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们发了一篇关于电影《色戒》的文章。片子说实话没有看过,但是我知道这个故事的原型:里面的汉奸易先生原型是汪伪政府的特工头目,鼎鼎大名的丁默邨,而那个试图色诱他的女特务,则叫郑苹如。
今天我们就想介绍一下这段故事原本的样子,看过电影的也可以帮忙评论一下:究竟和电影哪个更精彩。
我们先说一下丁默邨。
他和另外一位汪伪著名的特工负责人李士群,早年都是共产党,但也都叛变加入了中统。两人的故事开始在这里交织在一起。
李士群在中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小人物,加入中统后,最初负责办一家名叫《社会新闻》的报纸,既攻击共产党,也攻击中统CC派之外的其他派系,比如汪精卫的改组派。这其实意味着,丁和李跟汪精卫的关系其实一开始并不好。
丁默邨则官运亨通,很快成为CC派的关键人物。虽然如此,丁和李仍然保持联系,一方面当着中统的特务,另一方面也不希望把共产党给得罪了,毕竟共产党有专门负责狙杀叛徒的组织,比如红队,顾顺章家人的结局就是一例。
李士群叛变后仍然联系中共,说自己是“为了革命而深入虎穴”,不是叛徒。1933年,组织命令他干掉丁默邨证明自己,李士群却把消息透露给了丁。二人商量之后,便决定李代桃僵,中统上海区区长马绍武就成了丁的替死鬼。
事发时,两人都在场,于是两人在事发后都被拘留审查。丁默邨人脉比较广,很快就被捞出,李士群则被审了一年多,也酷刑备尝。而在李受折磨时,丁默邨在1934年被任命为中央军委会调查统计局第三处处长,而前两处的处长分别是戴笠和徐恩曾,丁默邨竟然和这二位混到平起平坐。
但是丁默邨的好运也没有持续多久。1938年机构改组,戴笠和徐恩曾的组织分别成为了最终的军统和中统,丁默邨的第三处却惨遭裁撤,手下的人马被戴笠和徐恩曾瓜分殆尽,自己就剩了一个军委会少将参议的空衔,什么都不管,只好到香港养病(丁默邨是著名的肺结核患者),一度穷困潦倒。
而此时,李士群已经落水,受命在上海组织效忠日本人的特工组织,要注意这是在汪精卫落水之前。李士群当然很愿意干,毕竟之前在中共和中统都郁郁不得志,但他一方面考虑到自己在中统里职务比较低,另一方面也觉得局势不太稳定,想找一个人在他上面承担大多数风险,于是就想到了老领导丁默邨。
据说,当时李士群来到香港见到丁,把自己的手枪和一大捆钞票都放到桌子上,告诉丁“你要不想干就开枪打死我,拿我去邀功请赏,想干你就把钱收了”。丁默邨稍作犹豫,把钞票收了,把枪还给了李士群。
两个人便在上海极司非尔路76号开张(即现在的万航渡路435号)组织了臭名昭著的76号。因为完全熟悉中统的办事思路,二人狼狈为奸,不久便将上海一带的地下党收拾干净,特工或是被杀或是叛变,让戴笠等人恨之入骨。
随后汪精卫来到上海组织汪伪政府,日本人要求两方合作。这二位过去在CC系和汪精卫的改组派大开嘴仗,直接去见汪精卫也怕自讨没趣。所幸汪伪政府当时的2号人物(陈公博来了之后是第3号)是周佛海,也是老CC,于是由周佛海牵线,和汪精卫成功合作。
丁和李终于高官得做,但从来合作关系崩溃的不是打拼时遇到困难,而是成功后分赃不公。
从名义上讲,李士群是在丁默邨之下的,但李士群也颇会钻营:中国人方面,他搞定了汪精卫,特别是汪夫人陈璧君领导的公馆派;日本人方面,他得到了晴气庆胤的支持。76号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没法独立工作,院里长期驻扎着日本宪兵,一举一动都是在日本人的指挥下完成,连枪毙人也必须要有日本宪兵在场监刑。直接对口负责特工工作的晴气庆胤的支持自然可以说是所有知识中最宝贵的。
凡此种种,李士群开始和丁默邨争夺领导权。等到色戒的故事发生时,斗争已经白热化。这个也在故事当中要扮演非常大的角色。
故事的另外一边,郑苹如和她的家族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
