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看过最有人味儿的AI短片。”
在《老秦》的抖音评论区，这条热评收获了千赞。在这部有笑有泪的短片里，一位唱了一辈子秦腔的老人，死后决定在地府再唱一回。半折《斩单童》唱罢，安抚了不愿投胎的漂泊灵魂，唱哭了荧屏之外的观众。
9月中旬，博主@SillyZ在多个社交媒体平台发布《老秦》，一鸣惊人。
截至发稿前，这部不到10分钟的短片，在抖音、B站、小红书、快手的累计播放量已超过2000万。
在这部爆款AI短片背后，是一位正在秋招找工作，却屡屡被大厂拒之门外的25岁傣族小伙。
网名“SillyZ”源于他傣语名字的谐音。汉语名字也是音译，“西立仔”。像名字读起来有趣顺口一样，西立仔过往的AI作品也十分有趣。
这次对话让我们发现，AI的意义决不仅仅在于解决年轻人就业，而是在流行“纯过日子”的时代，让充满灵气的眼睛，有了仰望星空的机会。
《老秦》所蕴含的情感十分丰富，但表达相对克制。
生前，老秦的秦腔舞台之下，已无观众。死后，因地府要举办青年音乐交流会，老秦被西装革履的牛头马面亲自接待，乘上了通往黄泉站的地铁。
恰到好处的喜剧元素，消解了故事本身的沉重。地铁上，他看到了千姿百态的亡者。地府里，他看到了在黄泉边也要甩一杆的钓鱼佬，看到了在电音派对做DJ的孟婆，还有只想喝酒、不想喝孟婆汤的年轻人。
老秦噙着泪，为从没听过秦腔的年轻观众，吼出那首唱了一辈子的《斩单童》。
8月下旬，一直致力于推广非遗的音乐博主@羊音乐，带着一首将秦腔与N-funk（Neurofunk，神经放克）结合的歌曲《固有一死》找到西立仔，希望他能做出一部宣传秦腔的微恐向AI短片。
“羊音乐观察到，现在许多宣传秦腔非遗系列的作品，好像都不太受年轻人喜欢。他希望我结合AI来做一些能够让年轻人喜欢的作品。当时恰好民俗恐怖向的AI短片《槐灯》在B站火了，所以找到了我。”
尽管从未尝试过大众温情向创作，西立仔在听过《固有一死》后，很快构思出了三个故事方向：
第一个方向结合了西北地区的民俗传说“猫鬼神”；
第二个方向偏中式神话，主角通过唱秦腔，赶跑了一只喜欢吃人声音的恶魔；
第三个方向设定在抗日战争时期，壮士们被逼到黄河边，怒吼秦腔，投河自尽。
但经过严谨的历史考据和创作难度的衡量，西立仔又将它们逐一否掉。
直到刷到了抖音博主@站立起来的影子的爆款AI短片《外星人要接我走》，“两个外星人接一个老人”的开头，让他萌生了新想法：
“让牛头马面来接一个秦腔演员去地府，会怎么样？”
顺着灵感的线头，西立仔捋出了一个顺顺当当的故事。
“我不是线性创作，我会先把核心的场景生成出来，再填实情节。我先想到了几个有新鲜感的画面，比如地府的电音节派对；年轻亡者哭丧着脸坐地铁；天堂反转为地府；老秦含泪唱最后一曲等等，先把它们搓出来。怎么从吵闹繁杂的电音派对过渡到慷慨激昂的秦腔独唱呢？加了一段回忆蒙太奇，就衔接起来了。返工的情况不太会有。”西立仔解释道。
地府的现代化气息，并不是对人间的1:1模仿，而是与人间互为映照。
“我希望我的故事有一些现代性在里面，所以把地府设计成一个‘人间镜像’。比如，人间需要出生率，那地府可能需要投胎率；如果人间为了提高出生率而增加家庭福利，那么地府可能也会为了投胎率，好好伺候这些年轻人。‘人间镜像’的概念一有，很多有趣的情节台词就出来了。但地府不是天堂，只是年轻人心中所期望过上的正常生活。”西立仔说。
全片情感色彩最浓重、好评最多的部分，便是老秦为年轻观众吼唱《斩单童》。
原选段中，单雄信誓死不降唐，单骑踹唐营，慷慨就义。老秦对人间的遗憾和眷恋，化作秦腔的沧桑感和力量感，抚慰了那些不愿投胎的年轻灵魂，也跨越荧屏击中了观众。
对于远超预期的好评，西立仔认为，这是因为《老秦》并没有平铺直叙地宣传非遗。但当下许多与非遗相关的作品，都在共用同一套刻板的叙事套路。
尽管接触秦腔的时间并不长，但西立仔感知到，秦腔有一种特别的内在力量，这种力量足以直抵人心，让人直面现实，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秦腔的内在力量并不在于戏服有多好看，曲调有多悠长，而是它可以让人彻底地呐喊、释放。我们这一代‘小镇做题家’，很多人是被规训着长大的，不太敢表达自己。但秦腔可以让人放心地呐喊、释放。吼出来了，精神气儿可能就回来了。所以《老秦》的很多情节跟秦腔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想给观众上课，讲秦腔有什么技艺门道，更想让观众感受到秦腔的内在力量。”
在西南边疆县城长大的西立仔，高中时期接触到了一本对他的思想有颠覆性重塑作用的书，是《语言学的邀请》。
这不是一本讲语法规则的专业类书籍，而是讲述了一种观察世界、理解别人和反省自己的方法。它可以让人摆脱模糊感知，更细腻地感知世界，分辨感受，精确表达。
这个刚满25岁、尚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是资深思考者。从西双版纳到西安，再从北京到杭州，西立仔一直保持着对现实的敏感嗅觉。
创作是西立仔的生活方式。
甚至由于家乡的表弟被朋友带坏，他还基于自己的主观调查和AI整理的资料，写了一篇关于改善西双版纳治安情况的观察。
西立仔就读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2023年起，西立仔就尝试用AI手搓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最后都被他悄悄隐藏了。
