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通知我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我刚把早上买的肉包子塞进抽屉。
周玉玮站在我办公桌前,把一张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尖得刺耳:“签了赶紧滚。”
我没哭,也没求她。
只是把抽屉里的包子拿出来,揣进兜里。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
薛大爷不在。
我心里一沉,以为他出事了。
可就在这时,老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闺女,别找了,薛厂长在厂里等你。”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薛厂长?
什么薛厂长?
01
第一次见薛大爷,是六月初的一个早上。
那天下了雨,不大,毛毛雨,但是下得人心烦。
我撑着伞往公司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女儿琳琳昨晚又发烧,折腾到半夜才睡,早上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我哄了半天才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结果她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放学你来接我好不好?别让姥姥来了。”
我答应了,心里却发愁。
我妈身体也不好,骑电动车来接琳琳,万一摔了怎么办?
可不让她来,我六点下班,赶过去也要将近七点,学校五点半就放学了。
正想着,余光扫到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
那棵树在公司大门右边,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大,遮出一大片阴凉。平时公司的人中午休息就在那底下坐着抽烟、聊天。
可那会儿才早上七点半,谁会蹲在那儿?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乱糟糟的,一看就好久没洗过。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黑得发亮,像是被太阳晒了一辈子。
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发亮,一条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肿得老高的左腿。
那腿肿得发亮,看着都替他疼。
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边磕掉了一块漆,里面有几个钢镚儿,一块的、五毛的都有。
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也不看我,就那么蹲着。
雨丝飘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早上买的肉包子——我每天早上都在公司对面那家包子铺买一个肉包子当早饭,一块五一个,热腾腾的。
我把包子递过去。
“大爷,吃个包子吧。”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眨了两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蹲下来,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吃吧,还热着呢。”
他没说话,低下头,捧着包子咬了一口。
那个包子有点烫,他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继续吃。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酸。
“你慢点吃,别烫着。”
他没抬头,闷声“嗯”了一下。
我站起来,往公司走。
雨还在下,不大,但落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那天中午下班的时候,我又看见他了。
他还在老槐树底下蹲着,搪瓷碗还在面前。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地上直冒热气。他靠着树,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去食堂打了饭,多要了一个馒头,走过去放在他碗里。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闺女,你怎么又来了?”
“怕你饿着。”
他没说话,拿起那个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那馒头有点干,他噎得直伸脖子。
我说:“你慢点吃,我到里面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习惯了。”
我没听他的,还是进公司给他倒了杯水。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给他带吃的。
早上带个包子,中午带个馒头或是一个鸡蛋。有时候我自己做了咸菜馍馍,也给他带两个。
他每次都接过去,闷头吃。
话不多,就是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闺女,你人真好”。
我说:“一个包子的事,不碍事。”
真的,一个包子能有多大点事?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
房租八百,水电物业两百,琳琳的学费和生活费五六百,我老妈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吃药就要将近一千块。
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
但一个包子一块五,一个月也就四十五块钱。
少吃几口就省下来了。
同事们都说我傻。
吴桂芝——人事主管,四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的,说话阴阳怪气。
有一天,她在电梯里看见我,故意提高嗓门说:“哎呀,郭钰彤,我听说你天天给门口那个叫花子送包子?你钱多烧得慌啊?”
我没吭声。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吴桂芝继续说:“你知道那老头是什么人吗?说不定是骗子!现在的乞丐,开着宝马车要饭你知道吗?你就傻乎乎地往上贴。”
电梯到了三楼,我走出去。
吴桂芝在后面喊:“你别不当回事啊!我这可是为你好!”
我没回头。
为你好?
我心想,你怕是巴不得看我的笑话吧。
02
薛大爷偶尔会跟我聊几句。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东西,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闺女,你在公司干啥活?”
“文员,就整理整理资料,打打表格。”
“工资高吗?”
“不高,够吃饭。”
“那咋不换份工作?”