郑苹如的父亲叫郑铖,又名郑英伯,在日本法政大学留学时加入了同盟会,和孙中山、黄兴等人一起闹革命,是不折不扣的革命元老。
孙中山等人经常在日本演讲,获取侨胞和日本人的支持,听众中有一名日本少女叫木村花子,她出身著名的木村家,却非常关心同情中国。听演说多了,她也就成了同盟会的一员,为组织传递了不少信息和文件。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与郑英博相识并最终结婚,婚后改名郑华君,即华君夫人。
随后郑家搬回中国,郑英伯先是从政,随后弃政从学,曾在复旦大学任教授,之后又当过上海租界的法院首席检察官。他与华君夫人共育有二子三女,长子叫郑海澄,次子叫郑南阳,郑苹如则是次女。
1931年抗战爆发,华君夫人虽然是日本人,乃至出身望族,却对日本的侵略行为愤恨不已,她率领郑家在上海参加救亡活动。
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时,长子郑海澄在名古屋航空学校学飞行,次子郑南阳在日本学医。华君夫人要求他们两个人回国参加抗战,但日本政府限制他们离境。华君武夫人便亲赴日本,带着两个儿子偷渡回来,郑海澄加入空军成为飞行员,郑南阳则和妹妹郑苹如一起加入中统,成了地下工作者。
郑苹如加入中统时只有19岁(1918年生),但年纪轻轻便战果累累:1939年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访问上海,郑苹如参与接待,提供了不少关键情报;几乎同一时间也打听到汪精卫的异动,但是重庆没有太在意,直到汪精卫出逃,才意识到郑苹如的价值。
于是郑苹如被选中执行这个艰巨的任务:刺杀丁默邨。
因为丁默邨虽然是老牌特务,警惕性极高,但有一个关键的弱点:好色。可偏偏他的这个爱好不太被满足,之前没当汉奸的时候长期赋闲没有钱,当了汉奸之后,又竞争不过李士群。实际上李士群的长相远远比他有竞争力,丁默邨真实的长相比电影里的易先生还要难看,因为生病和纵欲,是一个骨瘦如柴的骷髅人(程宽正语,此人是上海一所学校的校长,曾被裹挟加入76号,随后成功脱离并发表文章讲述经历)。
于是想法就是,郑苹如会扮成一个涉世未深的“捞女”,勾引丁默邨,并最终给其他特务提供下手的机会。
郑苹如确实适合:她是上海有名的名媛,不止一次上过杂志,以今天的角度或许谈不上好看,但对于民国人的审美还是很漂亮的。
同时对于郑苹如而言,日语也是母语,这就足以让她获得日本人和丁默邨的信任,她的日本关系也意味着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要更安全。同时丁默邨还曾经当过郑苹如念书的中学的校长,还有这样一层师生情谊。
郑苹如就这样靠上了老校长,果然几个月就把丁默邨搞得神魂颠倒。眼见火候已到,中统决定动手。首先计划把丁骗到郑家坐一坐,在郑家动手,但丁生性多疑,拒绝,于是第1次便流产。
到1939年12月2日,丁默邨计划赴宴,打电话要带上郑苹如。郑苹如立即通知组织,决定借机行事。
她饭后告诉丁默邨想买一件貂皮大衣,于是丁默邨便跟她到了静安寺路和戈登路交叉路口的西伯利亚皮草行。丁让司机把车停到路边,并在车里等待,自己则进去和郑苹如挑皮草。中统特工就在门口隐蔽,准备在丁出门的时候将其狙杀。
结果丁默邨突然瞟到门口几个人形迹可疑,他立即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钞票扔给郑苹如“你自己挑,我先走了”,随后拉开店门飞奔过路跑向汽车,丁的司机也立即打着火并推开车门。中统特工措手不及,稍一迟疑就让丁默邨上了汽车。等到刺客反应过来冲着汽车开枪,丁默邨已经关上了车门,司机立即把车开走。因为是防弹汽车,丁默邨丝毫未伤。
郑苹如此时已经非常危险,但她仍然决定继续冒险,尝试第3次。为了了解情况,她去76号打听消息,还叫上了自己的朋友,一个日本宪兵小队长一起去。但此时李士群已经注意到此事,他命令常驻76号的日本宪兵准尉涩谷支开小队长,随后将郑苹如逮捕。