直到去年9月Sora 2 出现，西立仔才感觉到AI“可能有一种创造性的力量”。
他用AI为西双版纳州州歌重新编曲，还做了《后室》AI古埃及版、《后室·桃花源记AI版》。
“做AI视频的初衷，并不是想讲故事，只是想用AI做实验。我想看看AI的边界在哪里。”西立仔说。
《后室·桃花源记AI版》获得小成功后，西立仔拿到了LibTV的积分，但限期一个月。于是，西立仔开始了模拟恐怖题材的“A市”系列创作。
目前由西立仔创作，在社媒平台上反响热烈的“A市”系列的三部作品《生活与你同行》《A市虎年春晚录像带》《龙症》，都是伪纪录片的惊悚画风。
“伪纪录片的另一个好处是，它在一定程度上符合AI的伪人感。观众一方面能看出它是AI生成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像还有点合理，所以观众也会更愿意看进去。”
这三部AI短片依旧是以视觉灵感线头串联整个故事，因此作品影像的放飞程度都大于故事性。
《生活与你同行》是一个深夜访谈节目被外星人入侵的故事。
片中主持人被外星人入侵后黑脸抽搐的画面，让人SAN值狂掉（指面对诡异现象时受到剧烈心理冲击）。
这个画面的灵感一是出自美国导演大卫·林奇的电影《双峰》（1990），有一幕是黑洞吸人脸的异像；二是源于一种医学现象，瞳颤。
“有一天刷抖音，我看到人的瞳孔会快速颤抖，我就想看看AI是不是也能做出这种急速颤抖的感觉，所以把这两点结合到一起，做出了现在的黑脸抽搐效果。”
《A市虎年春晚录像带》的灵感则来自赵丽蓉曾于1991年主演过的电影《过年》。
电影中，一对老夫妻满心欢喜地等着子女回家过年，子女们却各怀鬼胎，没能过成好年。
“如果过年存在不和谐的元素，会是什么样的？”
西立仔便设计了一个境外势力企图在除夕夜入侵但失败的故事。短片中用撒旦倒十字架、黑山羊、章鱼克苏鲁等，象征西方的邪祟，以一种魔幻的方式入场。
《龙症》的灵感切入点，则是源于在天坛公园的短暂游览。
“去天坛的时候，有一个建筑叫宰牲亭，放置猪牛羊鹿等祭品。宫殿里还有一个坑专门用来养猪。我觉得这种反差很有意思，如此神圣的地方，居然也有猪待过。”
《龙症》是一个暗黑魔幻故事。一家黑心医院暗地里将患者变成猪，做器官移植的勾当。没想到有一位患者是真龙转世，被注射药物后蜕变成龙，反杀黑心大BOSS。
到了《老秦》，西立仔对AI的驾驭更加娴熟。靠着Seko商汤提供的积分，他没有自掏腰包，便完成了制作。
制作过程中，他主要使用了两种AI工具：
“情节走向由我把控，细节看AI自由发挥。比如我想要一段地府年轻人不想投胎的戏，它就给我生成了一段边走路边交代信息的镜头。我不满意就会重新生成，直到满意为止。”
视频生成AI则是Seedance 2.5。
“我的使用体验是，2.5的画质真实性远超2.0，人物光影、毛发、场景细节都细腻许多，最重要的是它生成的人物不再有AI假人的油腻感了。”西立仔感叹。
但除了老生常谈的一致性问题，《老秦》还面临两个难关：说话和唱歌。
普通人说话是每秒6个字；《生活与你同行》中，西立仔规定主持人的语速是每秒8个字，所以语速又快又准；但放在老秦身上，就语速过快。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调试语速。
“我也没有什么讲究，只是因为积分很拮据，只能一点点去试。”西立仔不好意思地笑笑。
AI人物唱歌，也并非直接把真人唱段喂给AI那么简单。实践下来西立仔发现，直接为把真人的声音喂给AI，不仅节奏奇怪，还会产生语调的飘变。
“我找到的解决方法是，强制规定从第一秒到第二秒唱某个词，第三秒到第四秒唱某个词。当然这也得益于Seedance 2.5 现在强大的提示词控制功能，如果是2.0可能还做不到。”
西立仔每写好一小段剧本，就搓一小段视频，每天可以搓出1分钟。但最后剧本没写完，视频就搓完了。
“大模型本身有着庞大的语料库，我发现有时候提示词不能写得太详细，提示词少，反而能够生成比较合理的画面。”西立仔说。
Seko商汤为西立仔提供了每月2万积分的额度，大概能做成时长约20分钟的720p视频。将《老秦》花掉的积分折算成人民币，大概花了不到5000块钱。
尽管《老秦》之后，前来接洽的商务合作还未谈成，但基于B站对高流量AI作品的激励、商汤对优质作品的现金扶持，目前《老秦》单支视频的收入已经过万。
社会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液态社会”。原有的固化结构被打破，再无恒久安稳。流动与变数，已是无法逆转的时代常态。
换言之，西立仔的作品灵气，源于并不足够正确。
“组建团队的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因为我怕自己会分心。我打算做一个三部曲，第一个《老秦》，第二个已经做了6分钟了，是关于孟婆的故事，争取搓15分钟。”
“AI确实有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它让很多演员失业，让很多配音演员失去工作机会；但它也是一种解放性的力量，可以让我一个普通211计算机专业学生，把创意实践出来，让大家看到，对我而言十分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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