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0月16日电 10月16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在川西重访雪山草地》的报道。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月我们来到川西,重访一段长征路。由成都西行,满目山清水秀。至宝兴县,中央红军当年越大渡河、夺泸定桥后来到这里,又从此出发,翻越他们长征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宝兴是一座美丽城市,青衣江穿城而过,李白《峨眉山月歌》中“夜发清溪向三峡”写的就是这条河。宝兴是世界上第一只大熊猫的科学发现地,有着悠久的历史,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熊猫古城”。但有不少人是专程来参观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的。索尔兹伯里为写《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也曾到达此处。
沿老盘山路上行,至海拔3350米处,见有一座巨型军号雕塑,这里叫五道拐,是红军当年爬雪山最艰难处之一。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韩松 摄
终年积雪不见雪,但艰难依旧
从宝兴城区到夹金山还要沿G351国道驱车行驶约80公里。经跷碛乡,拜访毛泽东、朱德和周恩来住过的藏民旧居。由此上山,在海拔2800余米的波日沟,看到去年10月通车的夹金山隧道,如今乘车过夹金山仅需10分钟,而红军当年从清晨到傍晚走了一天。我们沿老盘山路上行,至海拔3350米处,见有一座巨型军号雕塑,这里叫五道拐,是红军当年爬雪山最艰难处之一。眼前是一大面宽阔斜坡,向天空延伸,坡度30度,有的地方达50度。有供游人体验红军爬雪山的步道,但并无成形路,皆乱石杂草。有牦牛和羊在吃草。虽叫大雪山,但没看到雪,当地人称与气候变暖有关,终年积雪现象已不见。1935年6月红军越此山时,却是大雪覆盖,还遇冰雹。
我们下车攀爬。风光无限,云雾环绕,在脚下如无数玉带展开。但爬几分钟便气喘吁吁。原来,海拔每上升1000米,氧气含量便减少7%,气温下降6度。漫山是黄绿色的花草,但地面一个虫子都没见到。越爬越难,走几十步要歇息半天,心中渐涌起绝望感,想到伍修权将军在回忆录中写道,开始说走一百步便休息,走一步数一步,走到整整一百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接着再数着走一百步。以后,一百步也坚持不下去了,改成走五十步休息一次,后又改为三十步休息一次,再也不能减少了,走不动也得走,否则就只有永远躺在这里。“我曾亲眼看见有同志太累了,坐下去休息一会儿,可是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董必武在向美国记者史沫莱特介绍爬雪山的艰难时也说:“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发困难。讲话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有些人和牲口一步没走稳,就掉在冰河中,从此诀别。那些坐下来休息喘喘气的,就在原地冻僵。”
我们想着正踩在毛泽东和红军将士留下的足迹上,便深吸气往上爬,尽量走之字形路,以省体力。好不容易来到上方一段公路经过处,已是全身汗湿虚脱。这里海拔3497米,我们总共爬了垂直高度为147米,耗时40分钟。而估算红军爬升的垂直高度约2000米。当地人说,近年有青年曾组织爬夹金山拉练活动,一些人亦只爬到半途便力疲而退。索尔兹伯里在书中写道:“对红军大部分人来说,雪山是长征以来最艰难的经历,比湘江战役艰难,比四渡赤水也要艰难。”他记载,毛泽东没有穿棉衣。他的警卫员陈昌奉一度几乎晕厥,毛泽东帮了他一把。而毛泽东停下来鼓励部队以后也挪不开步子,是陈昌奉帮他起身继续行动。
我们休息一会儿后,乘车沿盘山道继续上行,浓雾几乎完全遮断前路。到达竖立着夹金山石碑的王母寨垭口,海拔4114米,氧气含量为平原的60%多。伍修权记叙,他在这里看到,“在山顶两旁的冰天雪地里躺着不少牺牲的同志”。夹金山仅是红军长征翻越的数十座雪山中的一座。只见山南宝兴县没入茫茫云雾,而山北阿坝州蓝天骄日,万物在澄明中浮现。中央红军由此下山,在小金县达维镇与红四方面军会师。随后召开的两河口会议决定北上建立川陕甘根据地,不久便进入草地。