郑苹如面对审讯,始终不承认自己是中统人员,也没有供出自己的同志们,只是说自己不甘心被玩弄。可笑的是,丁默邨仍然神魂颠倒,他以为郑苹如这样做,只不过是捞女跟他耍性子,觉得关她一段时间,让她收收心,就可以把她放出来。这个精明的大特务在郑苹如这儿把所有的理智都丢了。
但是丁默邨也不能如愿了。李士群得知这个消息真是如获至宝,这恰能证明丁默邨好色误事、昏庸糊涂、不堪大任,他抓住这个信息大做文章;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醋劲大发,带着汪夫人陈璧君、周佛海夫人杨淑慧、李士群夫人叶吉卿去76号大闹,还命令跟自己相好的76号特务林之江秘密转移郑苹如。丁默邨自身难保,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璧君曾经亲自劝郑苹如加入汪伪,郑苹如拒绝;因为76号处决人需要日本人批准,日本人又拿她当人质,要求郑英伯加入汪伪,许以司法部部长的高官,也遭到郑英伯严词拒绝。日本人便决定撕票,郑英伯只接到了郑苹如的一张字条:“爸爸,我很好,请放心。女儿。”
最终在1940年2月由李士群下令,趁丁默邨外出之际,由林之江枪毙郑苹如。周佛海的手下、日后在香港以朱子家的名字出版回忆录性质的重要史料《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的金雄白,这样记录了郑苹如牺牲的场景:
“果然,几天之后,枪杀的命令下来了。由林之江押着她到中山路旁的旷地上执行,上车时告诉她是解往南京,不久即可开释。车抵中山路,要她下来时,她才知道这已是她的毙命之地。但是她依然态度从容,下了车,仰着头,向碧空痴痴地望着,叹一口气,对之江说:“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地方!白日青天,红颜薄命,竟这样的撒手西归!之江,我们到底有数日相聚之情,现在要同走,还来得及。要是你真是忍心,那么,开枪吧!但是,我请求你,不要毁坏了我自己一向所十分珍惜的容颜!’说完,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林之江,面上还露出一丝微笑。一向杀人不眨眼的林之江,对此一代红装,而又表演戏剧化的一幕,竟至手颤心悸,下不了毒手。他背过脸,指挥他的卫兵上去,他急忙走远了几丈路,枪声起处,血溅荒郊,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此为国殉身。到今天,还有谁想到她呢?”
郑苹如墓在上海福寿园。
郑苹如牺牲后不久,父亲郑英伯在1941年因悲伤过度去世;1942年,大姐也因同样的原因去世;他的哥哥郑海澄中尉飞行员,1944年因飞机事故牺牲;她的未婚夫王汉勋,上校飞行员,也于1944年执行桂林保卫战的空运任务时撞山牺牲。
1939年春天,郑苹如接下军统的任务时,王汉勋在成都的基地写信给她,邀请她去香港办婚礼。郑苹如当时已经不方便说明具体原因,便约在抗战胜利以后再成婚。只可惜胜利之时两人都已不在人世,只希望这世上真的有天堂,他们能在那里举办人间从未有过的婚礼。
李士群借着诸如郑苹如这样的事件,最终成功的扳倒了丁默邨,成为了一把手,算是如愿以偿。但真可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李士群为了官为了钱,把所有人得罪了个遍:
周佛海是帮他和汪精卫牵线的人,还帮他活动到了警政部部长一职。于是周便觉得推荐自己的亲信杨树屏去给李士群当个副手总是顺理成章,却不料李士群一口回绝,还不止一次寒碜周佛海曰:“周佛海为人真不漂亮,明明送我只蹄膀,还要挖回块肉。”周佛海作为财长,自己也有军队性质的税警团,李士群也和税警团爆发了严重的摩擦;
得罪完周佛海、李士群便试图讨好陈璧君的公馆派,却不料公馆派也是派内有派:他讨好了与汪精卫有亲戚关系的陈春圃,也就同时得罪了宣传部部长林柏生。林柏生在日本人的支持下搞了一家“政治工作局”,里头行动、侦查、审讯、乃至看守所都一应俱全,跟李士群唱起了对台戏,李士群也和林柏生翻了脸;
