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落了雨。

顾怀瑾从书房出来,腿上旧伤隐隐发胀。

他下意识吩咐:“去把药煎上。”

侍从应声走了两步,又停住。

“王爷,原先那家铺子今日送回了药钱,说王妃已停了供药。”

顾怀瑾站在檐下。

雨声打在瓦上,像从前令仪等药炉开时听见的声音。

“府里不是还有药方?”

“方子在王妃留下的账匣里。”

他自己去了正院。

匣中除了药方,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上面记着阴雨日该添哪味药,哪年秋天他的腿痛得更重,哪日夜里他说药苦,她便让人备了蜜饯。

笔迹有新有旧,写满了六年。

顾怀瑾翻到去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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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从庄子回来,袖口沾着孩子玩箭留下的松脂。

令仪替他挽袖,看见了,只问要不要换衣。

他当时说庄子里修弓,难免弄脏。

册子上记的却是:“夜里腿疼,药少熬半刻,免得他喝了反胃。”

顾怀瑾握着纸角,许久没有翻页。

侍从站在门口,想替他把被雨吹开的窗关上。

他忽然问,那一年令仪是否常亲自守药。

侍从说她怕煎得太浓,药炉一响便会起身去看。

他记得自己曾嫌药气沾在她衣上不好闻。

第二日她便换了衣裳,再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自己守过炉火。

她并非没有看见他身上的痕迹。

她只是信他给出的每一个解释。

他翻到册子末页,那里只记了三味尚未买齐的药材。

令仪在旁边圈了个小小的记号,说等太医下次来府,再问一问用量。

她离府前没有撕掉这几页,也没有把药方藏起来让他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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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做过的事交给府里,便不再做了。

顾怀瑾原先还盼她至少会担心他的旧伤。

如今看着那行未写完的字,才明白担心与留下来是两回事。

他把药方交给侍从,让人照着煎。

半个时辰后,药端来了。

温度正好,药味也与从前差不多。

顾怀瑾喝了一口,仍觉苦得难以下咽。

桌上没有蜜饯。

侍从忙道:“奴才去取。”

“不必。”

他将余下的药喝完。

旧伤是真的。

可六年来,他把真实的痛当作遮住庄子秘密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