我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换了份工作又能怎么样?我高中毕业,没学历,没技术,能找着什么好工作?这份工作还是我托了老朋友的关系才进来的。
“习惯了。”我说。
薛大爷没再问了。
他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一回,我问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说他老家在乡下,家里没人了,就一个人跑出来讨生活。
“那你的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他摆摆手,“摔了一跤,没好好治,就这样了。”
我没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薛大爷就这么处着。
渐渐我发现,他有时候会盯着公司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出神。
那车是刘德明的——我们公司副总。
四十出头,长得人模狗样的,跟周玉玮走得很近。
公司里都传他俩有一腿,但没人敢明说。
有一回,我又看见薛大爷盯着那辆车看,眼神有点不对。
我说:“薛大爷,你看啥呢?”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没看啥。”
“那是我们副总的。怎么了?”
“没啥。”他又摇摇头,“就是觉得这车眼熟。”
我没多想。
但那以后,我多留了个心眼。
薛大爷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公司的事。
比如,“你们副总平时都干啥?”
“你们财务总监姓啥?”
我问他问这个干嘛,他说“随便问问”。
有一回,老赵——公司门卫,五十多岁,人挺好,说话嗓门大——路过的时候,跟薛大爷对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怪。
不像是一般的熟人对视,倒像是……
我也说不清。
反正感觉怪怪的。
有一天,我下班的时候,看见薛大爷蹲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我刚要走过去,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走过去,蹲在薛大爷跟前,递给他一个信封。
薛大爷接过去,揣进怀里。
那个年轻男人站起来,看了四周一眼,走了。
薛大爷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信封里装的啥?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
毕竟,薛大爷咋说也是个人,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交际。
我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干嘛。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薛大爷真的就只是个乞丐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琳琳睡着了,小腿蹬在我身上,热乎乎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上一片昏黄。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信封,那个年轻男人,还有薛大爷看车的眼神。
我认识薛大爷也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老槐树底下,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我给他带吃的,他从来不挑剔。
包子就包子,馒头就馒头,稀粥就稀粥。
我有时候给他带点咸菜,他也吃得有滋有味。
你说他是骗子?
骗子能有这耐心,在这儿蹲一个月?
可你说他就只是个普通乞丐?
那个年轻男人又是谁?
我想来想去想不通,最后索性不想了。
不管他是谁,他从来不害我,就行了。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转眼就六月底了,天气热得不行。
每天早上出门,太阳就明晃晃的,地上直冒热气。
琳琳放暑假了,我本来想送她去我妈那儿住两天,可我妈说她那屋没空调,怕把孩子热坏了。
没办法,只能让琳琳自己待在家里。
我给她买了台小风扇,又买了些零食,让她在家写作业、看电视。
走的时候,她不乐意,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妈,你早点回来。”
“好好好,妈妈下班就回来。”
“你别骗我。”
“不骗你,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这才松了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腿,小小的一个。
我心里一酸,赶紧扭头走了。
到了公司,周玉玮又找我麻烦。
她说我上周交的报表格式不对,让我重做。
我说:“上周不是已经通过了嘛。”
“通过了?谁通过的?”她翻了个白眼,“我还没看呢,你交什么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跟她吵也没用。
她是领导,我得罪不起。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重做报表。
做到一半,我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老槐树底下,薛大爷蹲在那儿。
他正低头喝什么东西,应该是水,也可能是我早上给他带的稀粥。
我笑了笑,继续干活。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多买了一个馒头。
出来的时候,看见吴桂芝站在门口,跟人事部新来的小刘说话。
看见我,她哼了一声。
“又去喂你干爹啊?”
我没理她,径直往老槐树那边走。
“你别不识好歹啊!”她在后面喊,“我这是为你好!”
我走到老槐树底下,把馒头递给薛大爷。
“大爷,吃吧。”
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闺女,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有啊。”
“我看你脸色不好。”
我愣了一下。
“真没事。”我说,“就是工作上的事,烦得很。”
“工作咋了?”
“没啥。”我摆摆手,“领导难伺候。”
他没说话,低头吃馒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闺女,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别干了。”
我苦笑了一下:“不干了,我吃啥?”
