是魔方。
让我用一个故事收尾。一次常规体检,医生做了心电图,发现一个异常信号,提示可能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他让我开车去急诊。我感觉没事,但我去了。
到了医院,他们把我放在一张推床上,停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做检查。我得取消六个来访者的预约,在电话里安抚担心的妻子,琢磨这一切要花多少钱,然后就是躺着,等。
换作以前,我会烦躁、焦虑、愤怒。这一次我让自己意外——我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睡得还挺好。
让我意外的,是发现我身上那个上瘾的部分,已经愿意不抗议地接受交换了。愿意相信,我并不是因为解不开生活,就在生活里失败了。
而我唯一做不到的事,就是做完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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