除此之外,李士群和老维新政府的人、汪伪绥靖军和平军的军官关系也非常恶劣。他不止一次威胁要砍老维新政府的陈泽民等人的头,对于和平军、绥靖军军官横加监视。他的手下如吴四宝等人也都狗仗人势,在上海无法无天。
李士群后来也察觉到太平洋战争的不利,偷着和戴笠联系。结果首先惹起了中统系的不满:原先是中统出身,现在竟去联系戴笠的军统;戴笠要求他刺杀汪精卫反正,他也没多配合,一直三心二意,戴笠也觉得他靠不住;他还试着联系共产党,但也没多往心上放,共产党的信任没得到,反而还搞得戴笠对他更不信任。
归根结底,李士群觉得自己有日本人做靠山,所以不怕中国人。但说实话,对于这个靠山他也没多尊敬。日本当时实行严格的物资统制,李士群竟然开了一家永兴隆公司,公然倒卖限运物资;吴四宝利令智昏,竟然带着手下张国震去抢日本人押运的金条。
真可谓天若令其亡,必先令其狂。李士群在他人生最后的岁月里,已经混得四面楚歌:他的老朋友晴气庆胤调到华北,再也保护不了他,东条英机、辻政信、大川周明、柴山兼四郎等人都认为他是祸害;蒋介石和戴笠已经下令除掉他;汪伪的其他汉奸也对他极其不满。
最终由已经反水的周佛海布局,李士群被日本驻上海的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冈村适三毒死。这也成了周佛海的功绩之一,最终抗战之后让他从死刑减成了无期。他死了以后,76号,先是由控制不了局面的黄自强临时支持,之后又回到了丁默邨手里。
但此时已经到了1945年,丁默邨的政治斗争再怎么胜利,也注定是赢了战役而输了战斗。抗战结束后,丁默邨被逮捕,除了一般汉奸所面临的汉奸罪指控外,还多了杀人罪的指控,关键事实之一就是郑苹如案。
丁默邨在法庭上百般狡辩:他说自己当时去上海只是“做生意”,审判长问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一定会被利用吗”,他也嘴硬说不知道;他说自己加入76号也是被李士群胁迫,到了76号也只是被架空,言下之意,坏事都是死鬼干的;对于郑苹如,他表示没法证明是自己干的。
结果华君夫人出面作证,因为身体不好,不便远行,便就近在上海的法院做。丁默邨察觉事情不对,由老婆赵慧敏带着重金厚礼见华君夫人,希望华军夫人出声明表示原谅丁默邨。
华君夫人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的遗骨在哪里?”
赵慧敏便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丁默邨最终被判死刑。赵慧敏等人仍在积极活动,但诸如陈立夫、陈果夫等人都纷纷劝蒋介石必须不能原谅丁。关键时刻,丁默邨自己给自己送了个神助攻:他的病仍然没好,便去监狱外就医(可能是鼓楼医院,不确定),治完病突然雅兴大发,去逛玄武湖,结果被记者碰到,公布于报端。蒋介石见报大怒:“生病还能游玄武湖?如此招摇,政府脸面何在?应该枪毙!”
1947年7月5日,丁默邨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被执行死刑。这个一生杀人不眨眼,习惯了剥夺生命的人,在自己生命要被剥夺时,竟吓得体若筛糠,屎尿俱下,两股战战,根本走不到刑场。法警实在不耐烦,便草草开了两枪。
这是这段历史真正的全貌。其实上海滩在当时有很多故事,是非常值得讲的,比如大晚报的朱惺公,再比如同样被杀害,也是丁默邨杀人另外一个罪状的郁华,甚至高宗武和陶希圣的,反正也都值得一说。那些故事,以后有机会再讲。
真要说起电影,像李安这样改编当然不是不可以,但其实完全可以再以历史事实为核心,拍一部纪录片性质的电影。别的不说,华君夫人这一家就值得被这样纪念。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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