“总有出路的。”
“大爷,你不懂。”我叹了口气,“我这样的人,能找到这份工作就不错了。”
他没再接话。
我靠着树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我头发都烫了。
“大爷,我进去了,你吃完了也找个凉快地儿待着吧,别热着了。”
“嗯。”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我。
那个眼神,说不清是啥意思。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张供货单的复印件。
金额不大,也就两万出头。
价格却低得离谱。
一台磨床的价格,正常来说少说也要四五万,可这张单子上的价格,才两万二。
而且盖章的地方有点模糊。
我仔细看了一下,感觉那个章的轮廓不太对,颜色也浅了一些。
我心里犯了一下嘀咕,但也没多想。
把这个单子夹在文件里,放回了文件夹。
可我没想到,周玉玮当天下午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不是真笑。
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笑。
“郭钰彤,你最近在公司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没?”
我心里一紧。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就好。”
“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想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转过头。
“郭钰彤,我听说你天天给门口那叫花子送吃的?”
我点了点头。
“你以后别送了。影响公司形象。”
“他就是一个老人家……”
“我说了别再送了!”她提高了嗓门,“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她不只是想找我麻烦。
她是在怕我。
怕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04
晚上回到家,琳琳已经睡着了。
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
她抱着遥控器,窝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额头有点烫。
我心里一紧,赶紧找温度计。
一量,三十八度五。
又发烧了。
我赶紧翻药箱,找退烧药。
没有了,上次吃完了。
我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小区门口那家药店应该还没关门。
我穿上鞋,跑下楼。
买了药回来,已经快九点半了。
我把琳琳叫起来,喂她喝了药,又用温水给她擦了身子。
她迷迷糊糊的,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
“你骗人,你早上就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是去上班。不上班,就没钱给你买好吃的了。”
“那我不要好吃的了。”
“傻孩子。”
我搂着她,把她哄睡着了。
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了。
我松了口气。
可我心里清楚,这孩子体质差,动不动就发烧。
上次住院,花了两千多。
这次幸好只是小烧,吃点药就好。
可下次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看见薛大爷已经在老槐树底下蹲着了。
我走过去,把早上买的肉包子递给他。
他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而是看了我一眼。
“闺女,你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摇摇头,“女儿发烧了,折腾了一晚上。”
“孩子生病最折腾人了。”
“可不是嘛。”
他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闺女,你要是真撑不住了,就跟我说。”
跟他说?
他能帮我什么?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大爷,有事我就跟你说。”
转眼就七月中旬了。
天气越来越热,三十七八度是常事。
老槐树的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
薛大爷也晒得黑了一圈,头发更白了。
我有时候劝他找个凉快地儿待着,他总说“习惯了”。
周玉玮隔三差五就找我麻烦。
报表格式不对,重做。
文件没归档,重做。
复印机卡纸了,也怪我没及时清理。
我心里清楚,她就是想逼我走。
可我偏不走。
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走?
吴桂芝也开始针对我了。
她故意把我的考勤记录弄错,说我迟到三次。
我找她理论,她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看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那是你写错了,我明明按时打卡了。”
“你打卡了?谁看见了?”
“打卡机自然有记录。”
“那你去查记录啊。”
我去查了,记录是对的。
可吴桂芝说“记录也不一定准”。
我气得想骂人,但还是忍了。
不能跟她们翻脸,翻了脸我就没工作了。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
旁边几个同事在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没?财务部那边又招人了。”
“招什么人?”
“据说是招个新的会计。”
“会计不是有吗?”
“是有,但听说周玉玮想换个自己人。”
“切,她还想干嘛?”
“谁知道呢,反正她那摊子事,我也不想掺和。”
我心里一动。
招会计?
难道周玉玮想跑路了?
我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往外面走。
路过财务部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周玉玮的声音。
还有刘德明的声音。
“那批货的发票开了没?”刘德明说。
“开了。”
“金额对得上吗?”
“对得上。”
“那就行。”
“不过……”周玉玮的声音顿了一下,“上次那份合同,我怕有人看到了。”
“谁?”
“郭钰彤。”
“那个文员?”
“对。”
“她看到了又怎么样?她一个小学文化的,能看出什么来?”
“她看不懂,但她万一跟别人说呢?”