感受到了草地的严酷
草地纵横300公里,面积1.52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3500米。中共红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贡波华清告诉我们:“红军当年走过的松潘草地指的就是阿坝州的松潘、红原、若尔盖等草地。红军过草地是人类军事史上非战斗减员最多的行动之一。”他说,解放初期,牧民在草地中发现过红军遗体,做了掩埋。但更多牺牲者已消失在了草地深处。
9月上旬的一个下午,我们站在红原县日干乔草地边缘,看到草地上方搭建了一条供研学用的木板栈道。沿道走去,冷风刺骨。草地茫茫,了无边际,草中零落开着蓝、白、黄色的小花。极尽凄美,不见人烟。贡波老师说,红军走了约一个星期,出发时带的青稞和麦粒耗尽。收入小学课本的“金色鱼钩”故事写的是,红军炊事班长用缝衣针钓草地沼泽中的鱼给伤病员吃,自己却饿死。而“半截皮带”确有实物。那是红军断粮后,战士们解下皮带煮来吃,有个战士舍不得,保存了半截,后成了文物。战士们还吃野菜。贡波老师摘了一束草给我们看,说叫黄花草,是当年红军吃过的。这种草有毒,大量食用后会胃胀、拉绿水、手脚发肿、浑身无力。国家博物馆藏有两株黄花草标本,是红四方面军的战士刘毅过草地时采集并保存下来的。
另一危险是草地中的泥沼,人掉进去很难挣脱,这亦在红军长征日记中有记载,“人马堕脚不能出”。索尔兹伯里写道:“沼泽像水豆腐般酥软,积水常常能没到髋部,掉进去的人没等他们的同志前来救援就已没顶不见,而赶来救他们的人也往往一同被吞没。”我们采访多位当地干部群众,皆说泥沼至今仍在。贡波老师说,他曾带一位媒体人过草地,对方不慎陷入,泥水浸没至大腿,幸被及时拉出。他让我们下到草地边缘试一试,才发现脚下不是土,而是草根形成的泥炭,松软如毯,顿感双脚被吸入。军史研究学者周军在《红军长征过草地行军路线详考》中记载,他2011年9月率队重走草地时,“要命的是谷地草丛覆盖下遍布着走近了才能看清的沼泽和泥潭,经常有队友一跟头就栽了进去”。有次他们在草地中被困,不得不打110求救,由警察援救出来。
更可怕的是失温。红军长征日记中,除了疲劳、饥饿、迷路和泥沼的记载,便是高寒冷冻,又遭遇暴雨、冰雹。“虽入三伏亦不能离皮大衣”。但大部分南方来的将士衣服单薄,长征中担任梯队政委的邓发记载,“有完整衣服穿的人很少”。即便现代社会,也从新闻报道中看到,进行野外穿越比赛的职业选手,突遇意外天气,也有失温而亡。红军过草地“七根火柴”取暖的故事,虽也是文学作品,却反映了寒冷的致命威胁。从红原至若尔盖,我们也遭遇大雨、降雪和冰雹,9月气温夜里降至接近零度。酒店里有游客穿上羽绒服,还有人抱着氧气瓶在吸。这让人多少体味到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编著的《红军长征史》中的那句话:草地行军“几乎超越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生存极限”。
在班佑草地边缘,我们看到一座名为“胜利曙光”的红军长征纪念碑,雕塑为一组牺牲的红军战士形象。这讲的是,1935年8月,红三军团在松潘草地跋涉七天七夜抵达班佑,时任红三军十一团政委的开国上将王平,奉彭德怀军长之命,去接应滞留的伤病员,看到河滩上七八百名战士,背靠背坐着,一动不动。王平逐个查看,发现这些战士身体冰凉,已无呼吸。这是红军长征过草地有记载人数最多的一次集体牺牲。纪念碑基座上镌刻了王平回忆录节选,其中写道:“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长征路上的变与不变
红军是凭靠什么翻过雪山走出草地的呢?贡波老师说,党校接待许多研学班,有的年轻学员看到草地风景美丽,觉得“长征跟旅游差不多”,但亲身尝试后,无不眼含热泪。“红军长征取得胜利,凭靠的是理想信念,他们想的是民族国家大义,想的是为贫苦老百姓打天下。”贡波老师说。周军在书中写道,红军这支团队以至高信念所驱动的“求新生、不苟活”的英勇奋斗,承载着历史留给后人的巨大宝库。
90年过去,红军长征沿途,发生了许多变化。他们经过的宝兴和阿坝州多地,属于大熊猫核心栖息地,但目前没有看到红军遭遇大熊猫的记载。当地人说,红军长征恰好是1929年罗斯福兄弟成功猎杀大熊猫后,西方博物馆掀起“熊猫标本竞赛”的阶段。有这样的描述:“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川西夹金山脉时,正与西方的熊猫猎人擦肩而过。”那时熊猫数量下降,见人便躲。猎杀持续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才终止。如今,时常有人在红军长征路线上看到野生熊猫,我们来时,又有人发布了偶遇视频,而公路上不时可见“你已进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的提示牌。