我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你多虑了。”刘德明说,“她要是真看到了什么,早就嚷嚷了。”
“可她天天给门口那叫花子送吃的……”
“一个叫花子,有什么关系?”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行了行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她调走。”
“怎么调?”
“随便找个由头呗。”
我听到这里,赶紧走开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立不安。
她们想把我调走?
还是想开除我?
我该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想给朋友打个电话说说话。
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跟谁说都没用。
自己的事,终究要自己扛。
05
又过了一周。
公司突然开了个全体大会。
所有人都去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全。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的。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玉玮站在主席台上,穿着干练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扫了一眼台下的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因为公司最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台下议论纷纷。
“安静一下。”
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会议室安静下来,她继续说:“最近,公司内部有人造谣生事,传播不实信息,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声誉。”
我心跳加速。
她说的不是我吧?
“根据公司规定,凡是参与传播不实信息的员工,一律开除处理。”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处理了一名员工。”
她说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会说的是我吧?
“这名员工,就是综合部的文员,郭钰彤。”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没有传播不实信息!”我站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周玉玮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把证据拿出来!”
“证据?”她冷哼一声,“你还想要证据?”
“我不要证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郭钰彤,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犯了什么错?”她提高了声音,“你天天给公司门口那个要饭的送吃的,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要饭的,是我们公司对家公司派来的探子?你给他送吃的,就是给对手送情报!”
全场一片哗然。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周玉玮拍了一下桌子,“你是不是跟他有勾结?”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天天给他送吃的?”
“我……”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说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想给他一口饭吃。
可周玉玮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郭钰彤,你被开除了。”
“你不能开除我!你没有证据!”
“证据?”她笑了笑,“这份离职证明,就是你最好的证据。”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签了吧。”
我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上面的字我看不清,只能看到“离职证明”四个字。
“我不签。”
“你不签,我就报警了。说你偷盗公司机密。”
“你说了不算。”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有冷漠。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笔,签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
同事们都没说话,看着我收拾。
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纸箱里,水杯、笔记本、笔筒,还有早上买的那个肉包子。
我看着那个包子,想哭又想笑。
拿起来,揣进兜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办公室,我待了两年多。
窗台上还有我养的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垂下来,像个绿色的瀑布。
我忘了带走。
算了,不拿了。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老赵站在里面。
“小郭,你……”
“我没事,赵叔。”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
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阳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
“闺女,你这是……”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大爷,以后,不能给你带包子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腿也不瘸了。
“闺女,你跟我来。”
“去哪?”
“去我厂里。”
“你什么厂?”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叫薛民生。”
“城西机械厂,是我的。”
“我现在,缺个厂长。”
“月薪两万,你来干。”
手里的纸箱,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06
我怀疑我听错了。
薛大爷——不,薛民生,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城西机械厂,是我的厂。我现在缺个厂长,月薪两万,你来干。”
“你……”我舌头打结了,“你不是叫花子吗?”
“那是装的。”他说,“我需要一个理由蹲在这家公司门口。”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公司,坑了我的厂。”
我脑子嗡嗡的。
“你蹲在这儿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就是为了查我公司?”
“那你为什么要选我?”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
“因为你给我送包子。”
“就因为这个?”
“不光因为这个。”他说,“两个月了,你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女人,心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闺女,跟我走吧。厂子的事,路上跟你说。”
老赵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冲我笑了笑。
“小郭,薛厂长跟我说了你很久,你是个好苗子。”
老赵……也是他的人?
我看着老赵,又看着薛民生。
心里乱成一团。
可我还是跟着他走了。
因为除了跟他走,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
薛民生带我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面包车。
车里有股机油味。
他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我坐在副驾驶上,抱着自己的纸箱。
车子发动了,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说:“两个月前,我的厂子接了一笔单子,供货方就是你们公司。”
“那个合同有问题。”
“我当时没发现。”
“等我发现的时候,厂子已经亏了六七十万了。”
“我报了警。”
“可警方说,证据不足。”
“我就想,我得亲自查一查。”
“所以我蹲在你们公司门口,想看看都是些什么人进出。”
“后来我遇见了你。”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每天早上给我带包子,中午给我带馒头,有时候带稀粥。”
“我跟你说过话,你从来不嫌弃我脏。”
“我自己都快饿死了,你还惦记着我。”
“我想,这样的女人,可以把厂子交给她。”
我愣住了:“你……要把厂子交给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不懂可以学。”他说,“我相信你。”
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车子开到了城西。
一片老旧的工业区,路两边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拐了几个弯,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城西机械厂。
薛民生下了车,掏出钥匙开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厂区不大,但很整齐。
两排厂房,中间是水泥路,路边种着几棵梧桐树。
梧桐叶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厂房的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楚里面。
薛民生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走了进去。
“你看,这就是我的厂子。”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一排排机器,上面落了灰。
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标语,已经褪色了。
窗户上结了蜘蛛网,地上散落着零件。
“这厂子停工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我吓了一跳,“那工人呢?”
“放假了。”
“都放假了?”
“留了几个看门的。”
我心里一沉。
这哪是缺厂长?
这明明是缺救命的人。
可薛民生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闺女,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你随便折腾。”
“一个月后,厂子要是还能活,你就是厂长。”
“要是活不了,我也不怪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公司门口两个月的“叫花子”。
他的衣服还是脏兮兮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07
薛民生在厂子里转了一圈,给我讲了前因后果。
两个月前,一个姓王的年轻人找上门,说是一家贸易公司要采购一批磨床。
价格压得很低,但数量大,交期紧。
薛民生当时觉得不对劲,但厂子好几个月没单子了,工人没事干,机器都闲得落了灰。
他想,先把单子接下来再说。
合同签了,定金打了。
可货发出去后,尾款一直没到账。
薛民生派人去催,对方说你那货质量不行,要退款。
薛民生这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那个合同条款里有猫腻——交货标准写得模糊,对方不认账也说得过去。
而且那个姓王的年轻人,压根儿就是个皮包公司的人。
“我后来查了,那个公司的法人,就是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
“周玉玮?”
“那刘德明呢?”
“刘德明是中间人。”薛民生说,“周玉玮出钱,刘德明联系买家,联手坑了我的厂子。”
我脑子里炸开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周玉玮那么怕我看到那份合同。
原来那份合同,就是她用来坑薛民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报案了。”薛民生说,“证据也交得差不多了。”
“周玉玮和刘德明,一个也跑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怕打草惊蛇。”他说,“我蹲在公司门口,就是为了看他们的动静。”
“那你……选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查?”
“不是。”他摇摇头,“选你,是因为你真的善良。”
“两个月了,你从来没问过我什么,从来没打听过我。”
“你就是单纯地想给我一口饭吃。”
“这样的女人,我信得过。”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闺女,你愿意接手这个厂子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间落灰的厂房。
脑子很乱。
心里也很乱。
可有一个念头很清晰。
周玉玮把我开除了。
我没工作了。
琳琳等着我养。
老妈等着我养。
我什么都输得起。
“我干。”我说,“我干。”
08
接手厂子的第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一摞账本发呆。
欠银行的钱,一百二十万。
欠供应商的货款,八十万。
工人的工资,三个月没发。
账面上的余额,不到三千块。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郭厂长,咱这摊子……”
说话的是老赵的弟弟,赵建国。
他是车间主任,四十七岁,瘦高个。
“郭厂长,你也别太愁,咱厂子虽然欠了钱,但设备都是好的。机器还能转,人还在,只要接到单子,很快就能翻身。”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
说得容易。
订单从哪儿来?
我以前的那些客户,都是周玉玮的人。
怎么可能把单子给我?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要么是“我们已经合作了别家”,要么是“价格不合适再联系”,要么干脆不接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话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赵建国推门进来,端了杯水。
“郭厂长,喝口水。”
“谢谢。”
“那些客户,都不肯接单子?”
“那就跑跑呗。”他说,“我当年跟着老厂长跑业务的时候,也是被人拒绝了好多次,后来磨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赵叔,你跟着薛厂长多久了?”