在松潘黄龙的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有一座雕塑展示的是红军要推翻的“三座大山”,即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这个目标实现了。西方侵略者包括他们的“熊猫猎人”被逐出了中国。虽然红军没有留下遇到大熊猫的记录,但长征路线与大熊猫栖息地的地理重叠,如今已成为独特文旅资源:宝兴县将“熊猫老家·红色圣地”作为总体形象,打造了“重走长征路”与“探访大熊猫栖息地”相结合的研学线路。
“红色”与“绿色”的交互随处可见。途经县城的干部群众,都认为现在是生态恢复最好时期。的确,沿途所见森林、草原,皆茂密葱郁,犹如仙境。国道上随时可见“动物通道”标识牌,甚至有次在白天看到一只狼横穿公路。
交通的变化尤为惊人。红军从川西至甘肃,行军三个月,如今公路和铁路越雪山跨草地,一天乃至数小时便能抵达。高原上多见加油站乃至充电桩。大货车络绎不绝,满载天南海北物资。还看到三条兴建中的高速公路工地。途经了正在进行专项升级改造的红原机场,它与九寨黄龙机场一起,使阿坝草原上的机场达到两座。铁路动车已通达茂县和松潘,有五座客运站,不久还将直抵红原、若尔盖和小金。交通的改善使得当地农牧特产被迅速送达外界。红原的牦牛奶获得了中国、欧盟及美国的三重标准认证,在去年的上海进博会上被客商争相认购。松潘的贝母销往日本市场。星巴克、乔丹、耐克、苹果等国际品牌的专卖店也能在一些县城看到。
沿途处处是摩肩接踵的游客,我们听到一些人说江浙沪语,还见到了欧美人。“当年的死亡之海,今天变成旅游胜地。”一位当地干部指着红原县草地边一家名叫“吃云去”的咖啡店对我们说。这家装修前卫不亚于成都太古里商户的咖啡店,是英国留学回乡创业的四川女孩罗岚创办的,她还在草地边建起移动式悬空旅店。“如今许多年轻人期待看草原、看星空,享受亲近大自然的快乐。”她说。在仅有7000常住人口的藏区小镇唐克,有200多家旅游酒店和家庭旅馆,接待床位达6000多个。藏族小伙仁青旺嘉是一位摔跤冠军,在北京学习四年马术后,回乡创建马场,开辟草原策马旅游路线,向游客弘扬家乡游牧文化,他已拥有几千名海内外回头客。
沿途各县城干净整洁,建筑美观,拥有现代化的医院和学校。红军经过的阿坝一带多有藏族聚居,根据官方统计,这里藏族人口数量从1935年的8至10万,增长到2025年的54.3万,他们的人均预期寿命,也从当时的35岁,增长到现在的77.4岁。新产业也在兴起。草原上排列着大片的光伏板和发电风车,大山上耸立着高压输电线架。我们还遇到了藏族牧民后代中的无人机女飞手,她们是“00后”,学会了用无人机运送青稞和放牧牛羊的技术。
地方干部说,不变的是,一切是为了人民生活更美好,这正是当年红军不畏牺牲爬雪山过草地所要达到的目的。在红军巴西会议旧址附近的牙弄村,34岁的驻村第一书记泽主措说,当年红军来到这里,藏族百姓受国民党欺骗,以为红军是“吃人妖魔”,纷纷逃入山中躲藏,但看到红军秋毫无犯,便又回来了,把最好的房屋让给红军住。“这件事最让我感动。”在县融媒体中心工作的她主动申请驻村,带领村民发展红色研学和集体经济,大家的收入不断提高。担任村支部书记两年届满后,村民舍不得她走,她也决意留下来继续干,“为百姓致富多做事”。
居住在雪山草地附近的人们仍然面对诸多挑战。气候变化使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多发,当地加强监控防范,有的地方还需搬迁。交通状况在各地尚不平衡,有的铁路公路要到2030年前后才能建成。经济发展程度和百姓生活水平相较沿海地区还有差距。很多干部在谈论吸引更多优质老师,提升当地教育水平。东部发达省份的对口支援取得了很大成绩,但西部地区更需要进一步提升自我造血能力。
在各地看到,正如当年红军那样,干部们仍然冲锋陷阵在前。在一些县,许多干部有对口帮扶任务,稳定和发展的任务十分繁重,有人长期睡办公室不能回家,有人总是奔波在乡下,有人长年夫妻两地分居,还有人因病累倒在工作一线。
阿坝州党委书记戴德军说:“我们要实现高质量发展,达到共同富裕,与全国其他地方一起基本实现现代化。这就是新征程上的新长征。长征精神永远激励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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