“二十几年了。”
“二十几年……”
“是啊。”他笑了笑,“我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四十七,一直在厂里。”
“那你们……”
我对薛民生,一无所知。
“老厂长是个好人。”赵建国说,“一辈子都在厂里,把厂子当自己家。”
“那为什么……”
“为什么被人坑了?”
“老厂长太信任人了。”赵建国叹了口气,“那个姓王的年轻人,是老厂长一个老朋友的儿子。老厂长想着熟人介绍,不会出问题,结果……”
我就这样开始了。
白天,我骑着电动车去跑客户,一家一家地敲门。
晚上,我对着账本看,想方设法拆东墙补西墙。
周末,我带琳琳去厂子里玩,她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写作业,我在旁边打电话谈业务。
有时候她抬起头看我。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再等一会儿,妈妈忙完了就回去。”
一会。
一个会儿又一会儿。
琳琳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酸酸的。
可我没有时间哭。
第二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跑客户。
还要去谈业务。
09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郭钰彤,是我。”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
何冠霖。
我前夫。
快三年没联系了。
“你……有事吗?”
“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沉默了。
“见一面就好。”他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想了想,答应了他。
见面的地点,是在城南一家茶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比我印象里的他瘦了很多。
“你来了。”
我坐到他面前:“说吧,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听说你接手了薛厂长的厂子。”
“你怎么知道?”
“我听赵建国说的。”
我心里一紧:“你认识赵建国?”
“他是我师父。”
“我年轻时,在城西机械厂干过两年。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那时候,薛厂长对我很好。”
“可惜我没珍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
“后来,我认识了周玉玮。”
“她给我介绍了一些业务,让我挣了很多钱。”
“我当时以为她是贵人,没想到……”
“是她的局?”
他点了点头。
“那个合同,是我签的。”
我猛地站起来。
“何冠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薛厂长,对不起所有人。”
“那你现在找我,是什么意思?”
“我想赎罪。”他说,“周玉玮手里还有一份证据,是薛厂长那个案子最关键的证据。我知道放在哪儿。”
“你肯把证据交出来?”
“我肯。”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看出他是不是在骗我。
可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惭愧。
“何冠霖,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说,“我把证据交给你,然后,我就去自首。”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就是那份证据。”
我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何冠霖……”
“不用说了。”他站起来,“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录音。
周玉玮和刘德明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
“那批货的金额,再往上加三成。”
“三成?货能值那个价吗?”
“你不懂。加了三成,账面上才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
“好分钱啊。”
我把录音听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手抖。
这证据,足够送周玉玮和刘德明进去了。
10
证据交上去的第二天,周玉玮和刘德明就被带走了。
老赵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厂子里跟赵建国谈订单的事。
“小郭,周玉玮她们被抓了!”
“我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是谁举报的?”
“不好奇。”
他笑了:“你这丫头,跟我装糊涂。”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梧桐叶已经落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树枝。
冬天快来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可心是热的。
两个月后,厂子终于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不大,只有五万块钱。
可它让厂子里停工三个月的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笔、第三笔订单也来了。
欠银行的钱,还清了。
欠供应商的货款,也还了。
工人的工资,终于发下来了。
那天,我站在厂房里,听着机器轰隆隆的声响,看着工人忙碌的背影。
赵建国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郭厂长,咱厂子活了。”
我看着那支烟,没接。
“我不会抽。”
“那就学会抽。”他笑了,“厂长不抽烟,不像样子。”
我也笑了:“不抽,我怕死。”
他哈哈大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子一天天变好。
薛民生偶尔会来厂子里转转。
他不穿那身破衣服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多了。
他蹲在厂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端着杯热茶,晒太阳。
我有时候拿个凳子,坐到他旁边。
“大爷,要不你回来当厂长吧?”
“不当了。”
“当厂长太累了。”他说,“我现在就想蹲在这儿,喝喝茶,晒晒太阳。”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密密的,浅浅的。
“闺女,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给我送包子。”
我看着远方,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那天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可现在回头看看,那天不是终点。
是起点。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厂房。
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慢慢散开。
风吹过来,带着机器的声音,和淡淡的油烟味。
这味道,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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